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

“难道又地动了?”我单手拨开头顶的枝叶,露出脑袋看了看周围。除了被惊吓离巢的鸟儿,和满目横倒的大树,什么人也没见到。

再看刚刚冒金光的山谷,怎么有种灵威集聚的感觉。

可这里还是云溪境内,按理说不该有什么大的争斗才是。

我一边想,一边挣脱背后的压覆,小心翼翼的抱着秋儿站了起来。

“放开。”

秋儿声音很小,头也埋的很低。

我这才算意识到,人生第一次的拥抱竟在刚刚的慌乱间达成了,而且抱的还是这么一个娇柔软嫩的女孩子。

原来拥抱的感觉这么好,又软又暖,而且既安心又充实。

“你放开我!”

秋儿又轻柔的嚷了一嗓子。

我有些怅然若失的松开了手,一句话也没说,没有道歉也没有调笑。

刚刚那个拥抱来的是那么自然,彷佛是理所当然,情理之中之事一般。

而最离谱的是,在我意识到自己抱住秋儿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个人居然是清漓。

我才刚刚大闹了一阵离开清漓山,仅仅才几个时辰,我居然就开始想她了。

彷佛心头有种很神奇的力量在左右心智,亦如之前心情的突然变化一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察觉到自己的躯体和神智都不对劲。

“你……你没事吧。”秋儿见我久久不说话,竟先问了我一句。她的脸上还泛着未褪去的热潮,眼神里流露着几分担忧之色。

山谷间灵威的碰撞越来越猛烈,我甩了甩脑袋,“没事,对不住,我刚刚……算了,咱们去看看吧。”

我犹豫了下,还是没能对秋儿说出一句完整致歉的话来。

既然她也有金丹以上的修为,我也就不用担心她跟不上,于是便一路小跑往山谷的方向而去。

等更靠近几分时,我心里不免咯噔一下,因为除了强大的威压之外还有浓郁的血腥之味。

秋儿扯住了我的衣袍,凝眉摇了摇头,“先看看到底怎么了。”

我安慰道,然后猫着身子悄悄靠到山谷边探头看了一眼。

谷内简直是人间惨剧,除了依旧站立的十来个人外,四处简直是尸横遍野,乌黑的血河绕着满地的残肢断臂肆意画着令人绝望的图案。

而在谷地中间,一头身长五丈有余,白头红脚,毛如刀锋的巨猿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

它强健狰狞的身躯此时已布满大大小小的血孔和伤痕,嘴里如石钟乳般的巨大獠牙也被折断在地,看着像是只恶兽朱厌。

而在朱厌的身旁还依靠着一位身着短身玄甲的女子,她将手里的长刀插入地面支撑着自己的站姿,看装束打扮有几分像是雷州魔道之人,而剩余的十多位都是身着黑色夜行袍,带着面罩,将这一人一兽团团围住。

我脑中的第一反应便是魔道内斗,毕竟这是云溪境内,正魔早已约定,不会在此争斗。

可这山谷行进的方向是去往宜州的,难道魔教准备带着这头凶兽去宜州?

那好端端怎么又自相残杀起来了?

只看现状却是难做判断。

而且此处的灵威巨大,谷内多半都是些金丹元婴的高手。我原本想慢慢退远,毕竟若是被发现,我闯荡江湖的大计怕是要提前夭折了。

可巨猿身旁的女子,突然丢了手里的战刃,双目居然留下了泪来……

魔教的人也会哭?

我刚刚打算移动的步子又顿了下来,此时浓稠的血腥味弥漫于整个山谷,我又离得比较远,想来还是安全的。

那女子伸手抚摸着朱厌,不知在说些什么。陡然间突然朝众人前踏了一步,双手一挥。一阵粉色的尘雾便从女子的袖间喷出,瞬时便弥漫开来。

“血骷髅,快闪开!”

一位黑衣人大声喊道,随后便后跳了十余丈,站起最靠前的两人根本没有机会闪躲,被尘雾触到之后顿时声嘶力竭的惨叫起来。

身上转而冒着寥寥的黑烟,很快那身黑衣和满身的血肉就随着那阵雾气蒸发一空,只留下一具淡粉色人骨,短暂的站立之后散作了一团。

我被惊的合不拢嘴,接着便觉得阵阵的恶心,回头看了眼秋儿,结果她根本就没看山谷那边,而是面无表情的盯着我,这丫头性格可真是够怪的。

“她血遁了,快去追!”

领头的黑衣者一声令喝,随后便原地快速的掐起手诀,一棵百年老木突然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彷佛被无形的斧锯分割又分割,瞬间就变成了如羽箭般粗细的木钎。

随着黑衣者单手并二指举过头顶再用力挥下,无数的木钎便奔着四处而去。

转而几乎笼罩了整个谷底,力道之大,落地入土,可黑衣人的同伴却丝毫无伤。

这大神通简直让人羡慕……

我跟着放开视线也去搜索刚刚那个魔道女子,很快便发现,她已然躲在了我身前不远的老树后。

我这才看见这女子玄甲衣领开合的大小简直离谱,内衬的绛色素衣只勉强遮到乳尖处,浑圆的乳胸被素衣紧紧的勒住,涨的简直要溢出一般。

随着女子剧烈的喘息,胸前两团几乎全裸的雪峰不住的上下起伏着,这魔道中人果然是……

不拘小节……

这突如起来的刺激远比一般的冲击力要强,我心头居然有了一丝丝期待,那两枚乳尖会不会从素衣里跳出来。

“啪!”电光火石之间,我的后脑勺便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差点把原本蹲在地上的我打翻出去。

我捂着回过头刚想发作,就发现秋儿双眼带着一点都不符合她这年纪的寒光死死的盯着我。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死盯着我,盯得我整个人都后背发毛,到最后居然下意识的就往一边挪了挪步子。

这才认识她多久,我居然开始有点怕这小丫头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肩膀就被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掌搭住了,我赶忙回过头,原来那个魔道女子已然靠在了我的身后。

而我回头这一下,正对着她饱满的胸脯,而且得尝所愿的是那两粒紫葡萄真的跳出来了,就顶在那团硕大的雪峰之上。

结果我又没来得及说话,后脖领子突然被人一扯,直接拉后了一丈远,直到撞上了秋儿柔软的身体。

“两位,求求你们,帮我一个忙……这个……给……给”

那女子眼中含泪,口中含血,每说几个字都要溢出大口的血迹,我这才发现,原来她的腹部和大腿都被刚刚的木钎插中了。

她半跪在地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支撑自己那颤颤巍巍伸出的左手,手掌里握着一个小巧的锦盒。眼光中的乞求之色简直让人难以拒绝。

我连忙上前,从她手里接过锦盒,锦盒入手的下一瞬,她便直接栽倒在地。

“喂,你撑着点啊,这东西是什么啊,给谁啊?”

女子双眼已然睁不动了,她抬手抓住我拿着锦盒的手,气若游丝般吐出了此生最后三个字。

“……地……左法……”

她的手掌慢慢滑落,自我的手背和手腕处留下了几道刺眼的血痕,我呆呆看着她的尸体,一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还有那满地的碎尸就在这曝尸荒野了?

这就是修仙者们的世界?

“那边有动静!”几个黑衣人叫嚷着就飞奔而来。

“快走!”

秋儿扯着我的胳膊,我回过神,把锦盒塞进怀中,赶紧和她一起逃离,离开前最后看了眼那地上的尸首,心神久久难以平静。

这根本不是我心中的那个修仙的世间。

即使是地狱,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原本以为我们逃的够快,可没走多远就发现,那伙人居然还在追我们。显然刚刚探得了我们逃离的踪迹。

这要是被追上,多半是要凶多吉少。

看着身旁的秋儿,再联想到刚刚那横死的魔教女子,我一咬牙一狠心松开了秋儿的手,“分开跑,我引开他们,你快点走,别在林子里瞎逛了,快点回家去!”

说完,我便转了个方向大步飞奔而去,专挑茂密的灌木树丛,纠缠的荆棘古树里走。

这一下动静挺大,那几个追兵果然上钩了。

多亏了这里的林子又密又乱,只能贴地跑着追。不然要是他们御炁飞来,我大概早就被追上了。

前一刻还想着飞的事,没想到下一刻就被人扯了下胳膊站在了一柄紫色的气刃之上。

呼的一声便腾空而起。

头顶的树枝乱叶扎的我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闭着眼伸手去抱前面人的身体。

可前面这位身材略小,我慌慌张张一个熊抱,入手竟然是软绵软绵的触感,在我手掌的压迫下,还极具弹性,简直是说不出的舒服。

“放手!”

秋儿的声音和她的手掌同时落下,我的双手被重重的打落了下来。

我一下站不稳差点从气刃上落下去,赶紧又弯下身子抱住了她的腰。

“我无意的,无意的……”就算再傻也知道自己刚刚碰了人家什么地方。还好秋儿没一气之下给我踹下去。

秋儿没再回应,只是单手指天,气刃唰的一声如迅雷般直冲云霄。转眼我俩就已经在翱翔于浩淼的云端之上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飞的这么高,这么快。

大片的云海如山河荡漾,天空湛蓝如洗,广袤无垠直到目力之极限,脚下是青黑色的无垠山脉和星星点点的城镇。

难怪大家都想成仙,这天上的风光也太美了。

以前清漓也带我飞过,可她那飞,快的已然是极限,闭眼睁眼就到了。我甚至都分不清她那到底是飞行还是什么瞬移的法术。

看来入金丹境还不能御剑的恐怕全天下也就只有我一个了,我还想着保护人家,哎。

我低头看着秋儿的后脑勺,不过说也奇怪,我和这丫头碰面不到半日,竟然手也牵了,抱也抱了,现在居然还这么紧贴在一起。

这难道真是什么奇缘?

那这奇缘也太容易碰见了。

而且为什么每次我抱着她时都觉得这么自然呢,身体给予的反应好像我就应该抱着她一样,根本没有一丝的羞涩和尴尬。

想想如果现在前面站的是飞梦,那我多半早就将手拿开以示清白了。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难道真是我的命中注定?

可她和清漓那么像,难道我这辈子摊上了一个清漓那般的娘,还要再摊上一个清漓那般的仙侣?

一不小心就想远了,可隐约中我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点什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你还在害怕?”秋儿轻声问道。

我一头雾水,贴着她侧过脑袋问道,“怕?怕啥?”

秋儿居然有些急了,“不怕,你一直贴着我干嘛。”原来秋儿一直默不作声,是以为我御剑会害怕啊,这小丫头心底其实还挺好的。

“我不知道,就自然而然的想贴着……”我实话实说道,靠的越近越觉得舒服,心里舒服,气脉经络也都舒服。

“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不懂么……”不知为何,秋儿的话说的特别没有底气,完全没有之前的架子。

“……就再贴一会行不行?”我小心翼翼的问道。

秋儿没再回应,她低头看了眼下面,随后气刃突然滑了一个优美的圆弧,撞开层层叠叠的云层,朝着下方的城镇而去。

下落的速度极快,我闭上眼,又不自觉的将秋儿抱紧了几分,待我们便落在地上,脚下的气刃也消失时,我依旧抱着秋儿的小蛮腰四处张望,想知道这里是哪。

秋儿真的急了,声若寒冰,语调也长了不是一点,“你别得寸进尺!”

我回过神,终于松了手,转头看秋儿,整张脸却都是通红。发现我在看她,小丫头立刻转过身去,只留了个后背给我。

我们站在三叉路口的交汇处,三条土路通往了不同的方向,剩下的一边是条靠着山壁三丈来宽的河,“这是哪?”

“自己不会看?”秋儿依旧背对着,冷言冷语的回答着。我讪讪的挠了挠后脖,看来自己是真的把这丫头惹恼了。

我把目光拉高,一直看到山壁之巅,才发现山壁的最上方刻了三个大字,“流月城!”

“哇,万城之城!会飞就是好啊,我还以为得花个一两月工夫才能到这呢……可这怎么上去啊。”我四处看了看,都没找到路上去。

于是我只好又跑到秋儿身边,“秋儿,你知道怎么上去么。”

一靠近她,我心头就似乎忍不住想靠的更近。她反复咬着下唇,眉头凝在一起,不知道在思量着什么。

“秋儿?”

“我要回去了!”过了许久,秋儿猛然来了这么一句。

“啊?回去?”

若是一个时辰前,她要是告诉我,她要回去,我多半都不会说一个不字,可自从那两次身体的接触之后,我居然就开始舍不得了。

“你回哪去?”

“回家!”

冷冰冰的两个字,把我所有可以说的话全都堵了个结实。

我抓耳挠腮了半天,想着能不能有什么理由留下她,“已到昼食,不然我请你用些吃食吧,就当是谢你救我,成不成?”我讨好的看着她。

秋儿把头撇了过去不看我,我又连忙跑到另一边。

“你别生气了,我刚刚不是故意轻薄你的,就是,就是……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抱着你特别舒服……”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这话说的不更像是个好色之徒了。

“不对,不对,我说的不是那种舒服,是心里……哎呀……”百口莫辩之际,秋儿却先打断了我,“若是抱上刚刚那女子胸前之物岂不更舒服。登徒浪子!”

我傻眼了,原来这小丫头是在气这个?

“那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女子袒露那什么,也不是有意……”结果话未说完,又被秋儿打断了。

“你为何离家出走?”

“我,我和我娘闹了口角。”听她提起这个,我的心情便一落千丈,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娘养你长大,闹些口角便要弃她而去,衣冠枭獍!”

秋儿义愤填膺的说道,语调不高,却字字诛心。

我垂下头,默默转过身,幽幽的说道,“与她而言,我本就是个累赘,她一早便想赶我走的。原来我不甚明白,今日见谷中惨景,心里也明了几分。如今我这修为,在这乱世人间,怕是凶多吉少。她让我元婴后方可下山,多半是怕我死于非命。若是我有自保之力,怕是早已被轰下山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徒增我娘烦忧,既然迟早永不相见,是生是死于我于她又有何区别。”

我第一次当着外人说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其实清漓在我心里早已经登仙入神,她对我多年的冷淡,我也早已为其寻了各种理由开脱,虽有不满和遗憾,却终究还是不想拖累于她。

既然开了口,心里的感慨也就掩藏不住了,我长叹口气,“其实到头来恨也只能恨自己,为何偏偏修为如此不精,入了金丹,连炁都集不了,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

我背对着秋儿,没再听见她的回应,于是我半侧着身子也不看她,只是微微点头致歉,“多谢姑娘今日救命之恩,你回去吧。以后若有机会相见,再报此恩。”

话毕,我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选了条离流月城方向最近的路走去。

走了几步后突然听见身后秋儿低声喃喃道,“你不是请我用吃食么?”

我茫然的转过头,“你不回去了?”

秋儿支吾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故作姿态的回道,“哪有只闯荡半日江湖的。”

我顿时转悲为喜,“嘿嘿,就算要闯荡天下也得填饱肚子先啊。”

“不过,你江湖经验浅薄,以后万事都得听我的才行,不可冲动行事,也不可……东张西望。”

秋儿突然一甩之前的惜字如金,连连说了好长的话,虽然表情还是,还是毫无表情……

“以后?”我并未听到后面的话,仅仅是这个以后就让我甚为欢喜。

“上来!”秋儿白了我一眼,转而又祭出气刃,我赶紧跳了上去。

看我上来后,她有些紧张的往前移了一小步,“不许一直贴着我!”

“那要是只贴一会呢?”我想了想还是得问清楚了。

秋儿却扭过脸不再理我了,随后气刃便再次腾空而去。

流月城作为宜雷二州最大之城,果然对得起万城之城的名号。

光是这街道就至少比云溪宽了两倍有余,一眼都望不到头,路边的琼楼少则有三四层之高,还有一些锦楼更是漂浮在半空之中。

整个城中花团锦簇,一条湛清碧绿的大河从更高的山峰里落下,穿过整个流月城流向山下。

河中停着几只张灯结彩的华美绣船,仔细听还有淡雅的丝竹之音,酒馆茶楼层出不穷,不乏高人于其上坐而论道。

来往的人们锦衣华服,彬彬有礼,商贾百货玲琅满目,应有竟有,我感觉自己这一双眼压根都不够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