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

赵猛走了过去,牢门并没有上锁,生出不好的预感,推开走入,那人却是一动不动,身上穿着白色短衫,此刻脏得不成样子。

而下身则是褐色长裤。

离的远还不觉得什么,近了,却是恶臭阵阵。

男人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尸首。

这人已经没气息,四仰八叉,手脚被尼龙绳捆着,绑在床腿,嘴巴粘有胶带,胸口上插了两柄利刃。

这还不算,脖颈处有切割痕迹。

看来是怕人死不透。

死者双目圆瞪,没有焦距的炯子透着惊恐,而伤处十分狰狞,黄色的脂肪组织外翻,有血迹滴落。

床上,衣服上都是血。

在密不透风的环境中,这种味道令人作呕。

赵猛的胃里一阵翻腾,强压下上涌的酸气,有的人,则没忍住跑到墙角哇哇吐了一堆污物。

顷刻间这里的气味更是复杂难熬。

尸体呈僵硬状态,从面貌上看,跟人质相差无几,还没有形成明显的尸斑,看来被人灭口没多久。

男人面无表情的从口袋里掏出微型照相机。

尸首是带不走的,所以只能拍照,他的心情沉重,因为任务宣告失败,同时很愤怒,敌方手段残忍。

快门闪了几次,赵猛弹了弹手指。

众人如蒙大赦,来得轻手轻脚,去得时候争先恐后,地牢简直是人间地狱,味道沁入心脾,难免晦气。

赵猛最后看了眼尸体转身离开。

这儿已经没有久留的余地,局长算是客死异乡,连尸身都无法带走,都是人的贪欲惹得祸,国内玩不了吗非得野外越南。

在同情死者之余,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男人心情复杂,带着众人迅速撤离,钻入丛林之后,拿出卫星电话,怀揣着忐忑,很是担心战友的安危。

毕竟先前军官那队遭遇阻击。

幸好,电话接通。

军官的声音略显疲惫。

赵猛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对方沉吟片刻:有惊无险。

话说的轻巧,可男人知道没这么简单,本想问问伤亡情况,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接着开始汇报这边的收获。

收获便是任务失败,人质被害。

军官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告诉他,到集合地点再谈。

他们分开时,将一些东西藏匿于隐秘深沟中,用树叶覆盖,这些东西携带不便,真要跟敌人打起来,会成为累赘。

其中就包括,徐知新的笔记本。

沿着途中留下的标识,赵猛很快跟自己人聚到一处,却发现少了一队人马。

军官面色凝重,第三队一个不剩

先前他们还能通话,就这么一天时间,出了意外

男人面沉似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带头人。

他记得很清楚,徐知新便在那一队,两人是一起来的,并且他实力差强人意,真要遇到敌袭,那么

赵猛眨了眨眼,满脸阴鹜。

军官的队伍也不齐整,看来有人牺牲,至于第三队

就在不久前失联了,卫星电话根本打不通。

他低垂着头,声音低沉。

脑袋就像灌了铅,马上就要低到尘埃里,下一刻,赵猛跳了起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恶声恶气道:你说什么

看他如此激动,有人上来拽他的手。

别这样,我们都很心痛

赵猛喘着粗气,如同负伤的猛兽,全身的气场全开,那一刻,没人愿意靠近他。

军官面露惭愧,扯出一抹苦笑。

男人定了定神,松开了手,眼睛逡巡着众人,好似在看究竟少了几个,可触目所及都是惨败悲恸的面孔。

赵猛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我去找他们

转过身去,声音轻飘飘的往上升。

因为上面有天堂,死去的人得到安乐,恶魔呢,留在人间。

军官一声不吭,默默的跟了上去,一群人没有人说话,寻着自己人留下的标记,在黑夜的丛林中穿梭。

没有人停留,好似不知疲倦。

终于在天光放亮之际,有了收获。

这里横七竖八躺着很多人,他们都很年轻,只是尸身周围飞满了蚊蝇,就像一群吸血的马蜂。

有人用手驱赶着,靠近时才发现,所有人一枪毙命。

这是狙击手的做法,军官身边的跟从,黑着一张脸默默道。

显然,他们低估了对手,尸体不对,辨识了一番,发现少了两个,其中便有徐知新,赵猛一听,登时来了精神。

他热切的望着军官。

此人的双炯深沉,从里面散出一点微光。

很快有人在周围摸索,发现了隐秘的标记,兴奋的回来报告。

军官命人将尸体集中在一起,其上放了些干枯树枝和树叶,拿出打火机,扔了出去:周围的人眼圈泛红,难掩痛苦。

虽然互不相识,都是英雄豪杰。

他们的死,为了祖国,为了人民,可歌可泣。

带不走尸身,只能拍照,但绝不能弃之不顾,索性就地焚烧,否则会被蚊虫滋扰,烂得面目全非。

弄不好,还会被野兽拖走吃掉。

所以这是最好的方法。

有人受不了,转过身去悄悄的抹泪。

赵猛见火机腾空,下一刻落在树叶上,接着砰的一声,那是燃爆的声音,枝叶干燥,烧得很快。

人肉烤焦的味道,并不好闻。

可他们坚守着,怕烧不干净,被什么东西拆吃入腹。

过了半晌,尸体仍在燃烧,可事情迫在眉睫,必须尽快找到可能存活的同伴,军官命令两人留守,其余的则踏上路途,顺着标记,一路追踪。

别小看留守,他们得把战士的骨灰带回去。

军官带着活着的士兵,一路追踪,终于发现幸存者。

对方藏在灌木丛中,看到远远地一队人马经过,心中既喜又怕,但更多的是希冀,希冀老天垂怜。

索性他足够幸运。

赵猛看到那人,脸上的寒霜并未减少。

因为不是徐知新。

可毕竟是战友,大家相互簇拥着,算是压惊。

其实略有欢喜,欢喜的有限,很快被阴霾取代。

他一直不愿意接受对方的无影无踪,总想着青年在某个地方等待自己营救,徐知新不比其他人。

只是个新兵蛋子,野外拉链没参加几回,更别提什么生存技巧,想到众人一路行来,偶遇的猛兽。

男人的心不由得往下沉。

在一阵寒暄过后,军官问起当时的情形。

士兵脸上闪过异样。

在身边的同伴被一枪击倒后,他便跑了。

因为看得出对方枪法极准,可这事说的含糊:他看不清敌人的方位,只道子弹乱飞,射击的角度刁钻。

随时有可能毙命。

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他应付不来,只能逃命。

军官没说什么,战场上从不缺逃兵,也不要过分指责,情势所逼,总不能等死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那具发抖的身体缓解下来。

想来是回忆太过痛苦,令他后怕。

他们有几个人

士兵偏着脑袋仔细思考,不确定的说两个接着摇摇头,或者更多。

军官身边的跟从插了句嘴。

如果是王牌狙击手,一个人足够。

这话令众人后脊梁发凉。

他们检查了战场痕迹,纷乱,但不复杂,如果按对峙的位置推断,那么很可能是三个人。

可以肯定的是,至少一个神枪手。

也算他们倒霉,对方有备而来,打了埋伏。

士兵看大家表情凝重,舔了舔舌尖,问道我们那一队的其他人哪众人脸上增添一分悲痛。

没有人回答,气氛很压抑。

就在这时,赵孟凑上近前,问道:你见到徐知新没有

他先是一愣,接着眨了眨眼,作思考状。

男人提醒道:就是捧着电脑,长得很精神的年轻人。

对方恍然大悟,拧眉细思,接着捂着脑袋拍了两下,神情激动。

那些个画面断断续续,偶尔连贯,好似得了失忆症般,残缺不缺,不能深思,深思就要头痛。

他呻吟着摇摇头。

赵猛满脸落寞和沮丧。

扭头冲进丛林,军官微怔,吼道:你去哪

男人如同受伤得野兽在嚎叫,我去找徐知新。

他难以接受现实,不甘心。

军官满脸不赞同,没有独特标识,上哪去找

紧皱得眉头,从没有松开过,身边的跟从幽幽道:我去跟着他。

现在活着的人,是原来的一半,不能再有人员伤亡,军官点点头。

赵猛一路走的风驰电掣,毫无头绪。

十分钟后,终于停下,从腰间拔出匕首,对着一颗大树猛砍,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含糊不清。

但有些瘆人。

跟从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的缀着。

最后,男人似乎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而后摸到一根小草棍,叼在嘴里,随即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

他的脑子里飘过许多往事。

犹记得那一年,自己二十岁

特种部队的训练艰苦而枯燥,每天都有做不完的项目。

同寝有个小伙儿,个子不高,行动灵便,尽管身材瘦削,可没有哪个项目落于人后,尤其射击,更是颇具天赋。

这家伙性格跳脱,嘻嘻哈哈的每天都开心。

看上去有些不着边际,可并不迷糊,能被选进来的人,无疑都是精英。

他的射击水平全员第一,可并不能成为狙击手,因为他的性格:狙击手需要非人的忍耐力。

趴在一个点位,盯着目标一天一夜不动。

就为了寻找合适的时机,一枪中的,所以狙击手都有些阴郁,沉默寡言,因为不需要太多话语,枪声代表一切。

可小伙子趴不住。

他很厉害,单手拿枪不用瞄准,便能正中靶心,然而无论多么优异,性格使然,不能胜任,这令顶头上司大叫可惜。

周围人打趣道,你不如去参加奥运会的射击项目,肯定能为国争光。

小伙子颇为不屑的哼哼唧唧。

却是全然的不在意。

很快赵猛接到一个任务,去东欧的某个国家参加维和。

大家都是热血男儿,精英中的翘楚,所以没有畏惧,只有兴奋,经过挑选,小伙子也加入进来。

由教官带着,踏上异国征途。

那个国家,国力不强,炎热非常,战乱频发。

到这儿没多久,便发生了暴动,一众人等趴在战壕中,手拿着枪,时不时的射击,敌军人数占优,但装备不行,大都是自制的土墙土炮。

弹道不够精准,可半吊子射手,也有歪打正着的时候,所以战事胶着,翌日凌晨。

太阳初升,朝阳透过硝烟弥漫的战场,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日头很红,真真儿带着血色,映照着大地,周围都是残垣断壁,尸横遍野,这是赵猛第一次直面死亡。

胸中的豪情万丈消失殆尽,只有满眼的凄凉。

教官命令大家打扫战场,清点敌人和战利品,其实就是数人头,这些个激进分子身上的东西很不起眼

更何况沾了血污也不能要。

但也有例外,小伙子从死人堆里找到一枚怀表。

看样式古朴,可怎么也打不开,索性揣入怀里慢慢研究。

赵猛皱着眉头,调侃道:你就不怕有毒

小伙子咧开嘴角,笑得没心没肺:有毒咱也不怕。

男人冷嗤一声。

没说什么,继续拿着枪杆子拨来弄去,数得很是认真。

到处都是焦黑一片,血肉模糊的死人,还有丝丝缕缕的残肉,太阳高升后,这股血腥气更浓。

还夹带着死尸的腐臭。

正在此时,赵猛突然汗毛倒竖,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过心头,他暗叫不好,想要扑倒,比他更快的

眼前闪过一道黑影。

接着便是子弹射入人体的破空声。

男人和黑影同时倒地,偏头望去:左侧一个俘虏,嘴角挂着狞笑,缓缓闭上双眼,而他的手中拿着一把枪。

枪口冒着白烟。

赵猛后知后觉的拔枪向敌人射击。

血洞一个个相继爆开

『 赵,赵 』

小伙子趟在地上,开口时一股血从腔子里涌出。

男人彻底傻了眼,双目充满了血丝,却是目呲欲裂,他从嗓子里直直的吼出来:不

血越流越多,从心脏的位置。

从小伙子的嘴里。

赵猛飞快蹲下身,想抱他,可又怕牵动伤口,引起不良后果。

耳朵隆隆作响,脑袋一片空白,本能的大叫:快来人,快来人,医生,医生

众人纷杂的脚步声相继响起,他眼睁睁的看着血不停的从小伙子的嘴里往外喷,他想说什么,可目光黯淡,虚弱不堪。

男人气息紊乱,用手将流出来的血灌入他的嘴里。

血是热烘烘的,怎么弄,还是会从指缝遗漏

他急得哭了出来,小伙子咧开嘴,血变成黑色,浓重的化不开黑眼睛不大,突然一亮,却是垂死挣扎的发光。

赵猛的心痛的无法呼吸。

我这是怎么了小伙子断断续续的呢喃。

挡枪的那一刻,来不及细想,也许觉得没那么倒霉,正中心脏,他是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疼的,可这一枪真的很疼。

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这一枪,在赵猛心中开出了一朵花,名叫绝望。

小伙子没有抢救过来,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赵猛的怀里,而那块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怀表此刻就揣在身上。

男人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稀薄,几近窒息。

他喘着粗气,双眼迷离,脸颊上的肉抖了抖。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伸手探入上衣的口袋,摸到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哆嗦着手打开,内里锈迹斑斑。

小伙子以为的好东西,只是个破烂玩意儿。

表盘的正中钳有一张泛黄的小照片:那是一个眉开眼笑的青年。

赵猛的泪水婆娑而下,很快糊住了整个视线,他断断续续的抽泣着先是闷不吭声,进而嚎啕大哭。

那个时候,分分钟都是死亡和绝望。

他们很快回国,男人首先做的,便是带着方盒去了小伙子的老家,垂垂老矣的双亲,泪流满面。

颤巍巍的双手接了过去。

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就这么变成了一捧骨灰。

可叹世事无常,人命脆弱。

赵猛每年都会给两位老人寄钱,却没有再去探望,老人眼中的悲痛,令他无法直视。

返回部队后,男人训练的越发刻苦。

总是憋着一股子劲,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

上司看不下去,找他谈了几次,收效甚微,直到他从那里毕业,去了中南海依然如故,可他最终没有留下。

因为那股子劲叫仇恨和自责,足以让一个人失去理智。

他是锐利的,锐利的不食人间烟火,他是兵器,真正的兵器,却没有灵魂。

所以领导很是担心,让他退伍回到地方,怕的就是有一天走上极端,走向毁灭有些债,你一辈子都偿还不起。

那是心尖上的一道疤,这辈子一道足矣。

初三的生活紧张非常。

每天早晨六点不到便要起床,余静揉着惺忪的睡眼,从书包里拿出昨天没有完成的代数习题册,摊开放在书桌上。

翻动间,书纸的油墨香扑鼻而来。

这册子极新,是昨天跟好友一同去买的,他们先是去了镇上的书店,选好了所需的习题册,接着去了商场。

说是商场,充其量是个杂货铺。

上下两层,百货五金,还有衣服。

衣服大都是地摊货,质量不错,但样式朴素,很对周围村民的口味。

左看右看,却是没有少女服侍。

衣服土气不说,而且宽大,套在身上,就像穿了个麻袋,胖了不止一圈。

两个孩子皱着眉头,嗤之以鼻,进去不到半个小时便走了出来,好友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示意他看旁边。

那是一家很小的书店:青春书屋。

可想而知里面是何种营生。

余静现在很少看黄书,因为过了瘾头,再来开学后课业繁重。

可好友兴趣盎然,只得硬着头皮进去。

地方很小,只有十来个平方,贴墙放着三个书架,里面密密麻麻排满巴掌大小的口袋书。

这种书印刷粗糙,字眼很小。

大多是见不得光的盗版,可也有优势,便是价格低廉,小巧便于携带。

余静看着书名挑选自己感兴趣的,抽出后,先阅读简介,而后粗略翻看里面的内容,由此决定是否要带走。

她选的很快,几乎走马观花。

好不容易挑出一本都市爱情,这些个人书里的男主角都跟舅舅有差异,起码生活背景不同。

女孩本不想租,可瞧了半晌,有些抹不开脸面。

这本勉强入眼,在老板哪儿交了押金,此时到了饭口,书店里的人只有她们俩,好友还在低头研读。

余静站了好一会儿,脚有些发麻。

可斗室内只有一把椅子,没有落座的余地。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正在磕瓜子,目光时不时的扫过来。

注意力先是集中在好友身上,想来是怕她偷书,后来贼眉鼠眼的睨着余静,小丫头被她瞧得头皮发麻。

女人悻悻然地收回视线,犹豫着从抽屉里掏出一摞书。

女孩百无聊赖的站在门口,看着外面车来人往,等得有些不耐烦,恰巧听到老板叫她,反射性的扭头。

女人没说话,只是朝桌面努努嘴。

小丫头垂下视线,入目的封皮上有名少妇风姿妖娆。

余静也没多想,凑上近前,拿起一本漫不经心翻着,很快双目瞪得溜圆,脸蛋不禁发烫。

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很想把书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