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节
虽不是露骨，可算是浮光游走。
没办法，有人在场，不能太过放肆。
服务员却不管那一套，娇嗔瞪他一眼。
两人眉来眼去的功夫，全部收纳眼底，余师长面上不动声色，可背地里骂他是个老色鬼，只是品味低俗。
居然看上乡野村姑。
实则，方局长也不想长久，猎艳心切。
谁不喜欢年轻的，他广撒渔网，真有上钩的，也要斟酌。
其也是有身份和地位的人，不能胡来。
至于说服务员，权当逗趣解闷。
房门关上后，室内清静下来。
窗外枝头鸟儿叽叽喳喳个不停，偶尔传来家畜嬉闹追打的叫声，方局长朝男人笑了笑道：『 我要恭喜你啊 』
余师长故作惊讶。
『 哦恭喜我什么 』
局长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放在桌面上。
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此时，余师长刚抽完一根，又接过来。
低头凑近橙黄色的火苗。
深吸一口气，从鼻孔里喷出烟雾，而局长则收回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笑得很是诡异：『 吕师长栽了，这回你独占鳌头。 』
男人听闻此言，面上不露声色。
但还是意意思思的动了动嘴角。
『 你说笑了，大方向都是领导把握的，我们只是做好分内工作。 』
这话答得不伦不类。
方局长碰了个软钉子，并不气馁。
只是越发的觉得对方城府深，将话说的滴水不漏。
不禁心理打起鼓来。
他早就听说，余师长这个人原则性很强。
其讪笑两声，继续道：『 您就别谦虚了，我可知道你们家双喜临门。 』
这回余师长挑高一侧眉头，定定的看着他。
方局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我听说，赵猛调到C市去了 』
男人迟疑片刻，点点头。
小舅子要走的事，在单位这两天正在发酵。
他知道并不稀奇。
对方两眼放光道：『 我闺女马上大学毕业，想找个工作。 』
他开了腔，侃侃而谈。
先是把女儿夸得天花乱坠，接着又说其从小娇生惯养，吃不得辛苦，想要谋求一份轻松稳定的活计。
余师长眼也不眨，单单是听。
见其没有表态。
方局长一根烟抽完，按熄在烟灰缸里，搓了搓手道：『 其实进大学做个文职还是不错。 』
男人何等精明，心里暗骂这是个老狐狸。
赵猛调走的事，传出去很正常，因为他手头上的工作，已然交接完毕，可到哪里任职，却是极其隐晦。
他怎么知道的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表态，就有些不近人情。
余师长终于皱起了眉头，揣着明白装糊涂。
『 老方啊，现在大学生的工作都不好找，你女儿这么优秀，相信一定能找份不错的，你也不要着急。 』
方局长听得直眉瞪眼。
等着他说下去。
可紧要关头，却戛然而止。
他不上不下的憋着口气，差点没憋死。
随即端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一口，面上还得带着讨好的笑意，大吐苦水：『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能不着急吗 』
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来一捆东西。
将其往余师长的面前一推，笑得露出满口白牙道：『 余师长，您多费心。 』
戛然而止。
要说方局长，在这一亩三方地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人脉甚广，给女儿安排个工作不在话下，就算处处碰壁，将人留在税务局，也是他一句话的事。
为什么非要把孩子往C市塞
这话得从其女儿说起。
女孩是个心气颇高的人，从小到大在城镇生活，总觉得地方太小，单调枯燥，渴望外面的世界。
及至上了大学，终于见识到大城市的繁华。
便不愿意窝在此处。
女孩考的是C市商业大学，学得专业很是热门：经济学，不想去银行做柜员之类的，进入私企又不甘心。
税务局局长和妻子都是国家干部。
女儿从小耳濡目染，看着家里来的那些个人，父母迎来送往，其间夹杂着某些卑微嘴脸，便不想伺候人。
所以对纯粹的服务行业不感兴趣。
但要在C市扎根，又想谋得体面工作，没有关系怎么能行方局长虽然在城镇说了算，到了那，鞭长莫及。
所以夫妻俩很是着急，四处打探，找准关卡，好打通了，圆孩子的职业梦。
偶然间从领导那里得到消息，说是余师长的小舅子，将要调往C市，任大学的校长，登时动起了心思。
他们跟赵猛不熟，可余师长有几面之缘。
虽不熟稔，也混个脸熟，多少能说上几句话。
于是找女儿商量，问其愿意去大学任职吗女孩别看年龄不大，可心思不少，她为人很是虚荣。
工作不能太累，而且要体面。
这样说出去才有面子。
考虑一番，便答应下来。
如此，方局长连忙打电话，没成想如此顺利，当天将人约了出来。
余师长面无表情，几乎到了冰冷程度，垂眼扫了下对方推过来的东西，只见粗胖如胡萝卜的手指下，压着一叠东西。
虽然外面用信封裹着，看那厚度和形状，不难看出端倪。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找他送礼，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以往都不假言辞的拒绝。
这回也不例外，只是面对的人不同，总不能驳对方的面子，可又不能不表明态度，于是故作不知道：『 方局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
对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食指点了点所送物事道：『 我想求赵猛大兄弟帮个忙 』
余师长知道他是变相给小舅子行贿。
谁都知道赵猛和他的关系，也清楚，他的仕途离不开自己的推波助澜，就拿这次对方去C市的事来讲，也是出了大力。
所以钱摆在面前，合情合理。
要是他中饱私囊收下，回头跟赵猛知会一声，也没问题。
倘若径直把钱塞给赵猛，越发的顺理成章。
可这东西却是烫手山芋。
余师长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可是笑意不达眼底，看上去有些虚假，但也不做作。
这般明显假笑，令方局长手心出了些冷汗，下意识的往裤子上抹两下。
他也不在意在其面前露怯。
没办法，作为国家公务员，其响应国家号召，只要了一个孩子，如今却是宝贝疙瘩，工作是人生大事，不得不慎重。
『 老方啊，我们都是老同志了，你怎么糊涂了，方才还跟我提吕师长，这就要把我往火坑推。 』
他说得慢条斯理，可字字诛心。
听得对方心惊肉跳。
税务局长也是见过大场面的，此刻脑门渗出了冷汗。
他虽然胖，却是最受不了这种粘腻。
眼睛盯着对方笑，笑得很是勉强，顺手抽出纸巾擦了擦额头。
『 您说的哪里话，我是那种人吗我绝对不会背后暗算你，只要你帮这个忙，我们全家都会感激。 』
他信誓旦旦说着。
余师长扬起眉头，收敛笑意。
佯装恼怒，用手指点了点他：『 你啊，你啊，胆子太大，本事不小，就说这钱，恐怕得有两万吧搁在纪委都能坐牢了。 』
这下，方局长彻底没话说了。
就像被人揪着小辫子，灰头土脸的呆住。
听说是一回事，真真经历过，才知道外面传言不假。
他这厢送礼，他在那厢说教揭短。
显然是不打算收得，可他这脸面，就像倒出去的脏水，泼泼洒洒的收不回来。
这可不是尴尬能形容的，简直想凭空消失。
俗话说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事没办不说，还要听其教训
方局长脸上青白交加，满脸僵硬，硬是挤出来笑意，不肯垮榻门面。
他这边苦苦支撑，眼看便要溃不成军，余师长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叹口气，话锋一转：『 虽然事情不该做，可我理解你。 』
略微迟疑道：『 凡事不是有钱就能办的，你姑娘自身条件这么好，靠自己也能在大学干得很出色。 』
对方赧然，支支吾吾道：『 我这是真着急，诚心想求您，没想到惹得你发脾气。 』
他的气势萎靡，话语中带着懊恼。
余师长瘪着嘴，露出寡淡笑意。
他语气平常道：『 其实这事用不着送礼，只要你一句话就成。 』
方局长听了那么一段是非道理，此时觉得对方面貌和蔼，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微怔：『 啊 』
正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服务员推着餐车走了进来，上面布满菜色。
可又都是未经加工的：大鹅，野生鱼类，还有配菜及底料。
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女儿的事并不是没有转圜余地，只是这菜上得不是时候，令其很是不快。
服务员全然不知，忙前忙后。
很快铁锅盖上，下面的煤气罐打开，火苗升腾起来。
『 别忙了，先下去吧，有事我叫你。 』方局长语气冷淡，大有赶人的架势，惊得女孩扭头瞥了他一眼。
其每次来都是挂着副垂涎嘴脸。
见到自己，便要逗趣。
甜言蜜语没少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今天是咋了遇到糟心事可转念一想，就算你娘死了，跟我有啥关系，犯不着看你的脸色过活。
于是翻了个白眼，扭着屁股走出去。
方局长全副心思挂着女儿工作的事，哪里肯理她，待到房门紧闭，才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了过去。
弯下腰身，捧着打火机。
火苗摇曳，其连忙用手罩住，看着余师长低头深吸一口，他眼巴巴的望着，希望其能说点啥。
果真喷出烟雾后，没有让其失望。
『 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在C市凑在一起，也是缘分。 』余师长侃侃而谈：『 钱算啥，就是纸片子，花完就没，可人常在。 』
方局长连连点头。
他眼中带着热切的期盼。
『 是我太过冲动，干些没头没脑的事。 』
其自我检讨道。
余师长老神在在，根本没看他，而是盯着铁锅的木头盖子，满脸严肃道：『 我向来公事公办，你别给我脸上抹黑，这事咱们好商量。 』
方局长见其松动，满口答应。
本想歌功颂德一番，又打住花头。
满脸谦逊道：『 那您看怎么运作 』
男人不再卖关子：『 赵猛去C市，身边没个人怎么行本想在部队带个助理过去，现在有更好的人选。 』
说着目光望了过来。
未尽之言，在炯子里晃动。
任谁看了，都知道其中的猫腻。
方局长心领神会，大为震撼，本是绝望至极，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他难掩喜色，霍然站起，拎起五粮液亲自打开。
拿过大茶缸子斟满两杯。
豪气冲天的叫喊：『 没想到你这么够意思，有人情味，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来，我先干为敬，您随意。 』
说着抬手昂脖，动作一气呵成。
瞬间，茶缸子见底。
余师长很是从容，只是浅浅的抿两口。
可谁都不能挑理。
话说到这份上，已然没有深谈的必要。
只是喝酒谈天联络感情，期间，服务员进来一次，给他们照看锅里的食材，这回方局长故态萌发，想要跟其搭讪。
可女孩睬都不睬，让其大失颜面。
他也不恼不怒，毕竟沉在心头的重负移除，浑身爽利。
别看这地方差强人意，可菜的味道确实不错。
大鹅炖得入味，鱼更是新鲜可口。
余师长在田馨哪儿消耗泰半体力，如今肚子饿了，大嚼大咽，吃下不少，酒也没少喝，可他并未醉。
心里头惦记着去隔壁那屋瞧瞧。
于是借着撒尿的由头推开了门，径直往前走。
路过时，斜着眼睛瞥了一下。
嗬，吵吵嚷嚷，还在兴头上。
他走的很慢，屋内的人，脸都熟。
只是关系远近的差别。
余师长是个头脑活泛的能人，暗忖，这不年不节的聚得这么齐整，而且都是些头头，肯定有事发生。
及至到了洗手间，挑开花布帘子。
入目便是一排小便池。
其中有个位置前面站个人。
背影很是熟悉，但见其打了个哆嗦，身型晃了两下，不紧不慢的提着裤子。
余师长顿时一乐，心想真是凑巧。
想谁就能见到谁
于是走了过去，恶趣味的伸手搭在对方的肩上，轻轻拍两下，对方唬了一跳，急忙扭过头来。
见是他，气得瞪圆眼珠子。
恨不能踹他两脚。
『 你他妈的真缺德，差点把我吓尿了 』
对方粗声大气的嚷嚷。
余师长忍俊不禁：『 你不是才尿过吗 』
副镇长虽说被吓了一跳，凭着两人的关系，也不会真动怒。
他扎紧裤腰带，便看到余师长从口袋里摸出香烟，连忙摆摆手。
此处是洗手间，再怎么干净，心理也泛膈应，不是久留之地，可余师长并没有动窝的意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话来。
『 你怎么到这来了 』
副镇长随意的问道。
余师长悠悠点了根烟，边抽边道：『 我怎么不能来 』
副镇长挑高一侧眉头，不答反问：『 你知道这是谁开的吗 』
男人微怔，随即摇头。
听他这么一说，这家农家饭庄肯定有些来头，不禁扬起脸来张望，可很快便不再施为：地方不对，五谷轮回之所有什么好瞧的
好友咧开嘴角，故作神秘道：『 这家店C市市长入了股份。 』
他压低声音，好似怕被人听到似的。
余师长诧异非常。
抽烟的动作顿住，烟雾含在嘴里，要喷未喷的样子。
他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睛，缓缓张开嘴，一团烟雾滚滚而出。
『 怎么会 』他疑惑道，接着继续说：『 我怎么没听说 』
说着又加了一句：『 从没来过。 』
副镇长斜睨着他。
悠悠道：『 这饭庄才开一个月，你没来过很正常，我也只来了两次。 』跟着补充道：『 算上这次。 』
余师长板着面孔，下颚紧绷，。
他扭头问道：『 按理说，官员不得从商的。 』
好友轻蔑的瞪他一眼：『 别说那些死教条的东西，现在谁不向钱看 』
男人轻轻颔首。
心理明镜似的，现在的政坛乌烟瘴气。
C市市长的做派其早有耳闻。
手腕强硬，作风霸道，喜欢搞一言堂，几乎到了刚愎自用的程度。
而政府班子内的其他人，都知道对方背后有靠山，也不肯拉下脸面，跟他争锋相对，可总有例外
听说新近来了个书记，颇为干练。
在常委会上，总能听到些不同的声音。
大家乐得看热闹。
只是背地里都盼着市长能下台，只是怕影响不好。
已经腐败掉了一个政府要员，真要再出事，绝对会影响当地发展。
C市算不得一线城市，可生活水平不低，得益于附近的旅游观光区：有一座古城依山傍水，刚刚被开发出来。
名声虽不及老牌景区，可也吸引了不少游客。
经济的发展离不开，领导的英明决策，三不五时的总出事，说明当地政府碌碌无为，都是平庸之辈。
所以大家都很压抑沉闷。
余师长骨子里，还算清傲。
守了半辈子规矩，现在老马识途，看到谁作风有问题便不屑，可转念一想，他哪里有资格鄙视他人。
跟田馨搞在一起不说。
马上便要收入一笔巨额，实际已然不干净。
所以极力收敛情绪，佯装心痛的叹气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总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只是做人要有底线。 』
好友摸了摸鼻子。
悻悻然的撇了撇嘴：『 有些事，开弓没有回头箭。 』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余师长掀起眼睫盯着他。
其何等精明，立刻看出，好友似乎趟了什么浑水，只是自己不好打听罢了。
更何况知道太多，也没啥好处。
于是不再讨论这一话题，故作轻松的问道：『 你这是跟谁吃饭，呼呼啦啦一堆人，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
每次饭局都有主次之分。
比如说要盖楼，那么城建局的就是主客。
发展教育，教育局长便是上宾。
副镇长沉吟片刻，好似在琢磨措辞，片刻才道：『 是有件好事，对老百姓有益。 』
余师长扬起眉头，满眼兴味。
等待他说下去。
好友没有隐瞒：『 这不，前些天省里说，要新建几条高铁。 』
话到此处，男人登时笑了起来：『 这还真是好事。 』
副镇长点点头，满脸不愉快。
其闷闷不乐道：『 C市到F市被点了名，正好路过我们这里。 』
余师长察言观色，料定肯定跟建设施工有关。
果不其然：『 这可是香饽饽，谁都想抢，本地的建筑队不说，还来了许多外地的，有些背后靠山硬，不好打发。 』
明显僧多肉少，利益不够瓜分。
男人默默点头，并不关心这些，因为根本没他插手余地。
于是道：『 真要建成的话，C市到咱们这得多久 』
对方不假思索的回道：『 二十多分钟。 』
余师长很是惊讶：『 这速度还真快。 』
他是想余静进重点高中的，只是很不放心，女儿两地奔波，幸好，到时候有小舅子照应，只是也不能回回劳烦他。
如果高铁建成，那么其往返也会便利。
这不啻为一桩美事。
摸清对方那边的状况，副镇长好信他在此地干嘛
余师长轻描淡写，跟税务局局长吃饭，其他的，则没有透露的必要，只是摇头苦笑，点出话语：『 这小子，心思太重。 』
副镇长听得一头雾水，也不深究。
两人又寒暄几句，才相继返回饭桌。
推开房门，登时睁圆了双眼。
服务员居然也在，而且屁股坐在了方局长的大腿上，见有人进来，两人当即一愣，火速分开。
女孩臊眉耷眼的冲了过来，夺路而出。
而屋子里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可很快便烟消云散。
他满脸堆笑的招呼其坐下，嚷嚷着：『 余师长您怎么才回来，再不回来，我都要去找你了。 』
没办法，有人在场，不能太过放肆。
服务员却不管那一套，娇嗔瞪他一眼。
两人眉来眼去的功夫，全部收纳眼底，余师长面上不动声色，可背地里骂他是个老色鬼，只是品味低俗。
居然看上乡野村姑。
实则，方局长也不想长久，猎艳心切。
谁不喜欢年轻的，他广撒渔网，真有上钩的，也要斟酌。
其也是有身份和地位的人，不能胡来。
至于说服务员，权当逗趣解闷。
房门关上后，室内清静下来。
窗外枝头鸟儿叽叽喳喳个不停，偶尔传来家畜嬉闹追打的叫声，方局长朝男人笑了笑道：『 我要恭喜你啊 』
余师长故作惊讶。
『 哦恭喜我什么 』
局长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放在桌面上。
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此时，余师长刚抽完一根，又接过来。
低头凑近橙黄色的火苗。
深吸一口气，从鼻孔里喷出烟雾，而局长则收回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笑得很是诡异：『 吕师长栽了，这回你独占鳌头。 』
男人听闻此言，面上不露声色。
但还是意意思思的动了动嘴角。
『 你说笑了，大方向都是领导把握的，我们只是做好分内工作。 』
这话答得不伦不类。
方局长碰了个软钉子，并不气馁。
只是越发的觉得对方城府深，将话说的滴水不漏。
不禁心理打起鼓来。
他早就听说，余师长这个人原则性很强。
其讪笑两声，继续道：『 您就别谦虚了，我可知道你们家双喜临门。 』
这回余师长挑高一侧眉头，定定的看着他。
方局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我听说，赵猛调到C市去了 』
男人迟疑片刻，点点头。
小舅子要走的事，在单位这两天正在发酵。
他知道并不稀奇。
对方两眼放光道：『 我闺女马上大学毕业，想找个工作。 』
他开了腔，侃侃而谈。
先是把女儿夸得天花乱坠，接着又说其从小娇生惯养，吃不得辛苦，想要谋求一份轻松稳定的活计。
余师长眼也不眨，单单是听。
见其没有表态。
方局长一根烟抽完，按熄在烟灰缸里，搓了搓手道：『 其实进大学做个文职还是不错。 』
男人何等精明，心里暗骂这是个老狐狸。
赵猛调走的事，传出去很正常，因为他手头上的工作，已然交接完毕，可到哪里任职，却是极其隐晦。
他怎么知道的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表态，就有些不近人情。
余师长终于皱起了眉头，揣着明白装糊涂。
『 老方啊，现在大学生的工作都不好找，你女儿这么优秀，相信一定能找份不错的，你也不要着急。 』
方局长听得直眉瞪眼。
等着他说下去。
可紧要关头，却戛然而止。
他不上不下的憋着口气，差点没憋死。
随即端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一口，面上还得带着讨好的笑意，大吐苦水：『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能不着急吗 』
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来一捆东西。
将其往余师长的面前一推，笑得露出满口白牙道：『 余师长，您多费心。 』
戛然而止。
要说方局长，在这一亩三方地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人脉甚广，给女儿安排个工作不在话下，就算处处碰壁，将人留在税务局，也是他一句话的事。
为什么非要把孩子往C市塞
这话得从其女儿说起。
女孩是个心气颇高的人，从小到大在城镇生活，总觉得地方太小，单调枯燥，渴望外面的世界。
及至上了大学，终于见识到大城市的繁华。
便不愿意窝在此处。
女孩考的是C市商业大学，学得专业很是热门：经济学，不想去银行做柜员之类的，进入私企又不甘心。
税务局局长和妻子都是国家干部。
女儿从小耳濡目染，看着家里来的那些个人，父母迎来送往，其间夹杂着某些卑微嘴脸，便不想伺候人。
所以对纯粹的服务行业不感兴趣。
但要在C市扎根，又想谋得体面工作，没有关系怎么能行方局长虽然在城镇说了算，到了那，鞭长莫及。
所以夫妻俩很是着急，四处打探，找准关卡，好打通了，圆孩子的职业梦。
偶然间从领导那里得到消息，说是余师长的小舅子，将要调往C市，任大学的校长，登时动起了心思。
他们跟赵猛不熟，可余师长有几面之缘。
虽不熟稔，也混个脸熟，多少能说上几句话。
于是找女儿商量，问其愿意去大学任职吗女孩别看年龄不大，可心思不少，她为人很是虚荣。
工作不能太累，而且要体面。
这样说出去才有面子。
考虑一番，便答应下来。
如此，方局长连忙打电话，没成想如此顺利，当天将人约了出来。
余师长面无表情，几乎到了冰冷程度，垂眼扫了下对方推过来的东西，只见粗胖如胡萝卜的手指下，压着一叠东西。
虽然外面用信封裹着，看那厚度和形状，不难看出端倪。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找他送礼，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以往都不假言辞的拒绝。
这回也不例外，只是面对的人不同，总不能驳对方的面子，可又不能不表明态度，于是故作不知道：『 方局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
对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食指点了点所送物事道：『 我想求赵猛大兄弟帮个忙 』
余师长知道他是变相给小舅子行贿。
谁都知道赵猛和他的关系，也清楚，他的仕途离不开自己的推波助澜，就拿这次对方去C市的事来讲，也是出了大力。
所以钱摆在面前，合情合理。
要是他中饱私囊收下，回头跟赵猛知会一声，也没问题。
倘若径直把钱塞给赵猛，越发的顺理成章。
可这东西却是烫手山芋。
余师长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可是笑意不达眼底，看上去有些虚假，但也不做作。
这般明显假笑，令方局长手心出了些冷汗，下意识的往裤子上抹两下。
他也不在意在其面前露怯。
没办法，作为国家公务员，其响应国家号召，只要了一个孩子，如今却是宝贝疙瘩，工作是人生大事，不得不慎重。
『 老方啊，我们都是老同志了，你怎么糊涂了，方才还跟我提吕师长，这就要把我往火坑推。 』
他说得慢条斯理，可字字诛心。
听得对方心惊肉跳。
税务局长也是见过大场面的，此刻脑门渗出了冷汗。
他虽然胖，却是最受不了这种粘腻。
眼睛盯着对方笑，笑得很是勉强，顺手抽出纸巾擦了擦额头。
『 您说的哪里话，我是那种人吗我绝对不会背后暗算你，只要你帮这个忙，我们全家都会感激。 』
他信誓旦旦说着。
余师长扬起眉头，收敛笑意。
佯装恼怒，用手指点了点他：『 你啊，你啊，胆子太大，本事不小，就说这钱，恐怕得有两万吧搁在纪委都能坐牢了。 』
这下，方局长彻底没话说了。
就像被人揪着小辫子，灰头土脸的呆住。
听说是一回事，真真经历过，才知道外面传言不假。
他这厢送礼，他在那厢说教揭短。
显然是不打算收得，可他这脸面，就像倒出去的脏水，泼泼洒洒的收不回来。
这可不是尴尬能形容的，简直想凭空消失。
俗话说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事没办不说，还要听其教训
方局长脸上青白交加，满脸僵硬，硬是挤出来笑意，不肯垮榻门面。
他这边苦苦支撑，眼看便要溃不成军，余师长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叹口气，话锋一转：『 虽然事情不该做，可我理解你。 』
略微迟疑道：『 凡事不是有钱就能办的，你姑娘自身条件这么好，靠自己也能在大学干得很出色。 』
对方赧然，支支吾吾道：『 我这是真着急，诚心想求您，没想到惹得你发脾气。 』
他的气势萎靡，话语中带着懊恼。
余师长瘪着嘴，露出寡淡笑意。
他语气平常道：『 其实这事用不着送礼，只要你一句话就成。 』
方局长听了那么一段是非道理，此时觉得对方面貌和蔼，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微怔：『 啊 』
正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服务员推着餐车走了进来，上面布满菜色。
可又都是未经加工的：大鹅，野生鱼类，还有配菜及底料。
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女儿的事并不是没有转圜余地，只是这菜上得不是时候，令其很是不快。
服务员全然不知，忙前忙后。
很快铁锅盖上，下面的煤气罐打开，火苗升腾起来。
『 别忙了，先下去吧，有事我叫你。 』方局长语气冷淡，大有赶人的架势，惊得女孩扭头瞥了他一眼。
其每次来都是挂着副垂涎嘴脸。
见到自己，便要逗趣。
甜言蜜语没少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今天是咋了遇到糟心事可转念一想，就算你娘死了，跟我有啥关系，犯不着看你的脸色过活。
于是翻了个白眼，扭着屁股走出去。
方局长全副心思挂着女儿工作的事，哪里肯理她，待到房门紧闭，才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了过去。
弯下腰身，捧着打火机。
火苗摇曳，其连忙用手罩住，看着余师长低头深吸一口，他眼巴巴的望着，希望其能说点啥。
果真喷出烟雾后，没有让其失望。
『 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在C市凑在一起，也是缘分。 』余师长侃侃而谈：『 钱算啥，就是纸片子，花完就没，可人常在。 』
方局长连连点头。
他眼中带着热切的期盼。
『 是我太过冲动，干些没头没脑的事。 』
其自我检讨道。
余师长老神在在，根本没看他，而是盯着铁锅的木头盖子，满脸严肃道：『 我向来公事公办，你别给我脸上抹黑，这事咱们好商量。 』
方局长见其松动，满口答应。
本想歌功颂德一番，又打住花头。
满脸谦逊道：『 那您看怎么运作 』
男人不再卖关子：『 赵猛去C市，身边没个人怎么行本想在部队带个助理过去，现在有更好的人选。 』
说着目光望了过来。
未尽之言，在炯子里晃动。
任谁看了，都知道其中的猫腻。
方局长心领神会，大为震撼，本是绝望至极，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他难掩喜色，霍然站起，拎起五粮液亲自打开。
拿过大茶缸子斟满两杯。
豪气冲天的叫喊：『 没想到你这么够意思，有人情味，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来，我先干为敬，您随意。 』
说着抬手昂脖，动作一气呵成。
瞬间，茶缸子见底。
余师长很是从容，只是浅浅的抿两口。
可谁都不能挑理。
话说到这份上，已然没有深谈的必要。
只是喝酒谈天联络感情，期间，服务员进来一次，给他们照看锅里的食材，这回方局长故态萌发，想要跟其搭讪。
可女孩睬都不睬，让其大失颜面。
他也不恼不怒，毕竟沉在心头的重负移除，浑身爽利。
别看这地方差强人意，可菜的味道确实不错。
大鹅炖得入味，鱼更是新鲜可口。
余师长在田馨哪儿消耗泰半体力，如今肚子饿了，大嚼大咽，吃下不少，酒也没少喝，可他并未醉。
心里头惦记着去隔壁那屋瞧瞧。
于是借着撒尿的由头推开了门，径直往前走。
路过时，斜着眼睛瞥了一下。
嗬，吵吵嚷嚷，还在兴头上。
他走的很慢，屋内的人，脸都熟。
只是关系远近的差别。
余师长是个头脑活泛的能人，暗忖，这不年不节的聚得这么齐整，而且都是些头头，肯定有事发生。
及至到了洗手间，挑开花布帘子。
入目便是一排小便池。
其中有个位置前面站个人。
背影很是熟悉，但见其打了个哆嗦，身型晃了两下，不紧不慢的提着裤子。
余师长顿时一乐，心想真是凑巧。
想谁就能见到谁
于是走了过去，恶趣味的伸手搭在对方的肩上，轻轻拍两下，对方唬了一跳，急忙扭过头来。
见是他，气得瞪圆眼珠子。
恨不能踹他两脚。
『 你他妈的真缺德，差点把我吓尿了 』
对方粗声大气的嚷嚷。
余师长忍俊不禁：『 你不是才尿过吗 』
副镇长虽说被吓了一跳，凭着两人的关系，也不会真动怒。
他扎紧裤腰带，便看到余师长从口袋里摸出香烟，连忙摆摆手。
此处是洗手间，再怎么干净，心理也泛膈应，不是久留之地，可余师长并没有动窝的意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话来。
『 你怎么到这来了 』
副镇长随意的问道。
余师长悠悠点了根烟，边抽边道：『 我怎么不能来 』
副镇长挑高一侧眉头，不答反问：『 你知道这是谁开的吗 』
男人微怔，随即摇头。
听他这么一说，这家农家饭庄肯定有些来头，不禁扬起脸来张望，可很快便不再施为：地方不对，五谷轮回之所有什么好瞧的
好友咧开嘴角，故作神秘道：『 这家店C市市长入了股份。 』
他压低声音，好似怕被人听到似的。
余师长诧异非常。
抽烟的动作顿住，烟雾含在嘴里，要喷未喷的样子。
他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睛，缓缓张开嘴，一团烟雾滚滚而出。
『 怎么会 』他疑惑道，接着继续说：『 我怎么没听说 』
说着又加了一句：『 从没来过。 』
副镇长斜睨着他。
悠悠道：『 这饭庄才开一个月，你没来过很正常，我也只来了两次。 』跟着补充道：『 算上这次。 』
余师长板着面孔，下颚紧绷，。
他扭头问道：『 按理说，官员不得从商的。 』
好友轻蔑的瞪他一眼：『 别说那些死教条的东西，现在谁不向钱看 』
男人轻轻颔首。
心理明镜似的，现在的政坛乌烟瘴气。
C市市长的做派其早有耳闻。
手腕强硬，作风霸道，喜欢搞一言堂，几乎到了刚愎自用的程度。
而政府班子内的其他人，都知道对方背后有靠山，也不肯拉下脸面，跟他争锋相对，可总有例外
听说新近来了个书记，颇为干练。
在常委会上，总能听到些不同的声音。
大家乐得看热闹。
只是背地里都盼着市长能下台，只是怕影响不好。
已经腐败掉了一个政府要员，真要再出事，绝对会影响当地发展。
C市算不得一线城市，可生活水平不低，得益于附近的旅游观光区：有一座古城依山傍水，刚刚被开发出来。
名声虽不及老牌景区，可也吸引了不少游客。
经济的发展离不开，领导的英明决策，三不五时的总出事，说明当地政府碌碌无为，都是平庸之辈。
所以大家都很压抑沉闷。
余师长骨子里，还算清傲。
守了半辈子规矩，现在老马识途，看到谁作风有问题便不屑，可转念一想，他哪里有资格鄙视他人。
跟田馨搞在一起不说。
马上便要收入一笔巨额，实际已然不干净。
所以极力收敛情绪，佯装心痛的叹气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总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只是做人要有底线。 』
好友摸了摸鼻子。
悻悻然的撇了撇嘴：『 有些事，开弓没有回头箭。 』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余师长掀起眼睫盯着他。
其何等精明，立刻看出，好友似乎趟了什么浑水，只是自己不好打听罢了。
更何况知道太多，也没啥好处。
于是不再讨论这一话题，故作轻松的问道：『 你这是跟谁吃饭，呼呼啦啦一堆人，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
每次饭局都有主次之分。
比如说要盖楼，那么城建局的就是主客。
发展教育，教育局长便是上宾。
副镇长沉吟片刻，好似在琢磨措辞，片刻才道：『 是有件好事，对老百姓有益。 』
余师长扬起眉头，满眼兴味。
等待他说下去。
好友没有隐瞒：『 这不，前些天省里说，要新建几条高铁。 』
话到此处，男人登时笑了起来：『 这还真是好事。 』
副镇长点点头，满脸不愉快。
其闷闷不乐道：『 C市到F市被点了名，正好路过我们这里。 』
余师长察言观色，料定肯定跟建设施工有关。
果不其然：『 这可是香饽饽，谁都想抢，本地的建筑队不说，还来了许多外地的，有些背后靠山硬，不好打发。 』
明显僧多肉少，利益不够瓜分。
男人默默点头，并不关心这些，因为根本没他插手余地。
于是道：『 真要建成的话，C市到咱们这得多久 』
对方不假思索的回道：『 二十多分钟。 』
余师长很是惊讶：『 这速度还真快。 』
他是想余静进重点高中的，只是很不放心，女儿两地奔波，幸好，到时候有小舅子照应，只是也不能回回劳烦他。
如果高铁建成，那么其往返也会便利。
这不啻为一桩美事。
摸清对方那边的状况，副镇长好信他在此地干嘛
余师长轻描淡写，跟税务局局长吃饭，其他的，则没有透露的必要，只是摇头苦笑，点出话语：『 这小子，心思太重。 』
副镇长听得一头雾水，也不深究。
两人又寒暄几句，才相继返回饭桌。
推开房门，登时睁圆了双眼。
服务员居然也在，而且屁股坐在了方局长的大腿上，见有人进来，两人当即一愣，火速分开。
女孩臊眉耷眼的冲了过来，夺路而出。
而屋子里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可很快便烟消云散。
他满脸堆笑的招呼其坐下，嚷嚷着：『 余师长您怎么才回来，再不回来，我都要去找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