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

这是战士们在出晨操。

赵猛溜达着来到单位,还没迈进院落,便听到岗哨处有了动静。

他停下脚步扭头去看:一张年轻的面孔展现在眼前,他穿着制式军装,带着军帽,国徽在帽子正中,鲜亮而耀眼。

『 团长好 』

守门的士兵,单手齐眉行了军礼。

男人只觉得他面熟,想来不是新来的,略一点头,刚想抬腿往前走,却又硬生生收住了脚步。

他复又偏过头去。

『 你叫什么名字 』他随意的问道。

士兵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猛会跟他搭话,随即一板一眼的回道:『 报告,团长,我姓张,大号张明。 』

赵猛勾起嘴角,鞋尖转了九十度角。

他向前迈了几步,恰巧来到岗哨处,距离对方能有半米远。

『 张明,以后不管谁来,都得向我通报一声。 』他颇为郑重的说道。

小伙子呆了片刻,笑出一口小白牙。

『 团长,那是一定的,这是我们职责所在。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对方想要表达什么。

他们在这站岗放哨,就是看门登记的。

赵猛仍是笑,他半低着脑袋,思忖了几秒,复又抬起头来,这次他将话说的直白而又通透。

『 就算是我亲戚也得通报 』

张明眨巴眼睛,似懂非懂的点头。

男人一侧的眉头沉了下去,眼睛是微微眯起的样子,他暗自咂舌,这家伙显然没领会到他的意思。

他舔了舔嘴角,腰摆挺的笔直。

他本身就是高身量,如今这站姿就是标准的立正姿势,犹如标枪般立在那里,浑身的军威猛地释放出来。

『 你听懂了吗 』

他意味深长的敲打着他。

小伙子这时才反应过来,他话里有话,只是越发的迷糊起来。

他暗自揣度,难道是最近,团长家里出了什么事,惹了麻烦,会有相关的亲戚寻到部队来吗

他越想越是信以为真。

连忙又打了立正,敬了军礼。

『 请团长放心,一点完满完成任务。 』他气势如虹,一脸真挚的忠贞。

赵猛犹不信他。

倒吸了口凉气,觉得有些牙疼,他咬着牙槽,压低了声音:『 就算是余静过来,你也得通报一声。 』

小伙子微怔。

很快明了,他说的是谁,在这里,谁不知道赵猛的底细。

有个当师长的姐夫,而余静便是他的孩子,对方时常往这儿跑,由于太过熟稔,他们几个站岗的也不阻拦。

在满口答应的同时,有些不解其意。

赵猛见他终于领会,也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走。

边走边想,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任由小丫头胡闹。

在男人看来,余静的痴缠,就是荒唐的胡闹,在诸多顾忌之下,目前只有一条路可走,那边是躲避。

往远处躲,得有时机,眼下也不能掉以轻心。

赵猛觉得很累,就算是当兵拉练,或者是洪水猛兽,都没小妮子来的可怖,因为自己和他的那点破事,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

他连想一想都不敢,所以真真儿是寝食难安。

赵猛在办公室坐了大半天,除了喝茶看报纸,就没别的事可做。

及至到了十点,肚子早早的闹了空城计,叽里咕噜的响个不停,这也难怪,早上跟曹琳生了一肚子气,只吃了几个馄饨。

他人高马大,那点吃食怎么够,于是腹中饥饿。

他从椅子上起身往外走,在办公楼里遇到相熟的同事打了招呼,就这么一路来到左侧的食堂。

食堂很大,厅内摆满了桌椅。

赵猛很快来到打饭的档口,他探着脑袋往里面张望,便看到顾师傅,正在灶前颠着大勺翻炒着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嗅出点肉味。

暗道,莫不是哪个军队的高官在开小灶

要知道,普通战士吃的是大锅饭,几百上千人,真用大勺溜炒,非得累断胳膊不可,他暗自窃喜。

心想着又能蹭顿好的。

不觉中扯起嘴角,想要出声招呼对方。

话到嘴边,猛地眼角瞄到了一个少女靠了过来,对方二十左右岁,头发乌黑,脸蛋鼓鼓的,圆圆的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一碰,带着审视的意味。

女孩在看他,他也瞄着人家。

赵猛只觉得她面生,似乎是新来的,看那穿着大半个身子被档口隔断挡着,只能瞧见上半身。

胸脯高高耸起,带着个厨师帽。

帽子倒不稀奇,每个后厨工作的人都有一顶,衣襟前面挂着米白色的围裙,上面没什么图案,单单是胸口位置有个大兜。

衣服是崭新洁净,显然是刚上身没多久。

赵猛猜想,这肯定是后勤刚招进的服务人员,而女孩眼中泛着好奇,只觉得对方长的颇为英俊威武。

她难掩自身的好感,脸颊登时红扑扑的。

『 你看啥 』她想也没想,冲口而出。

她觉得自己一个大姑娘,被男人这么盯着,着实有些不雅,所以她昏头昏脑的就来了这么一句。

赵猛被她问得一愣,也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可只是看看而已,她有必要大惊小怪吗,可也不能跟一个新来的小丫头较真。

他淡淡的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素月被她笑得有些难为情,话一出口,便觉出不对味。

这不是在村里,她可以肆无忌惮的说谈,当下是军队,哥哥怎么说来着这是个神圣而庄严的地方。

她能来,也都是托自家哥哥的福。

她得懂规矩,不能像在家里那般,在相亲邻里之间处处要强,却是得理不饶人的小泼妇,于是她故作羞赧的低垂下脑袋。

下意识的将耳边的碎发撩到耳后,露出圆润的耳垂。

赵猛看着她,觉得十分有趣:方才还在虎吼,一瞬间变成了柔弱的小媳妇,着实令他摸不着头脑。

但这模样还是健康而美好的。

她是个圆脸盘,大大的眼睛,脸色红扑扑的,一双眉毛和眼睛都是极黑的,其实身材略微丰满。

他盯着她的胸脯瞧,感觉两个圆球随时能蹦出来。

男人很是新鲜,为什么呢,因为余静年小,身体没张开,是个瘦弱的模样,而曹琳也是苗条非常,还有抗洪时遇到的小兰,也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可这个村姑却是肥美得很。

就连她的耳垂,也是又肥又厚,就不知,她的脱光了衣服,具体是怎么个光景。

素月缓缓的抬头,挑着眼皮,探过犹犹豫豫的目光,她本是做娇弱状,因为自家哥哥时常说自己太过粗鲁,没有女孩子样。

如今遇到个体面的男人,下意识的就娇柔起来。

『 』她见男人正在盯着自己发愣。

他的目光恰好定格在自己的胸脯上。

女孩绷不住面皮,怒从心生:穿得人模狗样,却是个下流胚子。

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这般放肆的看自己的私密部位,她咽下口唾沫,将手指点到了对方的鼻尖处:『 你往哪看呢 』

赵猛被她一嗓子吼得吓了一跳。

很快回过神来,他内心很是窘迫,但面上不动声色,他假意咳嗽两下,对她的质问置之不理。

他只是看她两下,也不会少块肉。

『 老顾 』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窜了过来。

老顾正在炒菜,火开得很大,再加上大勺磕碰着铁锅,叮当叮当的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及至将菜盛进瓷盆,才发现了异样。

他一边擦汗,一边跑了过来。

『 呦,这不是赵团长吗 』

他见妹妹气鼓鼓的站在哪,就差双手叉腰了。

立刻觉出不妙,这丫头来第一天就给他惹事他直觉是素月的火爆脾气又上来了,只是不晓得对方怎么惹到她。

自家的妹妹,他最是了解。

一张小嘴非常能说,而且有些蛮横泼辣。

只是不管谁对谁错,赵猛他是得罪不起的,于是朝她使了个眼色,小丫头气咻咻的想开口,可目光在哥哥和男人之间都转了一圈,终是没开口。

她横了他一眼,灰溜溜的走了。

赵猛好整以待,完全没有做错事的自觉。

他内心是不怕的,因为并没有出言调戏,动手动脚,只是单单隔着衣服,瞧上一瞧,要说是冒犯,都有些言过其实。

他顶多是好信儿,并未掺杂欲望。

老顾三十多岁,长得普普通通。

长方脸,眼睛不大不小,脸色微黄,本是个农家汉子,上到初中毕业便辍学在家,跟着父亲耕种田地。

可家田凉薄,又有个妹妹,不足以糊口,于是农忙之余,到城里的饭店打工,他本想做个服务员,可后厨临时缺了帮手。

却是个切墩打杂的活计,又脏又累。

他为人诚实,没有多言,安稳安稳从一点一滴学起,很快把掌握了这本技能,工资自然也长了。

在厨房呆久了,他慢慢看出了炒菜的门道。

他有模有样的回到宿舍练习起来,你还别说,菜做的是越来越好,过了一年多,终于鼓起了勇气,跟老板提出想要上灶尝试。

他心思单纯,只想检验下手艺,没想到犯了主厨的忌讳。

老板人还不错,一口答应了下来,平时不忙,便让他掌勺,做出来的菜品味道尚可,只是品相一般。

期间,大厨一直拉长了脸,时不时编排他。

例如,你这菜切的越来越不像话,不够精细,怎么能上桌或是灶台擦得过于马虎,影响卫生。

老顾那时候年少,为人耿直,却是没说什么,只是越发努力,只是时间久了,慢慢品出了滋味。

一山不容二虎,他这是碍事。

于是也不嚷嚷着要炒菜了,表面上一派和气,暗里底也揣着小心思。

厨师和切墩不在一个档次,切墩只是给厨师打下手配菜,自然工资低微,他为啥出来打工,不就是想多挣几个钱吗

犹豫良久,在饭店呆了两年后,他提出了辞职。

老板对他知根知底,干活勤快利落,颇为不舍,可也明白不能挡着人家另奔前程,毕竟老顾还年轻,有着一腔子热血。

在他这打工,总被大厨压制,出不了头。

临走时,问他有什么打算

老顾也不欺瞒,将自己的心思和盘托出。

他想当主厨,他笑得很是腼腆,老板心中了然,也没吃惊,老顾继续道,他知道自己手艺欠妥,还得继续深造,所以想找个技校学上两年。

老板也是热心肠,推荐了一家。

老顾本还拿不定主意,听此言,决定去瞧上一瞧。

他收拾好行李回了家,将工资交给母亲,同时谈了自己的想法,农村人都很实在,父亲拿着烟袋坐在小马扎上,默默的抽烟。

母亲则耷拉着脑袋,将钱紧紧捏在手心。

那个时代,钱财还很实在,三块钱的麻辣烫,几毛钱的方便面,妇女流行烫卷,男人们也有了经商的意识。

一切都是热闹而鲜亮,慢慢的,街头巷尾流行起了万元户。

父母一辈子种田,城都没进过几次,对于技校知之甚少,可心想着有门正规手艺还是好的,只是学习得花钱。

素月还在上小学,书本费虽说不多,但对于他们这个清贫的家庭来讲,却也是负担,再拿出钱来给儿子

父亲吧嗒吧嗒的抽烟,抬起头来。

『 你想学习是好事,你挣的这些钱,家里也没花,都给你留着,本想着给你存个老婆本,现在你想都拿走 』

他问的颇有微词。

老顾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一听登时没了言语。

他十六出去打工,现今十八,再过几年也得张罗一房媳妇,房子和彩礼自然不能少,处处得花钱。

见他沉默不语,母亲跟着犯难。

可又不忍心让儿子错过机会,于是把心一横,用手捅了捅自己的丈夫,朝他使了个眼色,张口道:『 儿子把手艺学成了,还怕没媳妇嘛,你看看你头发短见识也短。 』

父亲先是一愣,接着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他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心想媳妇说的也在理。

老顾一听此话,飞快的昂起了脑袋,他那张微黄的面孔,似乎有了血色,双眼放着光,热忱道:『 妈,您说的对,您儿子肯定能挣钱,咱不缺媳妇。 』

母亲噗嗤笑出声来。

『 你可得给我争气,我的儿 』

说着,回身上了土炕,从衣柜里翻出个布口袋。

口袋极其阔达,使用碎布拼凑的,她小心着,将口袋打开,从里面拿出崭新的钞票,一百五十的都有,还有零碎小钱。

看着母亲一张张数着,老顾心理泛酸。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的逡巡了一圈,家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家电除了手电,便是一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

就连这,还是别人不要送来的。

这个家是穷惯了,处处透着酸气,连带着他也跟着一起泛酸。

『 一共两千九百八十二元 』母亲翻来覆去数了几遍,才报了个数,跟着她又从衣柜里掏出个布口袋。

在里面翻检着,很快拿出薄薄的纸币。

她将这些钱归拢到一起,递给了儿子:『 喏,三千 』

老顾迟疑着接过来,只觉得手腕千斤重,有些抬不起来。

这时妹妹从外屋走进来晚饭刚过,她洗净了碗筷,又把剩菜剩饭放好,留着明天吃。

她一眼便看到了钞票,登时眼前一亮,一张小嘴叽叽咋咋开来:『 呦,哥,这么多钱啊,你想干啥 』

说着她挤在了哥哥的旁边。

『 让我数数 』说着劈手夺了过去。

两位家长一看,顿时皱起眉头,母亲率先开口。

『 素月,把钱给你哥,别闹 』

小丫头被斥责而央央不快。

她顺手将钱又塞给了哥哥,嘴里嘟嘟囔囔:『 不数就不数,谁稀罕。 』

老顾见他不开心,连忙握住了她的小手:『 素月,哥哥我要去技校了,我还年轻,不能总守切墩,等过了年,我就出去学习。 』

小丫头颇为惊讶。

她撅着嘴,好奇道:『 你要学啥 』

老顾回道:『 厨师 』

小丫头将眼睛瞪得溜圆,噗嗤笑出声来。

『 厨师不跟切墩一样吗 』在她想来,都是在后厨忙活。

母亲拿眼睛撇了下女儿,嚷嚷道:『 你懂个屁,你哥是干大事业的人,将来咱们家得靠你哥光耀门楣。 』

小丫头大喇喇的沉下嘴角。

『 怎么你不服气 』母亲横眉立眼。

『 你看看你,整天就知道跑疯,学习也不好,指望你啊你能干啥,除了找个男人嫁了,不过,你这疯颠个性,也难攀高枝。 』

母亲眼神中似乎藏了根针。

小丫头登时火起,鼓起了两腮,朝母亲运气。

眼看着母女俩就要吵起来,父亲有些吃不住劲,他忽地从马扎上站起身来:『 行了,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咱家有个大嗓门就够了,又来一个 』

说着气哼哼的往外走。

母亲一拍大腿,就开喊:『 你个老东西,开始嫌弃我了 』

素月见父亲给气走了,气焰消减不少。

她跟母亲仿佛就像上辈子的仇人,遇事就要针锋相对,她总嫌弃自己,做事不够精细,却又派些家务给她。

可她自认还小,不愿意承担。

因为同龄的孩子,不像她这般干这干那,于是两人总要拌拌嘴。

可她越琢磨越是不忿,于是撅起小嘴,朝母亲说道:『 妈,谁说我不能攀高枝,我将来长大了,肯定能嫁个万元户,比父亲强得多。 』

话音未落,母亲抄手拿过身旁的扫炕扫把,作势要打人。

小丫头眼疾手快,又是跳脱的个性,猛地窜了个高儿,抱腿往外走,女人见她溜得飞快,心中很是不甘。

想也没想,顺手将扫把扔了出去。

紧赶慢赶,恰好打在了她的后脚跟,立刻传来一阵鬼哭狼嚎,她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声叫喊。

爹妈又打人啊

老顾扶着脑袋,哭笑不得。

这是家里的两个活宝,只要两个对上话,那么肯定鸡飞狗跳。

说来很是凑趣,妈妈性格泼辣,妹妹不逞多让,反倒他和父亲的性格十分相近,她们一家果真是血亲。

小丫头,攀高枝,嫁给万元户的豪言犹言在耳。

时光流逝,她一天天长大,书果真是没读好,干活却是一把好手,待到十八岁,便有人来家里提亲。

可她看不上对方,想要自己处。

很快她和村长的公子瞧对眼,年少懵懂,整日厮混在一起,风言风语传得到处都是,令家里父母的脸面挂不住。

母亲背地里劝过她好几次,那就是个绣花枕头,没什么好的,趁早分手。

村长公子长得清秀,可身板单薄,个头也不高,只比素月高了几厘米,若是女孩穿上高跟鞋,还要比他强猛。

毕竟素月体态丰满,都能将他装个全须全羽。

谁也没想到两人会凑到一起,兴许是村里同龄人较少,年少懵懂,有一颗不安而躁动的春心。

总之在一个秋天的午后,两个人成其好事。

女孩稀里糊涂将身子给了他,便想着对方能去家里提亲,可男孩却敷衍着不想去,究其原因,一是年轻,不想被羁绊,再有父亲有些看不起她们家。

早些年,她家很穷,只是最近两年,她哥进了部队,才盖起了瓦房。

可穷根不断,她家也没什么钱财,他哥虽说有对象,也没结婚,这将来办喜事,还得破费,他家怕摊上穷亲家,总要上门借钱。

相比较,村长家较为富足,这都是以权谋私带来的实惠。

他管理这村里的账目,跟会计勾搭成奸,卖了许多集体的田地,外加修道补贴,不说富得流油,却是第一个买了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