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节

之后连续三天,杜晶芸都只字未谈签合同的事,我与她多次沟通都不成,妈妈派了其他人去也不行,得到的答复都是:杜董事物繁忙,需要安排好时间再谈和贵公司的业务。

估计杜晶芸财大气粗,没有把和我们的合作放在心上,她哪里知道,我和妈妈的同事都急得茶饭不思,寝食不安,只盼望早日搞定合同,好把心搁到肚子里。

只有妈妈还沉得住气,她一直在开导我们:“耐心等下去,会有转机的。”

隔日,转机来了,不过不是签合同,而是杜晶芸要出海去玩,并且指名道姓要我跟着同去。

我跟妈妈说:“妈妈,这不行,这次我不能去了,很明显,这个汽油桶对我不怀好意,我要是去的话就是送羊入虎口。”

“她比你大三十岁,你们又是结了拜的干姐弟,旁边还有保镖,她能对你做什么?小东,咱们九十九拜都拜了……”

“行了,您别提九十九拜的事了。那让周哥和王哥跟我一起去,行吗?”

“好吧。”

就这样,我跟着杜晶芸在海上整整玩了三天,感觉自己的鼻子都快让海风吹歪了。

好不容易从海上回来,杜晶芸又带着我们爬高山、钻洞穴,又玩了三天。可能是玩得太猛了,最后一天她终于把脚扭了,结果她不让别人碰,只让我背着。

我就知道,这个重任最后得落到我的身上。她体重那么大,比蓉阿姨还要沉,背她的时候真是把我累坏了。不过这样也好,她的脚扭了,就不能到处乱跑了。

令人讨厌的是,杜晶芸的脚伤明明不严重,可她偏偏要求住院,而且让我在医院护理了三天。除了帮她换内衣,基本上什么活我都干了。

依依打电话问我干什么去了,我没好气地说:“修理汽油桶去了。”她兴奋地说自己可以在地上走了,想跟我出去玩,我说我现在是服刑期间,脱不了身。

杜晶芸出院后,终于同意和妈妈公司签合同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妈妈拍拍我的肩膀:“苦日子还没到头,晚上的宴会杜董要求你作陪。宴会之后才能签合同。”

“我不去。我已经陪了她快十天了,我受够了,我现在一分钟都不想见到她。”

“你不去怎么行?九十九拜都拜了……”

“行了行了,您不要再说了,”我摆着手说,“您是不是拿我当男公关了?我在原来的单位干的就是这个,怎么到了您的公司还是干这个?”

“这不是公关,这是职场的沟通技巧。”

“让别人去沟通吧。反正我不去。”我坚决地说。

妈妈不再说话了,只是用一双丹凤眼温柔地看着我。

我被她盯了一会,只觉得心烦意乱,最终还是选择了投降:“好吧,我去。不过,要多找几个人陪着我。”

“那当然了,晚上我也要去的。”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我阴沉着脸说。

“嗯。”她点着头说。

我觉得,妈妈变了。她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职场女杀手了。以前,我和她之间的爱情是很纯真的,可是现在,我们俩之间不止掺杂了工作关系,还包含了上下级关系,有时我跟她对话,不知道是以母子身份,还是情人身份,或是同事身份,玩笑也不敢乱开,话也不能多说。

果然,工作和感情是不能混合到一起的,两个人都会觉得别扭。虽然,我应该帮助妈妈,可我觉得自己付出的太多了,而且看这个意思,我可能就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晚上,我闷闷不乐地参加晚宴,大家特意安排我坐在杜晶芸身边,让我做好陪酒的工作。现在,傻子都能看出她对我图谋不轨。

我一边拼命地挤出笑容,一边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杜晶芸虽然依然保持惜字如金的范儿,却是面色红润,心情愉快,酒喝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我也不敢喝得太快,万一再像那天一样喝多,就不光是交换信物那么简单,很可能要交换肉体了。

随着酒局的深入,大家像是有默契似的,酒桌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连妈妈也走了,只剩下了我和杜晶芸。

说实话,我真的很伤心,别的人谁走了我都不难过,唯独妈妈走了令我瞬间感觉到无依无靠。她是我最亲的人,如今也离我而去,让我有一种被欺骗、被遗弃的感觉。

没想到,妈妈也会说话不算数,她说过要陪我的,我是那么信任她,她竟然也摆了我一道,女人狠起心来,果然连亲生儿子也舍得出去。

我和杜晶芸又喝了一会闷酒,她似乎有点不胜酒力,伸出手对我说:“你扶我到房里休息一会。”不知道是谁选的这个宴会厅,地点定得非常巧妙,旁边就是一间豪华套房,里面的设施非常齐全。

我把杜晶芸扶到套房以后,她醉意朦胧地斜靠在沙发上,仿佛是懒得动弹。我心想:你要是真喝多了也好,我就在这里陪你坐一宿也行,起码不会打我的主意了。

想到这儿,我起身把房门关上,顺便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回到客厅却吓了一跳,只见杜晶芸正襟危坐地端坐在沙发上,正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我急忙把热水端到她面前,礼貌地说道:“杜董,您喝完酒肯定口渴,请喝点水。”

“谢谢,”她接过杯子,旋即又问,“你叫我什么?”

“我叫您……杜董。”

“这……合适吗?”

“那,叫您杜女士,行吗?”

“当然不行了。”

“杜领导?杜阿姨?杜……大姐?”我无所适从,不知该怎么称呼她,差点要叫她“杜祖宗”了。

杜晶芸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你大概忘了那天喝醉以后的事吧?”

“对不起,杜董,我那天喝断片了,真的记不清了。”她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略带不满:“你先叫我芸姐姐,后来又叫我小芸芸……”

“芸姐姐?小芸……芸?”我听了有点恶心,那一晚自己会那么肉麻吗?

“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那样叫过我,包括我的老公。”她的眼中忽然放出奇异的光芒。

她的眼神让我吓了一跳,急忙改了口:“芸姐,真对不起,我那天喝多了胡说八道,您千万别忘心里去……”

“你还记得我管你叫什么吗?”

“不会是‘小东东’吧?”

“你只答对了一个,除了‘小东东’,你还让我管你叫‘东弟弟’。”

“芸姐,我那是不分大小,不分尊卑,您叫我小凌就行了。”

“你还给我唱了一首歌,说是专门写给我的。”她又抛出一个炸弹。

我的头更大了:“什么……我还会写歌?是什么歌?”她笑道:“后来我查过了,那首歌根本就不是你写的,是许茹芸的《如果云知道》。”

“对不起,芸姐,我喝多了喜欢胡乱唱歌。”我尴尬地说。

“你不唱歌以后,就开始给我起绰号。”她淡定地继续爆料。

“什么?我给您起绰号?不会吧?您千万别信。”她的话让我坐立不安。

“不信?我看你是酒后吐真言。你说我长得太胖了,肥得流油,让我跟厨房打声招呼,下次烤全猪可以把我放进去,说比真猪肉还好吃……”我慌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给她鞠了一躬:“对不起,芸姐,我酒后无德,满嘴胡吣,您就当我是放屁,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她没理我,继续往下说:“你给起的第一个绰号是‘四喜丸子’……”

“四喜丸子?我明白了,芸姐,我可能是夸您长得富态,有福气,喜气洋洋……”

“不,你后来解释了,你说我长得太丰满了,胸前两个乳房像两个球,腰下两个屁股蛋像两个球,加起来不正好是四个球吗?”

听到这里,我心中暗暗叫苦:依着自己的脾性,当时十有八九会这么说,一来,我确实觉得她胖,二来,她肯定不会无聊得编这些胡话骂自己。我那天晚上喝得五迷三道,加上心情不爽,真要对她说了这些调侃的话也是保不齐的。

没等我道歉,她接着说:“后来,你又给我起了第二个绰号‘四口锅’……”

“‘四口锅’?那是什么意思?”我对那晚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这个绰号你也解释了,‘四口锅’就是说,我的乳房上面扣两个锅,屁股上面扣两个锅,这些锅都不会掉下来……”她一本正经地说着。

看来,这个“四口锅”还是讽刺她胸大屁股大。我真恨自己,没事儿给别人瞎起什么绰号。我确定,那天晚上她肯定没喝醉,否则怎么会把这些事记得这么清楚?想想也是,自己还是太嫩了,她身为一个百亿女富婆,肯定身经百战,怎么会轻易喝醉呢?

“你给我起的第三个绰号是‘花佩哥’……”她根本没有停止的意思。

我只好打断她的话:“芸姐,您别再说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同事乱吹牛了。”

“起完绰号以后,你就开始哭,一直在哭,说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爱人。你说的是你的妻子吗?”

“对,是我的妻子,那天我们吵架了,所以心情有点郁闷。”

“看来你们的感情肯定非常好,你当时哭得可伤心了,连我都有点感动了。”

“唉,酒入愁肠愁更愁啊。”

“我安慰了你几句,你就拉着我的手说我温柔体贴,非要和我结为金兰之好。”

“什么?是我提出要结拜的?”

“对呀,也是你提出交换信物的。”

“对不起,杜董,请原谅我不知深浅,”我急忙掏出那枚蓝钻戒指递给她,“我把戒指给您带来了,您收好吧。”她冷冷地看了一眼戒指:“我上次已经说过了,送出去的东西,我是不会要回来的。”我嗫嚅着说:“那……您能把那枚玉坠还给我吗?我可以给钱的……”

“你觉得我缺钱吗?”

“对不起,我说错了。您能把玉坠送给我吗?”

“不行。”她的语气很坚决。

我无奈地说:“杜董,要是您没事的话,我送您回房间休息,怎么样?”

“为什么要回房间?这里不好吗?”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周围似乎有点太安静了。哎呀,我一下子想起来,好像这个楼层除了宴会厅之外,就只有这间豪华套房。我几乎可以理解为,整个这一层楼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我尴尬地咳嗽了一下,起身往门口走去:“杜董,这样吧,我去把您的同事叫来,您不是说晚宴后要签合同吗?”

“不用叫他们。”

“那……我把我的同事叫过来……”她的声音冷静地从身后飘过来:“你也不用叫你的同事了,你们郑总说,今天晚上由你负责搞定这份合同,她保证你会听从我的调遣,任我指挥。”

“什么?”我吃惊地回过头,看着她镇定而从容的脸庞。

杜晶芸似乎预料到了我的反应,她气定神闲地看着我:“怎么,你不相信吗?”我既惊讶,又伤心,站立良久才说:“那个……杜董,我出去打个电话行吗?”

“好啊,你去吧。”我出了豪华套房,掏出手机才发现没有信号,走遍整个楼层都没有。难道这一层把信号屏蔽了吗?

看来我是没戏了。杜晶芸明知我不敢走,所以放我出去打电话。

最令我难过的是,妈妈好像真的把我放弃了。

我既然不能一走了之,只能乖乖地回来。

她胸有成竹地看着我:“打完电话了吗?”

“打……完了。”

“郑总在电话里怎么说呀?”

“她让我……听您的。”

“那好,你坐过来。”我乖乖地坐到她身边。

“你先把戒指收起来。”

“好。”我把戒指揣进了兜里。

“你今晚想签合同是吗?”

“是的。”

“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就可以。”

“什么条件?”

“你跳槽到我这边来。集团旗下的公司随便你挑,我让你当副总裁。”

“谢谢杜董抬爱,可是这样会被人说闲话的……”

“你以为我看中你什么?看中你的外表吗?”

“杜董,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因为你在招标大会上的表现非常不错,你看事情的眼光非常准确,我觉得你很有潜力,上升空间很大,我想让你为我做事。”

“就因为这个原因吗?”

“还有,通过那天喝酒,我觉得你很对我的脾气,我想重用你。”

老实讲,她开的这个条件很诱惑人,可以让我少奋斗二十年,我的确是有点心动,但一想到有可能要天天陪这个老女人,我又兴味索然了。

为了不得罪她,我只好说:“杜董,谢谢您看得起我,这让我受宠若惊,但是我是个有梦想的年轻人,我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打拼一番,您能给我时间让我考虑一下吗?”

杜晶芸没有流露出失望的情绪,只是不动声色地说:“可以。”

“谢谢杜董。”

“现在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你能不能别再叫我杜董了?”

“好的,芸姐。”

“跳槽的事先放到一边,你今天晚上陪我喝酒,喝得我满意了,咱们就签合同。”

“芸姐,您想怎么喝?”

“规则由你来定。”

“谢谢芸姐。”我知道,比酒量自己肯定拼不过她,只能想一些其它的办法。我又想起抽扑克比大小的游戏,可惜一摸身上,没带扑克。

正在懊悔的当口,她从包里摸出了一副扑克:“你找这个吗?我有。”我高兴地接过扑克,洗了几遍放在桌上,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这次比大小的规则略有改变,输的人只喝酒,不回答问题。

游戏开始后,我的运气一泻千里,只输不赢,连战连败,连续喝了六七杯酒。

我终于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提议换一种玩法,她笑着说:“可以呀。”于是换了七八种玩法,我依旧是胜少负多。这时我才发现,杜晶芸原来是个扑克高手,那天喝酒她不过是故意输给我罢了。

虽然喝了不少酒,我依然尽力保证不失态,她反而有点不满意了:“东弟,你怎么这么拘谨呢?那天你的表现可不是这样的。”

“那天……我是怎么表现的?”

“那天喝到最后,你一直跟我勾肩搭背的,又亲热,又体贴。”听她的口气,我当时可能搂着她的脖子说了好多套磁的话,但是现在绝对不能这么做。她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把我灌醉以便浑水摸鱼,我可不能让她占了便宜。

打扑克我是赢不了,以她的阅历,玩别的我也未必能赢,我灵机一动,决定跟她比一些技巧类的项目。这时我的心里还残存着一些念想,希望能拖住时间,等妈妈来救我。

我打开两个牙签筒,把牙签都倒出来,将两个空筒放到茶几的另一端,对她说:“芸姐,您看比这个行吗,咱俩站在茶几的这边,把牙签扔到那个筒里。以扔十次为一局,谁扔到筒里多的就算获胜,输了的人要罚酒一杯。”

“如果两个人扔到筒里的牙签数一样呢?”

“那就加赛五次,直到决出胜负为止。”

“好吧。”她终于兴奋起来,开始跟我做这个游戏。对她来说,玩得开心是最重要的,输赢可能倒是其次。

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和身份,别人跟她说话无不毕恭毕敬、谨言慎行,谁也不会像我这般不拘小节,没大没小,我的种种荒诞无礼的行为恰恰满足了她渴求新鲜刺激的内心,所以她喜欢跟我在一起玩,连我说出结义金兰那样无状的话她也不拒绝,将价值百万的蓝钻戒指送给我也不心疼。

扔牙签这个游戏是我最擅长的,但是我没有一直赢下去,偶尔还是要故意输几把,否则会挫伤她的积极性。

不过,她的酒终归是越喝越多了,脸也越来越红,行为也越来越豪放。用她的话说,我们两个人必须喝到一定程度才能进入状态。她又像那天晚上一样开始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并且喜欢使劲拍我的后背。

最麻烦的是,她喝多了以后反而投得越来越准了,我只好增加难度,把距离拉远,把一次投一根牙签改成投两根、三根……

幸亏她事先讲好了,规则由我来定。

最后她说累了,胳膊都投酸了,要求休息一会。我说:“好的,芸姐。”她斜着眼看我:“听说你会按摩?来,给我展示一下你的技术。”我心想:就知道你要这么干,终于露出你的本来面目了。当下挪到她的身后,给她按摩起了颈椎和胳膊。

在我力度适中的手法下,杜晶芸舒适得浑身放松,渐渐合上双眼,似乎进入了神游状态。

她觉得很惬意,我却不住地看向门口,心情越来越沉重,默默唱着改编后的歌词:我等的人还不来,我等的人还不明白,寂寞默默沉没沉入海……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闭着眼问我:“你总看门口干什么?”

“我在想,用不用给您盖条毛毯。”

杜晶芸忽然握住我的手:“东弟,你按摩得真好。”

“芸姐,您脖子附近的肌肉很僵硬,可能是肌肉劳损造成的,您平时工作的时候应该注意劳逸结合,不要长期保持一个姿势。”我轻轻把手抽出来。

“OK。东弟,你觉得我很胖吗?”

“芸姐,放心吧,您不胖,那天我是故意开玩笑,您不用理会我。”

“你能告诉我,‘花佩哥’是什么意思吗?”

“您不用打听了,都是玩笑话。”她不干,非要我说清楚,无奈之下,我只好趁着酒劲说:“‘佩哥’是个英文单词,这回您应该猜出来了吧。”她想了想,突然打了我一拳:“你这不是还在暗示我是猪吗?‘花佩哥’就是‘花猪’呗!因为我穿的衣服比较花,对吧?难怪那天喝到最后,你一口一个花总地叫我,我还以为你记错我的姓了呢。”我看她动手动脚的频率增多了,赶紧说:“芸姐,咱们接着做游戏吧。”既然妈妈不来,我决定想办法自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