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

男人走出大楼,抬头望着天空的明媚的阳光,精神抖索。

他并没有回办公室,沿着场院的甬道悠闲的踱着步子,脚下是青砖铺成的小路,路的一侧是树木,另一侧是花坛。

此时花坛中的花开得正艳。

这座城市也是温暖如春,跟昆明有的一拼。

很快他就要穿过云南边境,到越南执行任务,他心情亢奋的向前展望,猛地看到了部队的大门。

思绪随着门溜了出去,便回到了家。

他已经有些日子没回去,本该回去的,但亲人这个词汇令他忌惮。

然而眼下这种情形无论如何得走一遭,更何况外甥女白日里在上学,只要呆到放学之前离开,那么就不会尴尬为难。

赵猛转身回了宿舍,拎着大包小裹的跳上了出租车。

国庆期间,人们大都会出去游玩,有些人就近郊游,有些则长途跋涉坐着飞机大江南北到处跑,恨不能将祖国的大好风光尽收眼底。

而还有一些人玩的更为高端,出国旅行。

目的地各异,本市有这么一位官员是粮食局的局长,身居高位,平时作风也不检点,但也没出什么大纰漏。

眼看着要退休,却玩得越开。

经人牵线搭桥跑到了越南老街的赌场,一掷千金还不够,豪赌输光了所有身上带来的资金,居然签下了巨额高利贷,引路人对他十分了解,知道他官大,油水多,所以一再的添加筹码。

最后居然加到了一千万。

局长的额头冷汗直冒,幻想着能用手里所剩不多的赌资翻本,可他时运不济,输了个精光,他还想借钱,赌场的老板却翻了脸。

逼迫他先还钱,局长一下子傻了眼:对方借钱时可是笑容可掬。

那张拮据没写还款日期,想要什么时候催债都没毛病,看着冷面黑心的打手连连求饶,身上已经没钱。

打手示意他掏手机,给家里打电话筹钱。

局长照做,可他来老街没跟老婆孩子说,生怕说了漏了嘴,惹来对方指责,但要钱得有个由头不是吗

他硬着头破,编排着谎言。

只说急需一千万救急,那边一听登时炸了锅。

一千万家里没这么多钱你要这钱干嘛

局长支支吾吾的搪塞,对方却是追根究底,不肯拿钱,没有办法,他只能说自己被人绑架了,需要钱赎身。

话音未落,打手将电话夺了去。

恶声恶气的威胁道,如果天黑之前见不到钱,就先剁掉你老公的一只手,并表明,自己不是什么绑匪,钱是老头子赌博输掉的。

那边发出一声嚎叫,登时没了气息。

打手放下电话,瞪了一眼局长,此时对方面目颓废,双眼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十分狼狈,但也没怎么慌神。

知道这笔钱他拿得出来,而钱也不是什么好来路。

他们最喜欢这样的冤大头。

他抽了根烟,用手点着对方的鼻尖,厉声道:你别以为我们不敢动你,半个小时后,再给你老婆打电话,倘若她不肯就范,我可是说到做到,说着从腰间掏出了匕首,随手一甩,插到了木桌上。

局长打了个哆嗦,胸前的白色短衫湿了一片。

他求救似的看着引路人,对方上前跟打手求情,没说两句,便被打了一巴掌,这男人原本是坐着的,猛地站了起来。

这家伙是个大块头,足有一米八七左右,甚至更高。

穿着迷彩短T,下身是军裤和军鞋,看上去很有当兵人的风范,可做派却是狠辣,一言不合就要出手。

实际上,他是老街众多雇佣兵中的一个。

在这里混了半年多,谁也不知道他从哪来,什么底细,只知道身伸手了得,枪打的准,狠厉非常。

他的面容周正,脸膛被晒得有些黑,目光淡漠而锐利,时刻藏着把刀。

此人有个特点,下巴尖微微突起,下唇突出,整个下巴处有个小坑般,看上去不突兀,但是令人印象深刻。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手机准时的递了过来。

这东西现在已经不是局长能掌握的,从方才起一直被对方握在手心。

局长夫人接到电话后,浑浑噩噩的背过气,家里的阿姨连忙给她急救,并打电话给对方的女儿。

孩子匆忙的往回赶,进门后却是母亲痛哭不止。

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将事情诉说了一遍,魂不守舍的看着女儿。

姑娘三十多岁,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听到这个消息瞬间脸色煞白,及至想到对方索要的数目,跟是心如刀割。

人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老爸对自己是不错,可这钱也是很重要的,要他们拿一千万是不是太多了点很快母亲的手机响起。

两人俱是一惊,面面相觑间,小心翼翼的接通。

『 钱准备好了吗 』是父亲焦急的声音。

『 爸你在哪 』话音未落,却是另一把陌生的嗓音传来。

『 少他妈废话,钱呢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压迫力,他开口吐着脏话。

女儿吞咽着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跟绑匪讨价还价,一轮唇枪舌战后,赎金降低到八百万。

这已然是底价,她还想在商量。

打手却不干,他骂了声娘,拔起桌子上的尖刀,往老头手臂上一甩,半寸有余,下一瞬一声惨叫,从听筒里传来,和着男人诡秘的冷笑。

『 你他妈再啰嗦,你爸的胳膊就要废了。 』

跟着对方不由分说的报出了账号。

女儿喘着粗气,被惊得魂不附体,她呵斥着:『 你们千万别动我父亲,这钱我给 』

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很难。

家里的钱一部分母亲掌管着,这些是她私下收受的贿赂,还有一部分父亲的私房钱,究竟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姑娘问她妈,这八百万没问题吧

老太太穿得体面,真丝绸缎,耳朵和胸前挂着金链子,银链子,十足的阔太太。

此刻她面容枯槁,似乎是金银太沉,压得她弯下脊背。

她钱是没少捞,可也架不住总是挥霍无度,股票,基金,外加现金才四百多万,根本不够。

女儿一听,双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她质问母亲,我爸的钱,您不知道放哪了吗

老太太摇摇头。

她就是有心问,对方也不会说实话。

姑娘叹了口气,给丈夫去了电话,一家人很快聚齐,纷争也显现,别看女婿表面上对两位老人恭敬。

可一旦遇到金钱大事,却畏缩起来。

男人也算是事业小成,背靠岳父这颗大树,将粮食贩卖出口,挣得了一些钱财,可要他吞出来,却是千难万难。

还有一些顾虑:给钱真的就能放人吗

别落得人财两空,事情暴露,也不好看

听他这么说,两人女人抱作了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了主意。

距离银行关门还有个把小时,这钱肯定是凑不上,而丈夫在匪徒手中,他们连具体方位都不晓得,可以说两眼一抹黑。

真要拿钱撕票,也是没辙。

事情陷入了僵局,老太太主张救人,姑娘也有心,就是这女婿不想出钱出力,可他说的话也在理。

现在的坏人十分猖獗,穷凶极恶,什么事做不出来

时间不知不觉的临近,电话铃声,骤然响起,两母女心惊肉跳,迟疑着不敢接听,女婿见此,按了绿色键。

那边传来谩骂声,接着就是岳父鬼哭狼嚎的惨叫。

歹徒没收到钱,自然要拿他撒气,三个人听得局长哀嚎着,我的手指,手指啊

打手发出桀桀怪笑,接着便是冷酷无情的噩耗:听到没,手指断了一根,一天不给钱切一根,十天不给的话嘿嘿

他的话令众人浑身战栗,汗毛竖起。

老太太经不住,这番恐吓,只觉得肚子里有股气往外冒,不禁打了个饱嗝,接着双眼一番,昏死过去。

女儿和阿姨,呼天抢地的给她按人中。

女婿呆站在一旁,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鬼鬼祟祟的躲到了一旁,拿出了电话

他和老头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真要他放血,很是不甘心,于是打了电话给警察,他委婉的说明了情况。

男人明着是咨询,实在变相的报案。

半个小时后,这个房间来了不速之客警察

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

就怕钱解决不了的,就要糟糕坏菜。

绑架案在任何地方都偶有发生,它还有一个连襟兄弟,叫抢劫案,更是牛气冲天,发案率首当其冲。

钱是什么,是万恶之源。

钱是物质基础,能让人衣食无忧,当它多到一定程度后,就会让人想入非非,胡作非为,这东西也不是个老实东西。

可能也不是万能的,面对死亡,钱算个屁。

当第一根手指被切下后,局长惊骇万分,拿着断指,还希冀能接回去,如今的情形,已然迫在眉睫。

容不得他藏私,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人都是亡命徒。

尤其是那个打手头子,切他手指时,手法利落,却是将小拇指连根拔除,他还没缓过神来,只是痛觉清晰的通过神经传递进脑海。

这是个不讲章法,心狠手辣的家伙。

他蜷缩在墙角,琢磨着脱身之计,可现在周围都是打手,自己逃跑很不现实,那么只剩下等待救援。

家人不知道他在哪怎么救

真要给钱,他的命还在吗他如惊弓之鸟,将断指紧紧攥在掌心,害怕自己会身首异处,死在异地,眼角渗出了泪水。

局长手头有钱,不是没想过拿出来。

但这钱都被他秘密投资了出去,是不能动,一旦漏了口风,对方一定使用千万种手段来撬开他的嘴,所以他一口咬定经济大权都在媳妇手中,他这次带来的赌资,已然是自己的所有积蓄。

女婿报警,母女俩颇有微词。

可事情已然如此,抱怨,苛责都没用。

警察到来后,先是给她们做了笔录,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是一起由赌博做诱饵,引发的绑架勒索案。

这类案件的始作俑者大都是黑社会。

城市虽不是一线,但也够得上二流,各种娱乐业猖獗,刚开始大家的想法是,排查赌博场所。

负责人排出了一队人马,接着留守的专业警察,劝说母女二人给丈夫拨打电话,以便追踪对方的位置。

大理石的台面上放着一台现代化仪器。

有位女警在操作,她调试了一番,示意老太太可以开始。

对方深吸一口气,哆哆嗦搜的按了个号码,那边很快接了起来:『 喂,我,我男人还好吗 』

她最关心的还是老伴的安危。

那打手阴阳怪气的说道:『 好的很,正在墙边啃自己的手指呢 』

老太太一定气得浑身猛颤,抖如筛糠。

女警皱起了眉头,让姑娘接电话:『 你们把我爸怎么样了我要听听他的声音,要是你们将人杀了 』

她哽咽起来。

『 就一分钱也拿不到。 』

打手责骂一声:『 你敢威胁我现在可是老子说了算,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他再断一根手指 』

女儿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出来。

『 别,别 』

『 我只想听听我爸的声音,你们千万别再伤害他,他都那么大岁数了 』她开始断断续续的哀求。

打手不耐费,冷酷道:『 哼,他是你爹不是我爹,钱呢,明天能汇吧 』

姑娘泪流满面,强打起精神:『 钱 』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我们一直在凑,你看能不能先给你拿两百万,宽限我们几天 』

这是事先想好的对策,拖延之计。

打手没有立刻回声,片刻后,阴森森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们是不是报警了 』

『 啊 』女儿发出一阵惊叫,连忙捂住了听筒,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女警,对方翻了个白眼。

弹了弹手指。

『 怎么会呢 』她会意,接着回答:『 我爸的命还在你的手中,我们不会报警,我还想他活着回来。 』

她哭哭啼啼的继续:『 我们先给你拿钱,别再伤害我爸 』

打手冷哼着:『 少他妈废话,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要见到钱。 』

说着,那边没了声息,只有嘀嘀的忙音。

女警拿掉耳麦,呼出一口浊气,朝着端坐在沙发上的另外一名同事,微微点头。

她将方才的对话播放了一遍,边说:『 对方的位置追踪到了,却有些奇怪,好像是在云南边境一带。 』

话音未落,沙发上的同事,猛地站起了身。

『 不好,他难道去了越南 』

越南的赌业昌盛,偷渡也方便,这是众所周知的。

听他这么一说,女儿和母亲都急了眼,不清楚为什么老公跑出去那么远,这可怎么办那警察立刻跟上级做了汇报。

如果真真儿是越南,那么问题就严重,不是他们所能插手。

局里很重视,成立了专案组。

经过两日的调查,梳理被害人的人际关系,有了重大突破:局长跟本地一个游手好闲的社会人,交情甚密。

两人从何认识目前不详,对方干的什么勾当却是清楚。

这是个马仔,什么挣钱干什么,社会关系及其复杂,警方抽丝剥茧,发现一条有价值的线索,这小子时常带些散客过去越南赌博。

如此,案件的脉络清晰起来。

绑架案分很多种,这种就涉及到国际犯罪。

如今被害人肯定被关押在越南的某个地方,给钱回来的希望渺茫,不给钱那更是不行,所以只能拖拉着给。

与此同时,市局将案件上报了公安厅,那边下来个钦差。

钦差是位少将,做事雷厉风行,经过思虑,决定派出一队精兵,潜入作案者腹地,寻找突破口。

精兵不能远调,因为时间关系。

另外便是各地精英有限,越南一带堪称三不管,形势严峻复杂,不是谁都能胜任,必须要有良好的作战技能。

这任务很危险,会有生命危险。

可也不能派特种部队,毕竟只是一人绑架,还不是特案要案,需要出动真正的国家精锐,只是个官员。

别小看这个只是,要是一般老百姓这待遇都没有。

少将将附近省市符合资历的人员档案征集过来,经过缜密的筛查,挑出二十名候选人,为什么说是候选人呢

这些人中,虽然各有特长,但未必都想接这个任务。

你也没有强迫人家的道理,事情刻不容缓,他立即动身出发,前往XX部队驻扎里,那有两位战士相当不错。

这两人就是赵猛和徐知新。

赵猛的履历自不用说,而徐知新,虽然自身技能欠缺,但他的侦查能力卓越,可以打个前哨。

男人下了客车,远远的便看到自家大院。

一颗大树矗立在门前,迎风招展,偶尔有树叶飘落,院子里一名老太太坐在木凳上,手中拿着针线。

她带着老花镜在哪儿纳鞋底。

现在生活好了,这些破烂玩意很少有人弄:不穿的衣物被裁剪成鞋样,用浆糊黏成厚厚的一层。

接着便是穿针引线,一个针脚一个针脚的缝出来。

突然耳边响起了召唤,亲切而热情:『 妈 』

老太太拿着细针的手微顿,抬头去看,便见人高马大的赵猛,拎着东西跨过了院门,乐呵呵的朝自己奔了过来。

『 哎 』

母亲脸上带着笑容,摘下了老花镜,将鞋底放在一旁的竹篮中,随即站起了身,太阳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微微泛光。

『 妈,你怎么还做这些,都没人穿 』

赵猛心疼的苛责着。

妈妈年岁大了,却对手工情有独钟。

缝缝补补,没有活干,就做绣十字绣,能换钱不说,也消磨时光。

老太太哼了一声:『 谁说的,哪双都没剩下。 』

接着她瞅着对方手上的东西,皱起眉头:『 你这买的都是啥 』

『 咱先进屋 』赵猛没有正面回答,催促着他,并肩进了客厅,将东西放在沙发上,先是拿起桌子上的玻璃水壶,倒了杯水。

昂着脖子,灌了个底朝天。

随即发出一声饱足的叹息:还是家好,亲切,连水都是甘甜的。

『 这是我旅游时候买的土特产 』男人指着礼品盒,给她介绍,阳澄湖的大闸蟹,还有海参,还有

赵猛越念叨越觉出不太对味。

这土特产可不是度假山庄那片特有的,都是些营养滋味的东西。

老太太嘴里嚷嚷着他是个败家子,这些得多少钱面上却是笑意未减,看来对他的孝心,十分受用。

男人发出嘿嘿的傻笑。

『 给您买的,您吃就是。 』他随意道。

母亲哼了一声:『 你不留着钱娶媳妇,给我生孙子,只买东西有什么用 』

听她又提这茬,赵猛心里泛酸,却没有不耐。

她明白做母亲的心思,可这媳妇和孙子,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看姻缘到了没再来要务在身,福祸不知。

媳妇和孙子都得放上一放。

可面对母亲期盼的眼神,语言是苍白无力的。

『 哎 』他爽快答应下来。

倘若这次能全身而退,得将终身大事提上日程。

赵猛自幼丧父,都是母亲拉扯长大,如今对方白发苍苍,想要了却心愿,怎么能不成全呢

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骨子里有些大男子主义,把家庭看得颇重。

人活在这世界上,要上对得起父母,下对得起子女,他做的如何男人自认为是有愧的,大好青春年华留给了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