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
李阿姨感慨道:「孩子长不大才好，长大了就留不住咯！」
听着李阿姨话中含着的深意，我无法再逃避内心的指责，长叹一声，妈妈见状不满道:「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
我无辜说道:「老同学见面，感慨一下不行呀？」
王欣然插了一句:「老同学，见着我有没有被吓到？」
我重重点了下头，表示认同，不过心底却是五味杂陈。
李阿姨望了眼湖边说道:「要不……一起吃个饭？」
四人来到校园里的一家餐厅，我同妈妈坐在一侧，王欣然母女坐在对面，这家餐厅就我们一桌，可能是因为还没有正式开学的原因。
妈妈中途去了卫生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方小宇，」我正在埋头拨弄手机以掩尴尬，李阿姨忽然抬头喊了我一声说道:「我纳闷了。」
「啥？」我一头雾水，李阿姨开玩笑道:「你该不会是个妈宝男吧，怎么开个学都要你妈妈陪你一起来？」
其实这种事情本来很正常，但因为与妈妈发生过不可告人的密码，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我我有点慌乱，胡乱挥手解释道:「不是不是，这么可能呢？妈妈她只是……只是刚好来这边出差而已，顺带捎我一程。」
「我不信。」李阿姨一本正经，我更加慌了，想着要用什么理由来搪塞过去，王欣然恰到好处地解了围:「妈~你怎么老是开别人玩笑，」接着朝我带着歉意说道:「老同学，别介意呀，我妈就是喜欢捉弄人。」
「不不不，阿姨这是幽默，不像我妈，一天板着个脸，动不动就喜欢打人。」我太感谢王欣然了，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孩儿可太让人喜欢了，虽然这是广义上的喜欢。
「你说谁喜欢打人呢？」我一惊，妈妈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边，重重拍了一下我的头，呵斥道:「就你话多！」
饭后，快到分别的时候，李阿姨提出想搭一下妈妈的顺风车，妈妈当然不可能拒绝，于是我们四人来到了停车场。
我拿出行李箱，妈妈与李阿姨坐上车，我同王欣然站在车旁想要目送妈妈离开，妈妈发动车子后却按下挡风玻璃向我招了招手，我欣喜地两个大步向前来到车门边。
妈妈看了眼我身后的王欣然，又看向了我，似水的目光里含着千言万语，妈妈一句话也没说，用力朝车窗外伸手，我立即弯膝低下头，妈妈顺手在我头顶来回抚了两下，柔声说了句:
「你看，世界上不是还有很多美好和珍贵的事情吗？」
直到车尾驶离眼球，我也没能理解妈妈这句话的意思，或者说我不愿意去理解。
在我身后，还有一位各方面都优异的女同学，我收回思绪转身，还是忍不住朝白裙少女问道:「然……老同学，你怎么会来这里上大学？」
王欣然双臂背在身后，小脑袋往一边歪，两道秀眉弯成月牙，有些调皮的说道:「你猜。」
「该不会是因为我吧？」我开了个玩笑，哪知王欣然并没有笑，垂眼回了一句:「自恋狂！」
我摆手笑道:「开个玩笑。」
王欣然的语气忽变委屈:「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以前怎么了？」我有些紧张，王欣然抬头，似笑非笑的说道:「你开的玩笑总是不好笑。」
当天边那颗星出现，你可知我又开始想恋，有多少爱恋只能遥遥相望，就像月光洒向海面……王欣然笑着对这突如其来的校园广播歌声评价道:「这首歌还挺好听的。」
「确实好听。」我表示认同。
沉默片刻，王欣然开口问道:「可以送我回寝室吗？」
我一怔，眼睛瞄着一旁的行李箱点了点头。
说是我送她回寝室，倒不如说是她带着我在走，毕竟我连女生寝室的路都找不到，一路上，我心情复杂地与王欣然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得知她读的是英语专业，到达女生寝室楼脚时，她并未像高中那样亲吻我的脸颊，伸出两只小手抓住我的脸颊向上轻轻提起，笑道:
「这才像你嘛~」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往寝室跑去。
……
从这天起，一直到军训结束，我都没能再见到王欣然，接着枯燥无味的上了两周课，星期五，我实在按耐不住心中的寂寞与思恋，订了张高铁票返家，刚到小区时，想到马上就可以再见亲爱的妈妈，心里一阵激动。
「妈~」我打开门站在玄关处喊了一声，定睛一看才发现坐在客厅的不是妈妈。
「王姨？」我有些惊讶，正在低头玩手机的王姨抬起头，见着是我同样有些惊讶，「小宇回来了？」
我一边换鞋一边说道:「这不放周末嘛，想着没什么事，反正学校离家不算远，想着就坐一个多小时的高铁，索性回家，对了，我妈呢？」
王姨笑道:「你妈妈去卫生间了，刚刚她还跟我念叨你呢。」
「念叨我什么？」我换好拖鞋走进屋里，有些好奇，王姨朝卫生间的方向望了一眼，微笑说道:「你妈妈说你第一次离家这么远，担心你在学校照顾不好自己。」
我心底一暖，妈妈嘴巴上说希望我少回家，原来还是挂念着我的，而我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令她失望。
「妹，你在跟谁说话呢？」我正胡思乱想之际 ，一道如春风般的声音传来，妈妈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看见我愣了一秒，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妈妈了呗~」我朝着妈妈嬉皮笑脸的，今天的她没有如往常一样穿着职业套装，上身是一件高领灰色毛衣，身下一根牛仔裤，因为都是紧身款，凹凸有致的身材自信地展示出来。
妈妈走到我面前，伸手点了下我的额头，不悦道:「这才开学几天你就在学校呆不住往家里跑，学业跟得上啊？」
我从额头处拉下她的手讨好说道:「这不是周末嘛，平时我都有认真学习的。」
妈妈嫌弃地甩开我的手，王姨在一旁恰时说道:「姐，儿子念家是好事，我都想我家欣欣以后能够常念家。」
妈妈语气不善的说了一句:「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念家。」
我自然是听出了妈妈话里的弦外之音，讪笑一声，不敢接话。
王姨看了眼手表微笑说道:「姐，欣欣快放学了，我去接她过来。」
说着王姨正要起身，却被妈妈按回沙发，看了我一眼说道:「你就在这儿坐吧，这不刚好有个闲人吗？」
「闲人？闲人在哪呢？」我装傻充愣，妈妈白了我一眼，语气不容拒绝的说道:「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去接欣欣放学。」
……
我打了辆车来到欣欣上的小学，放学铃声响起后没一会，我从一群小学生中锁定了印象中调皮的小女孩。
「欣欣，这儿，这儿呢！」我朝她招手，欣欣见着我一滞，随即迈着小步子跑到我面前，嘟着个小嘴巴说道:「怎么是你呀？我妈妈呢？」
「王姨让我来接你去我家吃饭。」我堆起一个微笑，哪知小女孩压根不领情，不屑的哼了一声，「谁要你接？我又不是找不到路。」
「你以为我愿意来呀，要不是我妈逼着我来。」这么久没见，这个小女孩还是这么令人火大。
「你凶我~我要给万阿姨告状。」欣欣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我虽然火大，但要是她真对妈妈抹黑我的话，那不是完犊子了。
于是我蹲下身强行挤出一个充满友善的笑容，说道:「哥哥跟你开完笑的，你这么可爱，我哪能真凶你呀！」
小女孩把头一别，脸上满是得意，我无奈的摇了摇头，刚准备打车，她却拽了拽我的手，「我要吃冰淇淋。」
我学着妈妈对付小时候的我的口气说道:「马上就要吃饭了，咱不吃这些垃圾食品了好不好？」
欣欣一脸委屈，原地跺着脚娇气的重复喊道:「我就要，我就要！」说着她还拽我的衣角。
我朝四周望了望，说道:「这附近也没有卖冰淇淋的呀！」
欣欣鼓起嘴:「我不管，我就要吃！」
我心想要不是这是妈妈安排的任务，我非不给你这个讨厌的小朋友好脸色看，不过当下也决定不再理她，拿起手机准备打车。
欣欣见我不吃这一套，也不再拽我，安静的在一旁生闷气，我暗自一乐，看来对付调皮的小朋友最好的方法就要不要理她。
「你给我买冰淇淋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刚打好车，小女孩忽然有些得意的说了句，我直接回绝:「没兴趣。」
「和你有关哟！」小女孩的笑得有些狡黠。
「和我有关？」我感觉她肯定是在糊弄我，不屑说道:「你个小屁孩怎么可能知道我的秘密？」
小女孩挥起小粉拳锤了我一下，气呼呼的说道:「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了，她们大人说的话都被我听见啦！」
她们大人？我一怔，想到了妈妈经常去王阿姨家，说不定小女孩所说的秘密和妈妈有关，于是我试探问道:「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我妈妈和你妈妈的聊过什么秘密？」
小女孩用力点头，见她这幅肯定的样子，我还是感到好奇了，毕竟我也想知道妈妈和王姨聊过什么。
「你先告诉我，是真的秘密我一定带你买冰淇淋。」我哄骗道，哪知小女孩小头一歪，一副看穿我的把戏的样子，说道:「切，我告诉你了你肯定不会去买，你先买了我再告诉你。」
「你……」我一时语塞，小女孩又补充了一句:「骗你是小狗！」
我思索片刻，选择取消滴滴车的订单，带着她去最近的商场买了她想要的冰淇淋。
「行了，快说吧！」
我将冰淇淋递给她，小女孩舔了一口，露出满意的笑容，她歪着头回忆了片刻，天真的说道:「之前万姨总是来我家找我妈妈，然后有次她们的聊天内容被我听见了。」
「聊了什么？」
「嗯……」小女孩沉吟片刻，故作神秘的说道:「我记起来了！万姨说不能让你知道！」
「啊？」我心脏一跳，着急说道:「那到底说了什么呀？」
小女孩没回答我，两大口将冰淇淋吞入腹中，又指了指冰淇淋店面，我哪里还顾得其他，两个大步跑过去重新给她买了冰淇淋。
「快说，我妈妈到底说了什么不让我知道。」我着急地看着舔舐冰淇淋的小女孩问道，她不紧不慢的说:「万姨好像是生病了。」
「生病？」我大惊道:「生什么病？」
「反正我就听见我妈妈在说要注意心情什么的，我也听不懂，万姨还说这件事情不能让你知道，」小女孩稀里糊涂的说了一堆，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就是我知道我妈妈经常陪万姨去看医生。」
听了她的话后，我陷入了沉思，小孩子应该是不会说谎的，也就是说妈妈真的生了什么病，但是看妈妈的样子也不像患上了恶疾。
「好啦，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走吧走吧！」小女孩将吃了一半的冰淇淋丢进了垃圾桶。
回到家后，妈妈早已备好了饭菜与王姨在餐桌上等着我们，见着我开门不悦训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让你做个什么事总是拖拖拉拉的。」又对欣欣笑脸说道:「欣欣饿了吧，快洗手吃饭，阿姨给你做了好吃的。」
由于我心中一直想着妈妈生病这事儿，从进门到上餐桌，也没有说一句话，妈妈将碗盛好递在我面前，问道:「板着个脸干什么？还说不得你了？」
我摇摇头，张口想问妈妈怎么回事，但是又想到妈妈都说了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此时开口显然不行，我强颜欢笑:「说得，说得。」
妈妈与王姨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饭后，王姨带着她的宝贝女儿回家，家里只剩妈妈与我，她洗完碗后过来问了我了两句关于大学的事情，见我心不在焉的在敷衍回答，斥道:「今天谁招你惹你了？从去接欣欣进门到家就摆着个脸给谁看呀？」
我心里本来就因为小女孩说的那一番话烦躁不安，被妈妈这么一吼，更加郁闷了，不经脑子的话脱口而出:「我怎么就摆着脸了？要说摆着脸您可比我在行多了！」
妈妈一愣，我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正想道歉，妈妈低声说了句:「翅膀硬了。」说罢，妈妈利落转身回到了卧室。
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心想自己怎么会对妈妈这么个态度，刚刚那句话妈妈肯定很生气，虽然那不是我的真心话。
加上得知妈妈有事情瞒着我，愧疚之余又是一种莫名庞大的烦躁感，我坐立不安，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
我本以为自己得到了想要的，满足了自己的欲望之后，我会感到幸福，然而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无论是三个月前妈妈那复杂的态度，还是前不久再见王欣然，都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一般。
我坐立难安，索性下楼来到落月花湖边散步，我来到了那根熟悉的石板凳旁，脑海里翻去万道思绪。
……
回到家，已是晚上，我看着妈妈关闭着的卧室木门，想着下午说的一番气话，握上门把手轻轻用力。
咯吱一声，门开了，妈妈房间里的灯是亮着的，她还没睡，背靠在枕头上看手机，见我开门，一双凤眼变得凌厉起来。
「妈，躺在床上看手机对眼睛不好哦。」我堆起笑容，妈妈不为所动，随意放下手机，依旧不悦警惕地盯着我，沉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关上门来到妈妈身边蹲下，满脸讨好:「我来给您道歉。」
「道什么歉？」
我诚心说道:「今天下午那事儿，我不该那么说，但其实是有一定原因的。」
妈妈的目光稍微暖了一点，问道:「你怎么了？」
我偏头想了想，还是问妈妈清楚吧，不然这事儿会一直像一团乌云一样笼罩在我的心头的。
我试探问道:「妈，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妈妈怔了怔，「我瞒你什么了？」
「嗯……」我沉吟片刻，选择摊牌:「您是不是生病了？」
「我生什么病？」妈妈神情似乎有一丝慌乱， 沉声问道:「谁告诉你我生病了？」
我忽感委屈和悲伤，低着头小声说道:「今天欣欣说您生病了，还不让我知道。」
我话一出口，妈妈的眉头跳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她才挤出一抹笑缓缓说了一句:「小孩子说的话你也信呀？」
「正因为她是小孩子，所以我才会信。」
我抬头与妈妈对视，她神情有些复杂，略显苍白的脸上明明挂着笑意，却又带着一种无端的苦涩。
妈妈开玩笑似的说道:「我又不是超人，哪能一辈子都不会生病呀？」
我有些紧张的问道:「那您究竟是患了什么病？」
妈妈撤过头去，将额前的一缕发丝撩至耳后，说道:「一点小毛病，现在已经没事了。」
「真的么？」我感到一丝放松，妈妈扭头看向我，微笑道:「真的。」
我从不会质疑妈妈所说的话，所以此时我感到开心，撒娇似的噘着嘴嘀咕了一句:「反正妈妈有什么事我也就不活了。」
妈妈闻言眉毛一挑，「尽说些胡话！」随即又语重心长的说道:「妈妈已经老了，而你还年轻，我不可能一辈子守在你身边，你得学会独立，学会照顾自己。」
「我不仅要照顾自己，」我摇摇头说:「我还要照顾好妈妈，我要给妈妈幸福。」
妈妈自然听出了我话里的弦外之音，她微眯着双眸，沉默良久，妈妈低眉轻声道:「妈妈的幸福就是能够看见你成家立业，你的幸福就是妈妈的幸福。」
「这是您作为妈妈的幸福，可是您也是一个女人，」我难得说出如此直白话，眼看妈妈眸子里的火苗开始燃起，我转变了一个说法:「您说我的幸福就是你的幸福，可是我的幸福就是您呀！」
妈妈沉默了会叹气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幸福是自私的。」
确实，我承认我的想法很自私，可是总是自私的，孩子总是自私的。
我对这种自私感到自责，我试图在自责中找到理由，过了好一会，我迎着妈妈似乎有些怜悯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说道:「爱总是自私的。」
妈妈笑了笑，问道:「你爱我吗？」
这句话在狗血韩剧里经常从女主口中发出，通常情况下，男主都会说一番感动天感动地的肺腑之言，然后在浪漫的氛围里双双拥抱走向爱情的殿堂。
然而此刻，这句直白到充满讽刺的问话从我的妈妈口中发出，我只感到胸口被堵住，我爱妈妈吗？毫无疑问，我爱她爱到死去活来，我爱她到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个女人，我这辈子只想和妈妈做爱！
可是如妈妈所说，我真的爱她就应该带给她想要的幸福，真的爱她就不应该这么自私。
所以，我爱她吗？
爱与不爱这个问题各有界定，我没有正面回答妈妈这个问题，坚决的说了一句:
「如果这都不算爱。」
不知道是不是我心神有些激动的原因，这句话几乎是唱出来的，在眼前这个情况下，这样的语调显得是如此的诡异与滑稽。
妈妈神色古怪的望着我，我也反应过来，尴尬地与她相视，过了会，妈妈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一天油嘴滑舌的。」妈妈强装板着脸训斥了一句，我当然不会在这个情况下和妈妈顶嘴了，陪笑说了句:「都是真心话。」
听着李阿姨话中含着的深意，我无法再逃避内心的指责，长叹一声，妈妈见状不满道:「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
我无辜说道:「老同学见面，感慨一下不行呀？」
王欣然插了一句:「老同学，见着我有没有被吓到？」
我重重点了下头，表示认同，不过心底却是五味杂陈。
李阿姨望了眼湖边说道:「要不……一起吃个饭？」
四人来到校园里的一家餐厅，我同妈妈坐在一侧，王欣然母女坐在对面，这家餐厅就我们一桌，可能是因为还没有正式开学的原因。
妈妈中途去了卫生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方小宇，」我正在埋头拨弄手机以掩尴尬，李阿姨忽然抬头喊了我一声说道:「我纳闷了。」
「啥？」我一头雾水，李阿姨开玩笑道:「你该不会是个妈宝男吧，怎么开个学都要你妈妈陪你一起来？」
其实这种事情本来很正常，但因为与妈妈发生过不可告人的密码，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我我有点慌乱，胡乱挥手解释道:「不是不是，这么可能呢？妈妈她只是……只是刚好来这边出差而已，顺带捎我一程。」
「我不信。」李阿姨一本正经，我更加慌了，想着要用什么理由来搪塞过去，王欣然恰到好处地解了围:「妈~你怎么老是开别人玩笑，」接着朝我带着歉意说道:「老同学，别介意呀，我妈就是喜欢捉弄人。」
「不不不，阿姨这是幽默，不像我妈，一天板着个脸，动不动就喜欢打人。」我太感谢王欣然了，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孩儿可太让人喜欢了，虽然这是广义上的喜欢。
「你说谁喜欢打人呢？」我一惊，妈妈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边，重重拍了一下我的头，呵斥道:「就你话多！」
饭后，快到分别的时候，李阿姨提出想搭一下妈妈的顺风车，妈妈当然不可能拒绝，于是我们四人来到了停车场。
我拿出行李箱，妈妈与李阿姨坐上车，我同王欣然站在车旁想要目送妈妈离开，妈妈发动车子后却按下挡风玻璃向我招了招手，我欣喜地两个大步向前来到车门边。
妈妈看了眼我身后的王欣然，又看向了我，似水的目光里含着千言万语，妈妈一句话也没说，用力朝车窗外伸手，我立即弯膝低下头，妈妈顺手在我头顶来回抚了两下，柔声说了句:
「你看，世界上不是还有很多美好和珍贵的事情吗？」
直到车尾驶离眼球，我也没能理解妈妈这句话的意思，或者说我不愿意去理解。
在我身后，还有一位各方面都优异的女同学，我收回思绪转身，还是忍不住朝白裙少女问道:「然……老同学，你怎么会来这里上大学？」
王欣然双臂背在身后，小脑袋往一边歪，两道秀眉弯成月牙，有些调皮的说道:「你猜。」
「该不会是因为我吧？」我开了个玩笑，哪知王欣然并没有笑，垂眼回了一句:「自恋狂！」
我摆手笑道:「开个玩笑。」
王欣然的语气忽变委屈:「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以前怎么了？」我有些紧张，王欣然抬头，似笑非笑的说道:「你开的玩笑总是不好笑。」
当天边那颗星出现，你可知我又开始想恋，有多少爱恋只能遥遥相望，就像月光洒向海面……王欣然笑着对这突如其来的校园广播歌声评价道:「这首歌还挺好听的。」
「确实好听。」我表示认同。
沉默片刻，王欣然开口问道:「可以送我回寝室吗？」
我一怔，眼睛瞄着一旁的行李箱点了点头。
说是我送她回寝室，倒不如说是她带着我在走，毕竟我连女生寝室的路都找不到，一路上，我心情复杂地与王欣然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得知她读的是英语专业，到达女生寝室楼脚时，她并未像高中那样亲吻我的脸颊，伸出两只小手抓住我的脸颊向上轻轻提起，笑道:
「这才像你嘛~」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往寝室跑去。
……
从这天起，一直到军训结束，我都没能再见到王欣然，接着枯燥无味的上了两周课，星期五，我实在按耐不住心中的寂寞与思恋，订了张高铁票返家，刚到小区时，想到马上就可以再见亲爱的妈妈，心里一阵激动。
「妈~」我打开门站在玄关处喊了一声，定睛一看才发现坐在客厅的不是妈妈。
「王姨？」我有些惊讶，正在低头玩手机的王姨抬起头，见着是我同样有些惊讶，「小宇回来了？」
我一边换鞋一边说道:「这不放周末嘛，想着没什么事，反正学校离家不算远，想着就坐一个多小时的高铁，索性回家，对了，我妈呢？」
王姨笑道:「你妈妈去卫生间了，刚刚她还跟我念叨你呢。」
「念叨我什么？」我换好拖鞋走进屋里，有些好奇，王姨朝卫生间的方向望了一眼，微笑说道:「你妈妈说你第一次离家这么远，担心你在学校照顾不好自己。」
我心底一暖，妈妈嘴巴上说希望我少回家，原来还是挂念着我的，而我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令她失望。
「妹，你在跟谁说话呢？」我正胡思乱想之际 ，一道如春风般的声音传来，妈妈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看见我愣了一秒，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妈妈了呗~」我朝着妈妈嬉皮笑脸的，今天的她没有如往常一样穿着职业套装，上身是一件高领灰色毛衣，身下一根牛仔裤，因为都是紧身款，凹凸有致的身材自信地展示出来。
妈妈走到我面前，伸手点了下我的额头，不悦道:「这才开学几天你就在学校呆不住往家里跑，学业跟得上啊？」
我从额头处拉下她的手讨好说道:「这不是周末嘛，平时我都有认真学习的。」
妈妈嫌弃地甩开我的手，王姨在一旁恰时说道:「姐，儿子念家是好事，我都想我家欣欣以后能够常念家。」
妈妈语气不善的说了一句:「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念家。」
我自然是听出了妈妈话里的弦外之音，讪笑一声，不敢接话。
王姨看了眼手表微笑说道:「姐，欣欣快放学了，我去接她过来。」
说着王姨正要起身，却被妈妈按回沙发，看了我一眼说道:「你就在这儿坐吧，这不刚好有个闲人吗？」
「闲人？闲人在哪呢？」我装傻充愣，妈妈白了我一眼，语气不容拒绝的说道:「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去接欣欣放学。」
……
我打了辆车来到欣欣上的小学，放学铃声响起后没一会，我从一群小学生中锁定了印象中调皮的小女孩。
「欣欣，这儿，这儿呢！」我朝她招手，欣欣见着我一滞，随即迈着小步子跑到我面前，嘟着个小嘴巴说道:「怎么是你呀？我妈妈呢？」
「王姨让我来接你去我家吃饭。」我堆起一个微笑，哪知小女孩压根不领情，不屑的哼了一声，「谁要你接？我又不是找不到路。」
「你以为我愿意来呀，要不是我妈逼着我来。」这么久没见，这个小女孩还是这么令人火大。
「你凶我~我要给万阿姨告状。」欣欣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我虽然火大，但要是她真对妈妈抹黑我的话，那不是完犊子了。
于是我蹲下身强行挤出一个充满友善的笑容，说道:「哥哥跟你开完笑的，你这么可爱，我哪能真凶你呀！」
小女孩把头一别，脸上满是得意，我无奈的摇了摇头，刚准备打车，她却拽了拽我的手，「我要吃冰淇淋。」
我学着妈妈对付小时候的我的口气说道:「马上就要吃饭了，咱不吃这些垃圾食品了好不好？」
欣欣一脸委屈，原地跺着脚娇气的重复喊道:「我就要，我就要！」说着她还拽我的衣角。
我朝四周望了望，说道:「这附近也没有卖冰淇淋的呀！」
欣欣鼓起嘴:「我不管，我就要吃！」
我心想要不是这是妈妈安排的任务，我非不给你这个讨厌的小朋友好脸色看，不过当下也决定不再理她，拿起手机准备打车。
欣欣见我不吃这一套，也不再拽我，安静的在一旁生闷气，我暗自一乐，看来对付调皮的小朋友最好的方法就要不要理她。
「你给我买冰淇淋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刚打好车，小女孩忽然有些得意的说了句，我直接回绝:「没兴趣。」
「和你有关哟！」小女孩的笑得有些狡黠。
「和我有关？」我感觉她肯定是在糊弄我，不屑说道:「你个小屁孩怎么可能知道我的秘密？」
小女孩挥起小粉拳锤了我一下，气呼呼的说道:「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了，她们大人说的话都被我听见啦！」
她们大人？我一怔，想到了妈妈经常去王阿姨家，说不定小女孩所说的秘密和妈妈有关，于是我试探问道:「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我妈妈和你妈妈的聊过什么秘密？」
小女孩用力点头，见她这幅肯定的样子，我还是感到好奇了，毕竟我也想知道妈妈和王姨聊过什么。
「你先告诉我，是真的秘密我一定带你买冰淇淋。」我哄骗道，哪知小女孩小头一歪，一副看穿我的把戏的样子，说道:「切，我告诉你了你肯定不会去买，你先买了我再告诉你。」
「你……」我一时语塞，小女孩又补充了一句:「骗你是小狗！」
我思索片刻，选择取消滴滴车的订单，带着她去最近的商场买了她想要的冰淇淋。
「行了，快说吧！」
我将冰淇淋递给她，小女孩舔了一口，露出满意的笑容，她歪着头回忆了片刻，天真的说道:「之前万姨总是来我家找我妈妈，然后有次她们的聊天内容被我听见了。」
「聊了什么？」
「嗯……」小女孩沉吟片刻，故作神秘的说道:「我记起来了！万姨说不能让你知道！」
「啊？」我心脏一跳，着急说道:「那到底说了什么呀？」
小女孩没回答我，两大口将冰淇淋吞入腹中，又指了指冰淇淋店面，我哪里还顾得其他，两个大步跑过去重新给她买了冰淇淋。
「快说，我妈妈到底说了什么不让我知道。」我着急地看着舔舐冰淇淋的小女孩问道，她不紧不慢的说:「万姨好像是生病了。」
「生病？」我大惊道:「生什么病？」
「反正我就听见我妈妈在说要注意心情什么的，我也听不懂，万姨还说这件事情不能让你知道，」小女孩稀里糊涂的说了一堆，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就是我知道我妈妈经常陪万姨去看医生。」
听了她的话后，我陷入了沉思，小孩子应该是不会说谎的，也就是说妈妈真的生了什么病，但是看妈妈的样子也不像患上了恶疾。
「好啦，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走吧走吧！」小女孩将吃了一半的冰淇淋丢进了垃圾桶。
回到家后，妈妈早已备好了饭菜与王姨在餐桌上等着我们，见着我开门不悦训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让你做个什么事总是拖拖拉拉的。」又对欣欣笑脸说道:「欣欣饿了吧，快洗手吃饭，阿姨给你做了好吃的。」
由于我心中一直想着妈妈生病这事儿，从进门到上餐桌，也没有说一句话，妈妈将碗盛好递在我面前，问道:「板着个脸干什么？还说不得你了？」
我摇摇头，张口想问妈妈怎么回事，但是又想到妈妈都说了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此时开口显然不行，我强颜欢笑:「说得，说得。」
妈妈与王姨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饭后，王姨带着她的宝贝女儿回家，家里只剩妈妈与我，她洗完碗后过来问了我了两句关于大学的事情，见我心不在焉的在敷衍回答，斥道:「今天谁招你惹你了？从去接欣欣进门到家就摆着个脸给谁看呀？」
我心里本来就因为小女孩说的那一番话烦躁不安，被妈妈这么一吼，更加郁闷了，不经脑子的话脱口而出:「我怎么就摆着脸了？要说摆着脸您可比我在行多了！」
妈妈一愣，我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正想道歉，妈妈低声说了句:「翅膀硬了。」说罢，妈妈利落转身回到了卧室。
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心想自己怎么会对妈妈这么个态度，刚刚那句话妈妈肯定很生气，虽然那不是我的真心话。
加上得知妈妈有事情瞒着我，愧疚之余又是一种莫名庞大的烦躁感，我坐立不安，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
我本以为自己得到了想要的，满足了自己的欲望之后，我会感到幸福，然而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无论是三个月前妈妈那复杂的态度，还是前不久再见王欣然，都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一般。
我坐立难安，索性下楼来到落月花湖边散步，我来到了那根熟悉的石板凳旁，脑海里翻去万道思绪。
……
回到家，已是晚上，我看着妈妈关闭着的卧室木门，想着下午说的一番气话，握上门把手轻轻用力。
咯吱一声，门开了，妈妈房间里的灯是亮着的，她还没睡，背靠在枕头上看手机，见我开门，一双凤眼变得凌厉起来。
「妈，躺在床上看手机对眼睛不好哦。」我堆起笑容，妈妈不为所动，随意放下手机，依旧不悦警惕地盯着我，沉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关上门来到妈妈身边蹲下，满脸讨好:「我来给您道歉。」
「道什么歉？」
我诚心说道:「今天下午那事儿，我不该那么说，但其实是有一定原因的。」
妈妈的目光稍微暖了一点，问道:「你怎么了？」
我偏头想了想，还是问妈妈清楚吧，不然这事儿会一直像一团乌云一样笼罩在我的心头的。
我试探问道:「妈，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妈妈怔了怔，「我瞒你什么了？」
「嗯……」我沉吟片刻，选择摊牌:「您是不是生病了？」
「我生什么病？」妈妈神情似乎有一丝慌乱， 沉声问道:「谁告诉你我生病了？」
我忽感委屈和悲伤，低着头小声说道:「今天欣欣说您生病了，还不让我知道。」
我话一出口，妈妈的眉头跳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她才挤出一抹笑缓缓说了一句:「小孩子说的话你也信呀？」
「正因为她是小孩子，所以我才会信。」
我抬头与妈妈对视，她神情有些复杂，略显苍白的脸上明明挂着笑意，却又带着一种无端的苦涩。
妈妈开玩笑似的说道:「我又不是超人，哪能一辈子都不会生病呀？」
我有些紧张的问道:「那您究竟是患了什么病？」
妈妈撤过头去，将额前的一缕发丝撩至耳后，说道:「一点小毛病，现在已经没事了。」
「真的么？」我感到一丝放松，妈妈扭头看向我，微笑道:「真的。」
我从不会质疑妈妈所说的话，所以此时我感到开心，撒娇似的噘着嘴嘀咕了一句:「反正妈妈有什么事我也就不活了。」
妈妈闻言眉毛一挑，「尽说些胡话！」随即又语重心长的说道:「妈妈已经老了，而你还年轻，我不可能一辈子守在你身边，你得学会独立，学会照顾自己。」
「我不仅要照顾自己，」我摇摇头说:「我还要照顾好妈妈，我要给妈妈幸福。」
妈妈自然听出了我话里的弦外之音，她微眯着双眸，沉默良久，妈妈低眉轻声道:「妈妈的幸福就是能够看见你成家立业，你的幸福就是妈妈的幸福。」
「这是您作为妈妈的幸福，可是您也是一个女人，」我难得说出如此直白话，眼看妈妈眸子里的火苗开始燃起，我转变了一个说法:「您说我的幸福就是你的幸福，可是我的幸福就是您呀！」
妈妈沉默了会叹气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幸福是自私的。」
确实，我承认我的想法很自私，可是总是自私的，孩子总是自私的。
我对这种自私感到自责，我试图在自责中找到理由，过了好一会，我迎着妈妈似乎有些怜悯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说道:「爱总是自私的。」
妈妈笑了笑，问道:「你爱我吗？」
这句话在狗血韩剧里经常从女主口中发出，通常情况下，男主都会说一番感动天感动地的肺腑之言，然后在浪漫的氛围里双双拥抱走向爱情的殿堂。
然而此刻，这句直白到充满讽刺的问话从我的妈妈口中发出，我只感到胸口被堵住，我爱妈妈吗？毫无疑问，我爱她爱到死去活来，我爱她到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个女人，我这辈子只想和妈妈做爱！
可是如妈妈所说，我真的爱她就应该带给她想要的幸福，真的爱她就不应该这么自私。
所以，我爱她吗？
爱与不爱这个问题各有界定，我没有正面回答妈妈这个问题，坚决的说了一句:
「如果这都不算爱。」
不知道是不是我心神有些激动的原因，这句话几乎是唱出来的，在眼前这个情况下，这样的语调显得是如此的诡异与滑稽。
妈妈神色古怪的望着我，我也反应过来，尴尬地与她相视，过了会，妈妈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一天油嘴滑舌的。」妈妈强装板着脸训斥了一句，我当然不会在这个情况下和妈妈顶嘴了，陪笑说了句:「都是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