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节

可她最近都不会去,就像一块初生的伤疤,碰不得,会疼。

『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和婶婶会吵架吗 』打探别人家的隐私不好,可女孩忍不住,眼下也没可问的人。

一直以来,他们家都是那般和谐。

某个时刻,所有的一切都变了,连带着视为避风港湾的舅舅,也变得面目全非。

所以她想知道别人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再来她在这里哭,对方会不会闲聊的时候,跟父亲提起,到时候怎么回答呢,她有误导对方的倾向。

真正对她伤害至伤的人是舅舅,又难以启齿。

这是秘密,禁忌的秘密。

张强想了想,苦笑着摇头,声音平常道:『 会的,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真的极少,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过去也就算了。 』

他也是个人精,以为女孩因为家事琐事烦恼,尽量说些宽慰的话。

对于表哥的婚外情,他是知道的,嫂子那天的问话,也说明事情已然纸包不住火,那么女孩又晓得多少

其不得而知,小心翼翼的看过去。

只有侧脸,瞧不出端倪。

但孩子也不小了,敏感得很,事态真要发展下去,也瞒不住。

眼神带着些许同情和怜悯,张强双唇一触即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个局外人,贸然出口,什么话都不合适。

末了,放柔嗓音道:『 静静,你别操心这些事,好好学习才是紧要的。 』

余静差点捂住耳朵,这些话都能磨出老茧。

可对方也是一片好心,她不能不识好歹,只落得一声轻喏。

『 嗯 』

更像是叹息,含着无线的惆怅和无奈。

半个小时后,熟悉的街景进入眼帘。

余静打起精神,正脸朝前稳稳的坐在哪儿,看着一户户人家的门脸,从眼前飞逝,很快便瞅见自家院落内的大树。

张强踩刹车,还没停稳,女孩拉开车门奔进去。

姥姥听到车响,从里面走出来。

笑盈盈的跟张强打招呼。

『 我爸和我妈呢 』

女孩有些失望。

从肩膀上拽下背包,拖在地上,另一只手提着购物袋。

『 出去办事了 』

姥姥并未发觉她的反常。

奔着张强的车径直过去,嘴里还嚷嚷着,怎么又带东西过来。

余静扯起一抹冷笑。

迈开大步往里走,穿过客厅,噔噔得跑上楼去。

这个家没什么人气,清冷的令人胆寒。

她一鼓作气拉开房门,跨过门槛,甩手将书房往桌子上一丢,砰得一声后,书包稳稳凿在桌面。

此时女孩才想起,手机还在里面放着。

弄坏了怎么办舅舅给买的苹果机不能显露人前。

岂不是还得跟爸妈沟通,现在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哪有空理会她

女孩走过去,购物袋撇在脚边。

里面是旧衣服,还有鞋。

拉开拉链,拿出手机,表面看上去还行。

至少屏幕没坏,触碰按键,发现有个未读短信,下意识点开,署名是舅舅,寥寥几个字而已。

赵猛很少给她打电话,或是发信息。

平平常常的问候罢了,还指望他说什么

要是以前女孩肯定乐得蹦起来。

但现在一切都是苍白无力的,只有心头隐隐作痛。

余静在车上便很压抑,如今酸涩的泪水,缓缓从眼眶溢出,很快爬满整张面颊,她脑袋空白一片,将手机捏得很紧。

泪水糊住视线,周围的一切变得朦胧莫测。

耳畔边响起姥姥的招呼,忽远忽近,硬生生的将其从恍惚的悲伤中,拉回现实,她抹了脸,跑到穿衣镜前,被自己憔悴丑陋的模样吓一跳。

连忙从暖壶里倒出半热的水。

暖壶保温,走了两天,再热的水也会变凉。

伸手掬起温水拍在脸上,便听到有人开门进来,嘴里嚷嚷着:『 静,你中午吃啥,姥姥给你做。 』

女孩偏过头,脸和发丝上的水珠不停滴落。

看着对方皱纹交纵的面孔,心口发酸,原来还有一个人疼她。

中午姥姥烙饼,这家人喜欢吃面食。

对饺子更是情有独钟,可眼下,只有姥姥自己在家,包饺子需要人手,和面,拌馅,忙忙活活,恐怕得晚上能吃到嘴。

所以还是烙饼稍快。

余静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书本,上面字写得歪歪扭扭,也不知都是啥。

她咬着笔头,冥思苦想半晌,终于放弃。

这道英语题不难,答案不是A就是B。

以前的测试卷上肯定有,但不知怎么的就是不会。

女孩放下笔,从椅子上起身,回头去翻衣柜旁边的书架。

书架很高很大,上面一排空着,下面则挤得满满登登。

翻找了一通,终于看到答案,可后面没有备注,还是一头雾水,还是不知道,余静暗骂脏话。

颇为沮丧的揉了揉太阳穴。

将试卷重新塞回去。

心想自己这脑袋怎么长的,学习委员的脑袋又是怎么长的

明天上学得问问这题到底怎么得出的正解。

英语不比其他,大都靠死记硬背,但聪明的孩子,触类旁通,能找出记忆的捷径,而他们的学习委员便是如此。

哪个科目都擅长,其考上C市的重点高中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是啥,自己眼中,爸妈眼中,标准的别人的孩子,你不服气都不行,强悍到你没脾气。

天将傍晚,余静幽幽转醒。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忍不住抻了个懒腰。

午饭后,温习功课,看着书本直打盹,索性收起来,躺在床上休息,迷迷瞪瞪睡过去,睁眼时天色渐晚。

摸了摸肚皮,似乎有点瘪。

中午姥姥烙饼,没什么食欲,吃得不多。

这会儿,腹中空空,心想着晚餐家里做的什么,一边穿好衣服,伸手拿过桌面的矿泉水灌两口。

这是张强车上的,她喝过的别人也碰不得,扔掉可惜。

女孩放下矿泉水,来到穿衣镜前,对着镜子左顾右盼,觉得自己满脸愁容,有些难看,不禁揉了揉面颊。

试图挤出一抹微笑,可僵硬的皮肤根本不合作。

她失败了,只能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自暴自弃的想着,强作欢颜干啥,又有谁会在乎呢父母现在冷战,没空理会自己。

余静换好棉拖鞋,推开房门下楼。

来到二楼的楼梯口便闻到浓郁的香气,不由得精神一振,跨步往下走。

沉重的脚步踩着木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恰巧姥姥端着一盆汤水从厨房出来,听到声音,扭头看过来。

『 静,醒了,快开饭了。 』

姥姥说完,奔着餐桌,将盆放在桌面。

自从女孩归家,她就觉得其脸色不太对,送走张强,本想过来瞧瞧,打眼一瞅,外孙女正在看书,也不好打扰。

扭头便回,其间不放心,又跑过来一趟,却看到其睡觉。

余静凑上近前,低头一看。

『 姥姥,您做的蛤蜊汤还有什么菜 』说着,毫不客气的拿起桌面的小勺,舀一下送进嘴里。

『 小心烫,还有大棒骨 』

过去的岁月艰苦惯了,现在生活好了,姥姥也不吝啬。

母亲给的买菜钱不少,天天换着花样的改善伙食,中午的油饼,配上汤和肉,想想都流口水。

蛤蜊汤刚出锅,的确烫人,女孩龇牙咧嘴直吐舌头。

姥姥听到动静,回过身来:厨房在楼梯的旁边,已经走到门口,又折返。

伸手拿过瓷碗,盛了大半下,往她面前一推,嘴里数落着:『 你说说你,都多大了,还像小孩子似的,让人伺候。 』

话是这么说,脸上没有一丝愠怒。

话毕,转身走向厨房。

余静并不在意,捏着银色小勺,向碗里一戳,信手搅拌着,突然问道:『 我爸和我妈呢 』

同一个问题一天问了两次。

钢盆里放着热气腾腾的棒骨,粗略数下,得有十几根,数目不算多,但棒骨较大,将盆装得满满登登。

热气飘出来,肉味诱人。

姥姥做了许多年饭,手艺还算不错。

余静攥着勺子喝口汤,眼睛却盯着骨头,心想着,他们全家,就属她柴废,家务白痴,干啥啥都不行,吃啥

说到这咋了咋舌,管她那么多。

伸手捞过一根肉比较多的棒骨,横着将肉用牙撕下来一块。

老太太没有回答,放下盛骨头的盆,转身就走,回来时,手里端着素烩的老人看着外孙女,毫无形象的大吃大嚼,很是欣慰,偏偏嘴不饶人:『 少吃肉,多吃青菜。 』

自己做饭有人捧场自然是好的,说着将盘子搁在桌面。

『 你妈在楼上,我去叫她下来吃饭。 』

说着解开围裙,便想去,余静吃肉粗鲁的吃相收敛起来,细嚼慢咽得反常,她听出话外音。

老人家恐怕不待见父亲,连提又懒得提,对方肯定不回来吃晚饭。

女孩嘴里含着肉,顿失味觉,放下骨头,转身跑过来,越过姥姥的时候,扔下一句话:『 还是我去吧 』

余静小跑着往楼上冲。

马尾辫左右甩动,加上修长的美腿,看上去活力十足。

姥姥站在那儿,呆呆的看着外孙女的身影消失,心理五味陈杂,时间过得飞快,孩子们一天天大了,而她却老得眼睛昏花。

可她并没瞎,女婿和女儿的矛盾近在眼前,什么时候是个头

孩子多了都是债,哪个你能不惦记,眼下赵猛那边刚安稳下来,连个对象都没有,最让其省心的这一家子也出问题。

以往听别人唠叨家长里短还会道人是非。

如今却是听得一知半解,她有什么资格,品评别人家的闲事,自己家里头都是一团乱麻,生生将她的嘴堵得严严实实,连着心口发闷。

越想还越像那么回事,老人自上而下,顺了顺心窝,随即叹口气,眼角的皱纹堆积成山,当真年迈。

余静站在母亲的房门外,侧耳倾听。

自打父母弄别扭,便养成了偷听的恶习,尽管知道不好,但忍不住,学习之余,总会抽空过来探听。

大多时候,里面没什么动静。

其实女孩心理存着期盼,希望能从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

两人已然分居,这代表什么感情出现裂痕,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连貌合神离的掩饰也不屑。

她不希望父母如此,心理难受的要死要活。

几次想要开口央求两人和好,但就像舅舅说的,大人的事少掺和,他们真的在乎自己的感受的话,就不会将问题摆到明处。

所以没有信心,直觉劝说无用,只是徒然。

而且母亲根本没有要跟沟通的意思,见其起了意,就会岔开话题。

至于父亲,最近太忙,她想抓到人影不太容易,半夜对方的脚步声,很是沉重可能喝了酒的缘故。

余静烦的要死,心情陷入低谷。

总觉得像要失去什么,完全没有安全感可言。

战战兢兢的过日子,今朝落下一记实锤,原来舅舅也是靠不住的,那么她还能靠谁人活着都是个体,想要依附着谁生活都不现实。

很多人喜欢道德绑架,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爱了就是不爱了,同床异梦勉强凑合到一起,有意思吗这个社会,没有谁离开谁活不了给自己留一份尊严和骄傲,死气白咧的任人践踏,真真儿是自作自受。

问题是,变了心肠的男人,你的退让,只是他变本加厉折磨你的本钱。

余静还小,没有成长到能独当一面,从容应对世事无常。

所以她不安,想要寻求那份慰藉。

现在可谓四面楚歌,谁也救不了她。

在门外站了半晌,听得楼下脚步声传来。

随即抬手轻叩门扉。

很快传来回应,女孩推门而入。

外面天色已经很晚,最后一缕残霞被灰暗吞没。

陡然得黑暗,令女孩有些不适应,伸手去摸墙壁上的开关。

『 别开灯 』

墙面很凉,开关板面很滑。

手指一掠而过。

女孩站在门口,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 妈,饭好了,一起吃吧 』

余静的声音划破冰冷的空气。

带着一丝热切的讨好。

女孩见轮廓的脑袋晃了晃。

『 你们先吃,留点坐锅里就行。 』

女人的声音很轻,没什么精神头。

『 姥姥做了蛤蜊汤和骨头,很香的。 』女孩极力劝说。

『 静,妈妈不舒服,你们先吃 』还是拒绝的话。

没有温度,很坚决。

余静叹气:『 妈,这两天你瘦了不少,我给你端过来吧,东西趁热吃菜才香,回了锅的差得很远。 』

说着便要转身,对方的声音突然拨高。

『 静,妈真不饿,你听话 』

女孩的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压着裤缝,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什么时候,母亲对她这般不假颜色,以前的妈妈去了哪里她都要不认识这个颓废,冷漠的女人了。

忽而,脚步声越来越近。

余静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悲痛压下去。

眨了眨眼,溢出来的珠瓣,硬生生的憋回去。

不能让姥姥看到自己哭,那样她会很伤心吧

『 好,你记得吃饭。 』说着余静推开房门,迎上姥姥关切的眼目光,扯出一抹淡笑:『 咱们先吃,我妈说她等会下来。 』

姥姥看着房门,张了张嘴。

女孩的脸正对着光线,显露出来。

老太太只瞧一眼,便心疼的心口突突跳。

外孙女哪里是笑,简直比哭还难看,她喟叹一声,嘴里骂咧咧的听不真切,随即扭头往回走。

余静揉了揉脸颊,迈步向前。

她知道自己的笑得不伦不类。

两人围坐在餐桌旁,女孩一口紧过一口往嘴里塞东西。

吃得很卖力,肚皮撑得圆滚滚,看得姥姥忍不住劝她,少吃点,女孩浑不在意,这顿吃得饱,宵夜省了。

饭后,余静很是勤快,进厨房洗涮碗筷。

姥姥让她回去写作业,女孩笑眯眯的告诉她,自己已然完成。

老人家很好骗,帮着挽起袖口,露出白藕似的手臂,又给其在盆里添了热水,怕她着凉,对身子骨不好。

接着扒拉扒拉说了许多从前的事。

余静故作认真的聆听,末了,终于将碗筷清洗干净。

『 姥,你说,现在好,还是以前好 』

女孩扯过抹布,漫不经心的擦手。

老人家被问得一愣,皱巴巴的面孔很是凝重。

其实这个问题,一语双关。

『 以前好吧但谁也回不去了 』姥姥的脸上显出沧桑,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年岁,余静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

她为什么要问,是啊,都已经回不去了。

岁月不饶人,带走得东西太多,太多。

时间的车轮碾过,谁又能屹立不倒

余师长从酒店出来,跟朋友们寒暄片刻,上车时,已经十一点。

助理从车里下来,拉开车门,男人长腿一跨钻进去,屁股捱着皮椅,身子后仰,将脑袋搁在椅背上。

助理跟进来,关上车门。

发动汽车引擎,忍不住看向后视镜。

『 师长,您还好吧 』

他关切的问道。

余山海摆摆手,睁开微熏的双眼,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

『 都这时候了,真是麻烦你了。 』

说着捏了捏眉心,看上去很是疲惫的样子。

『 您说什么呢,都是我应该做的。 』手握方向盘,一边关注路况,一边笑着回应。

这两天,领导的应酬有点多。

中午和晚上都有酒宴,白天还好,中午喝完,下午回办公室睡觉。

这晚上就有点辛苦,他得熬夜陪着,困急了,就在车上打个盹。

夜晚的城镇很是宁静,大街上没什么车,只有野猫野狗偶尔会窜出,横穿马路时有发生,所以助理开得很慢。

别看只是初冬,外面的温度有点低,晚上没有棉衣加身还是冷。

在车里猫着,将空调开得很足,反正烧油公家出钱,粗略估算得有二十四五度,余师长本身阳气壮,又喝了酒。

上车没一会儿,便感觉燥热难耐。

他单手解开衬衣顶端的纽扣,露出粗大喉结,从椅背上抬起头看着助理道:『 你把空调关了。 』

『 唉 』对方答应一声。

余师长扭头看向窗外,恰巧看到田馨所住的小区。

车子从旁掠过,抓住了他的视线,良久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掏出手机,调出对方号码拨过去。

这么晚了,本以为对方会关机。

接通的刹那,男人有些期待。

虽然看不到她的人,但听听女孩的声音也是好的。

嘟嘟嘟

此时田馨躺在床上,睡得很熟,冷不丁的听到电话响,以为是在做梦,躁动的翻了个身,继续睡。

直到响了半分钟,才终于反应过来。

房间里传来不耐的喘息,女孩白藕似的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在枕头边胡乱摸索,终于拽过来一个东西。

半睁着双眼,拿过来查看。

余师长的电话,她记不全,但尾号清楚。

所有的瞌睡虫跑的得一干二净,她不信邪的再次盯了眼屏幕上的号码,随即咬着嘴角,将手机甩在一旁。

本就厌恶他,偏偏大半夜扰人清静,当真可恶至极。

田馨见到他就怕,如同发情的野兽般,折腾得自己死去活来,时不时的还要电话骚扰,她能避就避,能躲就躲。

装聋作哑不肯搭理,可又不敢做的太过彻底。

生怕他跑到单位胡闹,所以偶尔也会接听,敷衍两句。

本以为对方打个两三次,就会识趣得挂断,没成想这次尤其执着,电话一直响个不停,在寂静的房内很是刺耳。

女孩用被子蒙住头,装作鸵鸟。

五分钟后,她终于撑不住,这般作死的攻势。

露出脑袋,丧眉耷眼的拿过手机,迟疑着,手指向上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