第28节

得了,被她这么一闹,别说迟到了,直接就是旷课了。跟我预料的一样,九点半的时候,老妈的电话就来了,质问我现在在哪儿,我还想撒谎,妈妈隔着手机娇声怒吼道:“凌小东,你要不给我一个准话,你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了。”我是实在没辙了,只能实话实说。

不一会儿,走廊里便传来了熟悉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妈妈身着黑色西服套裙,加厚的肉色丝袜,黑色高跟鞋,显然是从公司里赶来的。一进病房对着我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厉声质问道:“你不上学,你跑医院里干什么来了?”说罢,瞧见病床上的安诺,不由得眉头一皱。

安诺冲着妈妈甜甜一笑:“阿姨好。”妈妈扭头瞪着我:“她怎么在这儿?”

“她……在这儿,住院啊。”

“我是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愁的都笑起来了,妈妈气道:“你有病啊,笑什么笑!”

早在妈妈来之前,我就在脑子里想了无数个理由了,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最后只能实话实说。当然了,上床的事儿,还是该省就省,该略就略的。

妈妈听了之后,手扶额头,一脸的愁容。我将手放在妈妈肩膀上,轻声说了句:“妈,您没生气吧。”

“起开!别碰我!”妈妈一抖肩膀,掏出手机,走了出去。

我回头望着安诺,苦笑道:“行了,我算想明白了,这都是你算计好的吧?”安诺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茫然的看着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呀。”我哭笑不得的挥了挥手:“你少在这儿给我装无辜了,想了这么多天,我始终想不明白,今天总算知道你到底想要干嘛了。”

“我要干什么呀?”安诺笑嘻嘻着反问道。

“你明知故问。”我白了她一眼。

约莫过了二十来分钟,妈妈重新回到了病房里,同行而来的,还有老爸。

“这怎么回事?”老爸见到安诺之后,有点楞,望向妈妈。妈妈气道:“我怎么知道怎么啊,这不是得问你呀。”

爸爸转而问我:“你怎么在这儿?你不去上学,在这儿带着干什么啊?”

“我……”我皱着眉,这事儿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楚的,不知道该怎么跟老爸解释。

就在我犯愁的时候,妈妈拍了拍老爸的肩膀,对他说:“你女儿在病床上躺着呢,你就不问问她怎么了?”

老爸这才反应过来,走到病床边,柔声问道:“诺诺,我联系你好几天都联系不上,你这是怎么了?”安诺掀开被单,露出缠着绷带的右腿,说:“腿骨裂了。”

老爸低头仔细瞧了瞧她的右腿,问道:“怎么搞的?”安诺笑着说:“哥哥骑车带我,摔的。”

爸妈同时将目光向我投来,我本来是想解释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这事儿越解释越麻烦。

这时,医生来了,老爸和妈妈围着医生聊了几句,得知安诺的腿没什么大碍,这才稍稍的放心了一些。

医生走后,妈妈问老爸:“要不要通知她们家那边?”

老爸还没回话,安诺就已抢先说道:“不用给他们打电话,他们知道了也不会来看我的。”

“为什么?”妈妈略显疑惑。

“因为他们讨厌我,巴不得我早点死呢。”安诺低着头,无助的玩弄着手指,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妈妈和老爸相互对视一眼,没有说话。沉默片刻之后,妈妈对我勾了勾手指,示意我跟着出来。

我们一家三口前后脚出了病房,妈妈瞪着我说:“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老爸跟着怒气冲冲的质问道:“我不是让你别跟诺诺私下接触吗,你这孩子怎么一点话也不听呀。”我皱着眉说:“她都已经上门认爹了,你们也父女相认了,我以为……”妈妈斥责道:“你以为什么呀?以为能名正言顺的当人哥哥了?就算是吧,可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把人腿给摔断了。”我赶忙解释:“这不关我的事儿,这是她自己摔的。”妈妈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似的看着我:“你要当这个哥哥的,你没把妹妹看好,把人腿给摔了,不找你找谁呀。”

“这真不关我的事儿。”

“不关你的事儿,那你干嘛每天接她送她,你吃饱了撑得啊。”

这事儿反正说不清了,我干脆闭嘴得了。

沉默片刻之后,妈妈开口问道:“这事儿怎么办吧?”我瞥了老爸一眼,见老爸嘴角抽搐了一下,故作为难地说道:“这确实是个事儿啊。那边一家子也不管她,她那个亲……亲妈也不在身边。这孩子年纪虽然不大,还是挺独立的,要不是摔伤了腿,也能自己照顾自己。就是现在这个……”妈妈面无表情的盯着老爸,似乎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老爸清了清嗓子,试探性的问道:“要不,先让她在咱们家住两天,等养好了腿再说。”妈妈双手抱胸,冷笑一声:“你是一家之主,那又是你亲生女儿,你自己做主不就行了。”

老爸连忙笑道:“不不不,你是一家之主,你才是一家之主,不信你问儿子。小东,谁是咱们家的一家之主。”我丝毫没有犹豫,望着妈妈说:“当然是母亲大人啦。”

老爸笑道:“你看你看,连儿子都知道。这事儿还得你做主。”妈妈转而向我望来:“你觉着呢?”我憨笑道:“这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儿,跟我没什么关系。”说着,我转身就要退回病房,老妈一声厉呵,将我喊了回来。

“怎么跟你没关系呢?你天天有接有送的,把人照顾的无微不至的,怎么没见你对北北这么好呀?”妈妈刚说完,老爸就说:“是呀,你把妹妹的腿给弄伤了,不得天天照顾人家呀。你现在面临高考,学习任务那么繁重,哪儿有时间照顾人家呀。”然后扭头对妈妈说:“我觉着小东是有责任,但他实在没时间照顾诺诺,所以……”妈妈白了他一眼,长叹一口气,嫌弃道:“行了行了,你也别给我弄话儿听了。你们这父子俩,一唱一和的一个比一个难缠。先把她接回家吧。”

得到了妈妈首肯,老爸虽然表面上强装镇定,但眼神里却透着喜悦之情。是呀,那毕竟是老爸的亲闺女,能接回家里团聚,当然开心了。

我背着妈妈,悄悄跟老爸说:“您马上就过生日了,这下可真算是阖家团圆了。”

老爸笑了笑,然后在我头上轻轻拍了下,故作严厉地训斥道:“少说废话,回头再找你算账。”

办理完了出院手续,由我背着安诺下楼。趁着爸妈离的有些远时,我小声的对她说:“你的阴谋诡计算是得逞了。”

“什么阴谋诡计呀?哥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呀。”安诺依旧一副傻白甜的模样,连声音都变得稚嫩了起来。

回到家里,妈妈将包放在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管了。老爸赶紧张罗起来,对安诺说:“北北住校,平时也不在家,你就先住北北那屋吧。”我将安诺背到了北北的房间里,安诺环视一圈,怯生生的问了句:“我住北北的房间,她会不会不高兴呀?”我帮着收拾了一下房间,随口说道:“反正她平时也不在家,你管她高兴不高兴呀。”

老爸说:“你就别操心这么些了,把这儿当自己家,安心住着就行了。”妈妈站在门口,冷不丁的说了句:“是呀,你本来就是你爸的亲生女儿嘛,这儿就是你的家。”

老爸回头瞧了一眼,妈妈瞪着他,似笑非笑的说:“你看我干嘛,我说的不对呀?”

老爸咂咂嘴,叹了口气,没敢搭腔。

将安诺安顿好后,我们一起离开了房间,老爸小声对妈妈说:“这孩子怎么说也是……小小年纪,怪可怜的,你对她……能不能温柔一点。”妈妈哼的一声,笑道:“我对她哪儿不温柔了,我这不是还琢磨着,下午去买点排骨,给她补一补呢。”

老爸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妈妈嗤笑道:“你叹什么气呀?你都把你小女儿接回来了,阖家团圆,你多幸福美满呀。”

“行行行,我不跟你说,我说不过你。”老爸连连摆手,逃到了一边。

妈妈扭头看着我,冷声问道:“你还在这儿干什么呀?还不去上学!”

“哦~ !忘了,还要上学呢。这就走,这就走。”我赶紧拿起书包往外走。

我一路上就琢磨着整件事的经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原以为安诺这么做是为了接近我,想要我来照顾她,没想到费了这么大劲,是想要住进家里来呀。

不过仔细想想,这丫头也是够可以的,为了达到目的,竟然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当真是恐怖如斯。

晚上放学回到家里,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味,进厨房一看,妈妈果然炖了排骨汤,我忍不住笑了笑。

妈妈瞪了我一眼:“笑什么笑?”我赶紧解释:“我不是笑您。我就是觉着,您表面上看着冷冰冰、硬邦邦的,心还是软的。”妈妈斜乜着我:“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我这是在夸您呢。在您坚硬如铁的外壳下,有一颗柔软而善良的内心。”

“少跟我这儿耍贫嘴。我还没问你呢,你到底怎么跟她搅和在一起的?”

“不是都跟您说了嘛,我在公交车上被她陷害,您还把我当成摸人大腿的变态了。后来又碰了几次面,一来二去也算是认识了。不过我当时真的不知道她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啊。”

沉默半晌后,妈妈低声说了句:“你爸这人,真可恶。”我赶忙附和:“对,就我爸最可恶了,所有的事儿都怪他。”

“你也是!”妈妈瞪了我一眼,气道:“我现在看见你就烦。要不是你快高考了,真恨不得把你赶出家门。”我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又想起那件烦心事儿了,反正此地不宜久留,夸了两句真香之后便溜之大吉了。

我来到北北的房间里,安诺正坐在床上,低头玩着手机,见我进来,抬头瞧了一眼,随口说了句:“哥哥回来啦~ !欢迎回家。”我不由得笑道:“你倒是适应的挺快的,这么快就把这儿当自己的家了啊。”

“这本来就是我爸爸的家。”我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说道:“你先别玩了,跟你说点正事儿。”安诺犹豫了一下,将手机放到床上,扭头看着我,微笑着说:“哥哥有什么事,你说吧。”我挠了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对她说:“我妈这人吧,看起来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其实心挺软的。主要是,谁遇见这种事儿,心里都不好受,我就是说啊……我妈要是给你脸色看了,你也别在意,她也不知针对你,她就是气我爸。”

“我明白。”安诺乖巧的点了点头。

“另外呢,就是这个……我承认,你比我聪明。我佩服你,佩服的五体投地。”说着,我双手合十,对着她拜了拜。

安诺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的问道:“什么意思呀?”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我殷切的笑着说:“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看啊,你已经如愿以偿的搬到家里来了,名义上是让你在这儿养伤的,实际上也不可能再把你赶走了。”

“为什么呀?”安诺歪着小脑袋,问了句。

“这还用问呀?你妈和你原来的那个爸爸都没啦,你那个奶奶和大伯,也不是亲的,而且对你又不好。现在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在这个家里了。你年龄还这么小,我妈就算再不喜欢你,也不能把你赶出去吧。”她看着我,一言不发,像是在等我继续往下说。

“所以啊,你既然已经搬到家里来了,也算是家里的一员了,你能不能……能不能稍微珍惜一下眼前的幸福?”安诺歪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听得懂,我就想拜托你啊,能不能把你的心眼收一下,别用在自己家人身上,尤其是我妈。”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沉默良久,她点了点头,说:“我明白啦。”

“你真明白了?”

“嗯,你让我别招惹你妈,是吧?”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我妈最近受到的打击太多了,你千万别去惹她。”

“我哪儿敢呀。”安诺低头着头,扭扭捏捏的说:“我本来就是一外人,哪儿敢惹女主人呀。”

“嗯……”我欣慰的点了点头,随即猛地想起,叮嘱道:“还有,你千万别让家里人知道咱们俩的事儿啊。”

“啊?什么事儿啊?”

“你明知故问。”

“哦……”安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你干我的事儿啊。”

“嘘~ !小声点。”我打了个噤声,然后压低了声音,对她说:“千万别跟其他人说,要让家里人知道,我就完蛋了。”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完蛋的。”安诺笑嘻嘻的看着我,然后两手合在一起,比了个心形,说了句:“喜欢你哦。”我左手扶额,无奈的叹了口气。

等老爸下班回来,终于可以开饭了,我扶着安诺坐到了座位上。妈妈从厨房里出来,见我和老爸一个个跟个大爷似的坐在那儿,气不打一处来,解开围裙,用力摔到了茶几上。

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嘟囔着:“端饭,端饭。”低着头蹿进了厨房里。

将炖好的排骨汤端了上来,一人舀了一碗。老爸笑着说:“诺诺,这是阿姨特意给你熬的。你尝尝,阿姨的手艺特别好。”安诺抿了一口,笑着说:“真好喝。阿姨,谢谢您。”妈妈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老爸笑着说:“好喝就多喝点。”我见妈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便劝道:“妈,您也喝点啊。”妈妈瞥了我一眼,不冷不热的说了句:“没胃口。”

“您大病初愈,也需要补补身子呀。”

“吃你的饭吧,哪儿那么多话。”

本来想献殷勤,结果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我自讨了个没趣,闭嘴喝汤。

老爸见安诺只顾喝汤,便柔声劝道:“别光喝汤呀,吃点排骨。”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到她的碗里。

安诺吃了一口排骨,好像瞬间石化了一样,僵在那里,半晌后,一声抽泣,眼泪吧嗒吧的掉了下来。

我和爸妈都愣了,疑惑的望着她。

老爸关切的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腿疼了?”安诺眼圈红红的,咬着下唇,抽泣着说道:“我想我妈了。以前她也经常啊炖排骨给我吃。”

爸妈对视了一眼,相顾无言。

安诺抬起头来,带着眼泪,强颜欢笑道:“阿姨,您炖的比我妈炖的好吃。”妈妈盯着她瞧了片刻,拿起汤勺,面无表情的往她碗里舀了几块排骨。

我在一旁斜眼旁观,心中佩服不已,要是我能有她这本事,从小到大得少挨多少顿打呀。

眼看大家都快吃完了,妈妈还是坐在那里,皱着眉头,一脸愁容,面前的排骨汤一口也没动。我有些疑惑,关切的问道:“妈,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呀?”妈妈扭头看着我,我被她盯的有些发毛了。片刻后,妈妈端起碗来,刚要喝汤,突然脸色一变,放下碗筷飞快的跑到卫生间,一阵呕吐。

我和老爸对望一眼,沉寂片刻,老爸放下碗筷,走到了卫生间,我随后跟了过去。

只见妈妈趴在洗手台旁,脸色有些难看,老爸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问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吐了?是不是又闹胃病了?”妈妈有气无力的说:“可能是吧,最近总不舒服。”

“那要不要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你们别管我,赶紧吃饭去吧。”

“你真没事儿啊?”

“真没事儿。”

老爸出了卫生间,我又凑了过去,想要替妈妈拍拍背,妈妈扭头瞪了我一眼,冷冷的说了声:“滚。”吓得我浑身一哆嗦,麻溜的滚了出去。

妈妈现在真是喜怒无常,刚刚还能谈笑风生,扭脸就变成了冷若冰霜。看来我们母子俩的隔阂,一时半会儿也是解不开了。

妈妈从卫生间出来之后,没有再回饭桌,直接将自己关进了卧室里。餐桌上一阵沉寂,老爸干咳两声,打破了尴尬,说道:“赶紧吃。小东,吃完了饭,赶紧回屋学习去。”安诺望着爸妈的卧室房门,像是陷入倒了沉思。我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问道:“你发什么呆呢?”安诺这才缓过神来,笑了笑:“没有,我在担心阿姨的健康。”

是啊,我也担心妈妈的身体健康,吃完饭后,回到卧室里,怎么也安不下心来。老爸饭后接了个电话出门去了,我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壮着胆子推开了爸妈的卧室房门。

妈妈背对着房门,侧身躺在床上。我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妈妈睁着眼睛,并未睡去,只是目光有些呆滞,瞧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我轻声问道:“妈,您怎么了?”

“出去。”妈妈冷冷地回了句。

“妈,您晚饭一口也没吃,您想吃点什么……”

话还没说完,妈妈又是冷冰冰的说了:“我让你出去。”我不敢再多嘴,出了房间。站在门外思索片刻,迈步走到厨房里,开火做水,打算给妈妈熬一些小米粥。

我以前是没有下过厨房的,自从上个月妈妈离家出走后,跟着老爸学了一些厨艺,自我感觉还是可以的。

当我端着熬好的小米粥回到卧室时,妈妈从床上坐了起来,手抵着额头,头发凌乱,一脸的憔悴。她见我进来,双手端着碗粥,有些意外。

小米粥刚出锅,有些烫,但我不敢松手,也不敢走得太快,生怕撒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放在妈妈面前的床头柜上,然后用力吹着烫的通红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