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节

脚下踩着皮鞋,皮面有龟裂的小细纹,而且积了一层薄尘。

田馨见其目光透着猥琐,有点厌恶的站直身,继续问道:『 你能站起来吗 』

汉子这才如梦方醒的回过神来。

这么盯着人家姑娘看,也没觉得难堪,首先注意的是女孩的脸蛋,接着才是对方的衣着,见着毛乎乎的貉子毛。

说不出的贵气暖和,便明白对方肯定不差钱。

于是开始大声呻吟,目光一直黏在女孩身上。

汉子今年三十多岁,是附近村庄里外出务工人员,在他乡漂泊了许多年,干了许多没头没尾的事。

总之是个没出息的混混。

临近过年,从外面回来,本想看看老爹老妈,顺便过个消停年。

别看其有点混不吝,却很孝顺,归家后没少给父母干活,这不,家里的房子有点破旧,便张罗着翻新。

所以穿的是平日里干活的衣服,没什么人样。

单看这点你认为他是好人,那你就错了。

他那些没头没尾的事,也够瞧的,碰瓷,给赌场当保镖,打架斗殴,年轻时没少折腾,直到现在才有点收敛的架势。

但终归是个窝囊的,连媳妇都娶上。

如今看到田馨这么有气质的美女,顿时起了那点心思。

不光是色心,连带着还想讹诈钱财。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有车,又穿得这么体面,肯定有钱,能看上他,那就奇怪了,于是把碰瓷的那套拿出来。

一边呻吟,一边摸着大腿。

嘴里哼哼唧唧道:『 不行,腿疼,哎哟,疼,疼死我了,哎呦。 』

他双眉皱起,嘴里咧出一口黄牙,带着头盔,看不清全貌,但也是个痛苦模样。

田馨有点着急:『 那我叫车送你去医院吧 』

说着,就要去道上截车。

发生交通事故,过往的车辆难免看上两眼,可大家着急赶路,视线一掠而过。

汉子见此,急忙道:『 医院我不想去,你给我点钱,我自己看病就行。 』

女孩听闻此言,觉得有些道理,善良的她,并没有想那么多,关切的问道:『 你的腿,不去医院真的行吗 』

汉子病殃殃的回道:『 我看你也挺忙的,我自己去看就行。 』

田馨舔了舔嘴唇,有点拿不定主意。

转念一想,不赶快回去,手头上的事,就得失约,于是道:『 你想要多少钱 』

交通肇事,一般都得走交警队,有时候个别人喜欢私了。

汉子的目光移向女孩的车,发现是辆马自达,于是道:『 你拿五万,我自己去看病。 』

女孩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对金钱没什么概念,可自己手头,哪有这么多,卡加上现金也不足一万。

顿时犯难,随即又看了看汉子的腿。

对方有点紧张,忘记伪装,连呻吟都没了。

狐疑的目光盯过来时,立马大声哼唧。

田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问道:『 你这腿没怎么样吧 』

这是个疑问句。

汉子一边痛呼,一边说道:『 什么没怎么样,都他妈断了,你给车撞一下试试,能好吗你当我是钢铁打的吗 』

见其气哼哼的模样,语出不逊,便有点光火。

『 我兜里没那么多钱。 』

汉子当即一愣,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迟疑了片刻,才说道:『 断腿可不是小事,没个三五万肯定不行。 』

田馨听出了他话里的端倪,摇摇头:『 三万我都没有。 』

汉子登时有点急眼,露出点凶相。

『 你是不是想耍赖 』

女孩无奈的继续摇头:『 我说的是实话,现在谁带那么多现金,我加上卡里的,也没那么钱。 』

汉子颇为焦躁的瞪圆眼珠子。

很是气恼的哼唧道:『 那你让朋友给你拿点不就行了,我这大冬天的,腿断了,还躺在这里,多冷,再一会儿,我恐怕得冻死。 』

田馨的父母很健康,没得过什么大病。

亲戚们,因病的人情走动,都是两位家长操持。

所以她对断腿,需要多少钱医治没什么概念。

也怀疑他撒谎,别有用心,可她着急回去,再加上一个大姑娘,这么跟个男人对峙,总觉得不是个事。

最主要的是,她的确富有。

本想给父母打电话,可想想,他们都在忙,离这还有点距离,随即想到余师长,对方的部队基地就在不远处。

她拢共也没开出几里地。

为了不让父母担心,还是决定向男人求助。

其实她打这个电话,也很犹豫,最后还是稀里糊涂拨了过去。

余师长正在办公桌前,翻看文件,签字笔偶尔在纸张上划动两下,突然听到手机铃声响起,摸过来瞧一眼。

微微诧异的按了接听键。

『 喂,馨馨 』

他很自然,很亲切的称呼女孩。

田馨也没多想,一股脑的将事情简单诉说一遍:『 我在路上出了点事故,你能来一趟吗 』

余师长脸色微变。

笔在文件上顿住,墨迹洇透了纸张。

『 什么事故,你怎么样 』

男人的话语里满是焦急,将笔一甩,从大班台后站起身,奔向衣帽架。

『 我撞人了,我没事,对方的腿可能断了。 』田馨背对着伤者悠悠的说道。

余师长松了口气,道:『 你别急,告诉我地点,我马上过去。 』

女孩四处看了看,低头问地上的躺尸,这是哪对方门清的很,告诉她XX屯,田馨回头给了男人答复。

并叮嘱其带点现金过来。

『 要多少 』男人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 三万 』

『 好,等着 』余师长大踏步的往外走,先到财务室支取现金,签字后,将三捆没开封条的钱塞进皮包。

接着匆匆下楼,跳上吉普扬长而去。

田馨收线后,看着汉子,劝说他赶快起来,到车里暖和下身体,可对方说断了骨头,动不了,一动就疼。

女孩没有办法,只能自己上车。

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心理很是气馁。

今天预约的事,肯定不成了,于是用手机联系了业务单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诉说了一通,当然,只挑关键点说。

至于在哪出的事故,闭口不谈。

对方很是客气,接受了她的道歉,重新敲定签约日期。

田馨将车内空调的温度调高,百无聊赖的开始玩手机小游戏,等待期间,时不时看向地面的伤者。

就这么过了十分钟,一辆墨绿色的吉普噶然的停在路旁。

从车里钻出来个人,女孩没着没落的心,微微平静下来,余师长长腿跨下来那一刻,田馨觉得其很爷们。

尽管没穿军装,却带着股英姿飒爽的味道。

不禁有点脸红,暗骂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

他先是看了眼地上的人,接着来到女孩的车前面,看着对方钻出来,问道:『 报案了吗 』

田馨摇头:『 我的车撞的不严重。 』

余师长瞅了瞅保险杠的位置,只有些微不起眼的凹痕,回过头来走向汉子,便听到大声的呻吟。

其微微扬起眉头。

目光就像X射线似的,在周身扫视一通。

『 你伤的严重吗都哪疼 』

汉子在他威慑力十足的目光下,有点心虚。

『 大腿,胳膊,浑身都疼。 』

余师长绷着面孔点头。

『 好,那我先报案,叫救护车送你去医院。 』

见其掏手机,汉子登时急眼。

『 别,别,我不想折腾,我自己看病就行。 』

余师长不看他,先是拨打了事故电话。

接着才道:『 私了,你打算要多少钱 』

汉子明显有点紧张,气哼哼道:『 怎么着也得拿个三万吧 』

余师长冷哼道:『 我看你也没受多重的伤,都是些皮外伤,要这么多钱 』

对方脸色微变,目光闪烁间,大声的反驳:『 谁说都是皮外伤,我腿疼的厉害,根本动不了。 』

男人勾起嘴角,面沉似水,把皮笑肉不笑演绎的淋漓尽致。

『 这么严重,那更得去医院了。 』

说着就要拨电话。

汉子登时不依,无赖似的嚷嚷着,不想去。

余师长眼冒精光,手机攥在手心,悠悠道:『 你想要钱,也不能狮子大张口,怎么着也得靠点谱。 』

他好整以暇的开始跟对方讨价还价。

汉子看了看他,又瞅了瞅女孩。

心想来了个煞星,不好对付。

便从三万降低到两万,余师长不吱声,就那么盯着他。

就像个唱独角戏的小丑似的,汉子一边大吐苦水,一边忍痛降低赔偿价格,眼看着交警队的车,远远的开过来。

汉子终于沉不住气道:『 老兄,你到是说一句话啊 』

余师长觉得自己的耐性真是超好。

听了一堆废话,用手摸了摸鼻梁,慢条斯理道:『 我身上只带了五千,你要是能接着,这事就算完,要是觉得不够,我也没办法,只能去医院。 』

汉子听闻此言,恨得牙根直痒痒。

『 五千你打发要饭的呢 』

余师长歪着脑袋,脸部的线条趋于凌厉,抖了抖长腿。

目光煞气逼人,从嘴里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他妈的 ,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

汉子听他骂人,登时火气上升。

『 你,怎么着撞了人还有理了国家公职人员了不起,无法无天啊 』他在外面混了那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

碰瓷那一套门清的很。

扯开嗓门大声嚷嚷,路边有个村庄,此时走过来三四个看热闹的。

这种人就是这样,喜欢虚张声势,将事情搞大,这样有利于他浑水摸鱼。

余师长的车开过来时,他就看的清楚,车牌号很是醒目,后面跟着好几个零,眼见着来者不善。

男人根本不怕他,冷冷的勾起嘴角。

『 撞人的不是我,我也没有无法无天,我是在跟你沟通,讲道理是吧你要是实在不听那么我也没办法。 』

他言语缓和下来。

不是他怕了,或者周围有人,而是觉得真没必要为了这么个小人物气着自己。

『 撞人你就得赔钱,天经地义。 』汉子以为得势,越发的理直气壮。

余师长不吃他这套。

从容不迫的继续说道:『 现在给你两条路选择,要么接这五千,要么我们走司法程序,去医院检查,治疗的费用我们负责。 』

当听到田馨让人拿钱的时候,汉子欢欣雀跃。

觉得给父母装修房子的钱有了着落,不用自掏腰包,可眼下事情不容乐观,他碰到个硬茬子。

『 五千肯定不行,我这误工费啥的,也得给掏,起码得一万五。 』

他也是个聪明的,主动降价。

秉持着能占便宜就占的原则,汉子不会轻易放弃。

实际上,就是轻微擦伤,破皮而已,没什么大碍,只是躺在地上时间久了,身底下发凉。

可别没撞出毛病,冻出毛病,到老了,得个行动不便就麻烦了。

所以不自觉的小动作不断。

挪挪腿,动动胳膊,想要翻个身,那是根本不可能,他可没忘记,现在是伤患状态,将一切看在眼中的余师长,对他的行径嗤之以鼻。

『 那就没办法。 』说着,看向即将到来的警车。

转过身去,不搭理汉子,同时对站在一旁的田馨说道:『 等会,交警录完口供,我拉你回单位,后续的事情我让人过来处理。 』

听闻此言,汉子不停的吞咽唾液,急得直眉瞪眼。

去医院检查,自己的真实状况是隐瞒不了的,顶多开点药,输个点滴,对方也花不了几个钱,那么小算盘就会落空。

大冷的天,冻得他鼻涕都要出来。

何苦来哉,可拿着五千块钱,又心有不甘。

余师长知道对方纠结,也不是拿话吓唬他,这样的刺头,就得态度强硬,要是向像田馨那样,肯定被人套路。

女孩站在那儿,所有的事情都交由他处理。

交警队的车停在面前,从里面钻出个四十多岁的人,看见余师长,先是一愣,接着笑眯眯走过来。

『 这不是老余吗怎么出事了 』

说着看了看事发现场。

余师长轻勾唇角,城镇就那么大点,都是衙门口混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政府这帮官员,他门轻得很,眼前这个,并没太大印象,只是觉得有点眼熟,实际上,是他位高权重,贵人多忘事。

心理明白,肯定哪个局面上聚过。

『 不是我,是我朋友。 』

本想胡诌个亲戚什么的,可又怕对方认识田馨。

回过头来,问起来,难免漏洞百出。

『 哦,是吗 』交警过来,递上手,豪不避讳的表达自己的热情。

余师长伸出手,与之相碰。

接着对方来到马自达和伤者面前,拿起本子,开始询问事发经过。

两人说辞没什么太大出入,只是在谁先冲过来的问题上,有点分歧。

按照汉子的说法是,他开得极慢,并且有鸣笛示意,可田馨说她正常行驶,根本听不到,交警拍照片,分析行车轨迹。

随即问两人,你们打算公了,还是私了。

公了的话,就要走程序,时间稍长,还得责任划分认定什么的,不过汉子也不必着急,先入院检查。

不管伤情如何,都得先检查不是吗

汉子心理直打鼓,走程序需要时间,能拿到赔偿,怎么也得个把月,又心虚于自己的真实情况。

他浑身上下,就膝盖擦破点皮。

『 私了吧,我没那么多时间浪费,我装修完房子,还得出去打工。 』他脸上显出不甘和苦楚。

交警听他这么说,转过头来看了看余师长。

对于田馨这个当事人,所谓的对方的朋友,则是一掠而过。

心理很是好奇,两人恐怕是莫逆之交,关系匪浅,并没有深思,田馨他是不认识的,也不是喜欢胡思乱想的人。

社会就是这样,有钱有权行万里路。

官官相护这种特色,在中国已然算是潜规则。

两人的目光对视,里面的未尽之语,溢于言表。

余师长将自己的想法说的明白,伤者那边则是使劲的喊疼,装得可怜巴巴,可偶尔针锋相对之际。

还能感觉出,其中气十足,根本没伤到根本。

交警自然向着认识的人说话,将责任划分更偏向于对方,言辞恳切的劝说他,这五千也不算少了。

真要走程序,恐怕连这点都拿不到。

就算花了一把钱给你看病,你也得不到什么实惠不是吗

余师长从口袋里拿出香烟,派给交警一根,也算给足其颜面,对方想接,却又没接,男人自顾自的点燃深吸一口气。

回过头来看向田馨。

『 别在外面呆着,怪冷的,去车里面等我。 』

田馨的车并没什么大碍,可也得事情处理完毕,才能动。

要是私了,就能直接开走,公了的话,稍微麻烦一点,保险公司的人还没来。

女孩的车是买了商业全险,出了交通事故,能得到全额赔偿,当初入保险就花了好几千,就是求得心安和保障。

女孩觉得还好,就是耳朵有点冷。

脸蛋冻得通红,耳朵也好不到哪去。

小声嘀咕道:『 要不然,多给他点算了,我看他也挺不容易的。 』

田馨对钱没概念,动了恻隐之心,可余师长却是不依,这种随意碰瓷,想要不劳而获的社会渣滓最是可恶。

你今天让其得逞,他就会故技重施。

有手有脚一个壮汉子,干这种勾当,令人不齿。

本来能多给点,想想他这种行径,便会打消念头。

若是个七老八十,上了年岁的,余师长也会格外大方。

就这么个混不吝,想要在他面前逞威风,占便宜,那真是痴心妄想。

余师长一个凌厉的眼风飘过来,女孩那点心思,登时灰飞烟灭。

她是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其吵嘴的,周围都是村民,时不时的小声议论,女孩被扫了颜面。

也不敢声张,只得将注意力转移到谈判的双方。

汉子最后死气白咧的将金额降低到八千。

言之凿凿的说是不能再少。

交警扭头看向余师长,对方从手包里,拿出一叠钱,崭新的人民币晃得人眼前一花,也没多言,从中抽出一叠。

将衔在嘴角的烟卷吐出来,夹在两指间,气定神闲的说道:『 就这些,你爱要不要。 』

汉子气得就差口吐白沫,眯着眼睛仔细分辨钱的厚度,怎么看,只比另一半厚了那么一丁点。

直到此时,终于呼出一口浊气。

『 算我倒霉,你们都是大爷,就这么多吧。 』

说话间,便看到交警拿出和解书,让两人分别签字。

办完这一切后,汉子慢条斯理的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嘴里小声骂咧咧的来到摩托车前。

扶起来,打着火,扬长而去。

田馨没想到,他的动作如此利落,心理有点愤愤不平。

如今总算回过味来,对方的伤情根本不严重,差点上当,被讹诈钱财。

心理那点怒气消了不少,本来她有点计较余师长这般不通情理,并且当众给她颜色看的。

余师长将烟又递过去,这次对方接得飞快,连连道谢,男人说了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并说有机会一起吃顿饭。

完全是公式化的社交辞令。

实际上,他现在也没想起对方姓谁名谁

寒暄过后,便看到保险公司的人,开着查勘车来到近前,交警的车已然驶离,简单的拍照备案后,对方也离开。

余师长打电话,叫助理过来将女孩的车开走。

田馨心理不愿意,说是自己可以的。

男人并不放心,深深的盯她一眼,打开自己的吉普车门钻进去。

女孩犹犹豫豫的,终究跟了过去。

余师长坐在驾驶室内,发动引擎,骨节分明的大掌,握着方向盘,娴熟的操纵着,吉普扭着屁股甩个弯,拐进乡村小道。

田馨诧异的看着,问道:『 你这是要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