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

一番寒暄后,他便带着我去到了一处偏僻的厢房中,一时间我竟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这正道行事怎么一点都不光明磊落。

可能是看出了我疑虑,渐川闭紧屋门后便拱手致歉。

“少侠莫怪,今日我查阅弟子名录,发现各宫中皆有女弟子下落不明,而且毫无痕迹,故而不得不防……”

“你怀疑幽明宗的人已然潜入了天玄?”渐川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而且今日来,各宫长老接二连三被指派出了山,不是在宜州巡视,便是去了雷州,我镇山神兽前些日子也受了重伤,不得不闭关修养,如今天玄可谓是空虚至极。按月涟所言,若幽明地宫距我地下如此之近,倘若突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渐川真的是极有大师兄的风范,一心一意都想着山门,比起我这种混日子的掌门简直强了太多。

“你们地宫里那只大鸟也受伤了?还有人能伤的了它?”我不仅倒吸一口凉气,那毕方的本事我可是见过的,渐川闻言则是无力的点了点头。

一时间彼此都陷入了沉默,我突然想起了一事,转头问道,“你说各宫长老都被派出了山,那风玄子呢?”

渐川一愣,“风玄子长老现如今乃是代掌门,自然在山里。”

“你能带我去见见他么?”

“你要见代掌门?为何?少侠有何事要与他商议?”

我赶紧摆手,“不商议,商议什么啊,我就偷偷去看看他。”

“这……少侠莫要与我玩笑啊!”

我想了想,现如今还不能把飞梦的事说出来,毕竟我这脑子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根本不在行,但用下她的名字应该可以吧,总之我必须去看看风玄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别管了,我就问你一句,你信不信飞梦?”

渐川听到这个名字连连撤了两步才站住,目光都陷入了迷离,“飞梦?少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总之如果你相信她,还想见到她,那就带我去风玄子的居所,关于她的事,日后我定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渐川上前一把握住我的胳膊,“少侠,你的意思是,飞梦还活着?她在哪?过得好么?”

“不是说了还不能告诉你,我都答应她了,咱们能不能先别儿女情长的,办点正事行不行,刚刚还好好的,你看看你现在还有没有一点天玄山那什么垣,那什么大师兄的样子。”

我有点看不得渐川突然变成这个模样,看的心里酸酸,怎么每个人的意中人都能见到,就我不行……

一番拉扯后,渐川还是铁下心把我带到了天玄山最高处的山峰上,他指了指最顶端的一座殿宇,“那里便是我师尊天玄子的乾元宫,如今师尊正在后山的洞中闭关。”

随后他又指了指旁边稍矮几分的殿宇,“那里便是风玄子长老的巽沂宫,眼下他下山去了,公子怕是难得一见。”

“不碍事,我先去看看他的宫殿瞧瞧就成……对了,你就别去了,万一被别人看见可不好。”

说完我也不顾渐川的阻拦,一溜烟的便蹿了过去,巽沂宫外只有几个弟子在院中练剑,我趁其不备直接溜了进去,没想到的是,这巽沂宫外表庄严肃穆,可里面确实极其简陋,殿中除了常用的摆设就只立了几座神像,像是宫中前辈。

我悄悄的在里面兜兜转转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了卧房,这卧房极其隐蔽,而且足足有五六丈见宽,雕梁画栋。

屋内瓷瓶玉器,书籍古典一应俱全,尤其是那张大榻,龙雕凤刻,怕是能睡下五六个人吧。

不知为何,一进这卧房,我就觉得一阵不祥之气,再看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有一翩翩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

道袍冠带,倒是生的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难不成这就是风玄子?竟然还是个美男子,可他女儿都已经那么大了,看来是驻颜有方。

可这卧房虽说看着华丽,却并无任何有用之物,这时怀里的小九突然醒了,它慢慢探出头,四处嗅了嗅,然后便神色紧张起来。

“怎么了,小九,你是发现了什么?”

小九瞧了我一眼,转而跳了出来,沿着地砖一块块的嗅着,而我便追着它两条小尾巴一路乱转。

最后小九突然在一堵墙脚不住的用小爪子耙起了地,似乎在告诉我,墙内有东西。

我掀开墙上挂的山水画,四下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丝缝隙。看来是有机关啊。

小九见我不得要领,又接着嗅了起来,最后突然跳上了床榻,抱住了床头围栏的一个铜柱。

我疑惑的走上前摸了摸那铜柱,最后发现,最下面一节竟然可以转动。

而随着我手上一用力,墙壁突然就开了个两人见宽的口子。

我深吸一口气,抽出了清尘剑,借着剑光走了进去,里面则是向下的台阶。

跟着台阶下了三丈深,眼前一幕让我再次回忆到了幽明宗地宫的炁奴窟。

约有十多个妙龄少女赤裸着身子,被锁链吊在半空,浑身满是被折磨后的伤痕,眼神则涣散的看着某处发呆。

“你们……你们是天玄弟子?”

我大声问道,可却无一人回应,彷佛在这的并不是活人,而只是一具具失去了意识的玩偶。

这样的炁奴还如何能集炁,难不成这老匹夫困住这些少女就只为满足他的淫欲?

这风玄子果真是个人面兽心的大恶之徒。

清漓说的对,正道魔道根本就没什么分别!

眼下,我顾不得其他,必然得想法子将她们先救出去,反正我已然救了那么多炁奴,也不差这几个。

片刻后,这些少女便尽皆被我带到了地上。可她们落地后只是本能蹲下,便再无行动。

这可把我给愁死了,原本一个人带这十来个出去便是难事,结果她们还都是光着的,光着也就算了,还都是行尸走肉一般。

思前想后了半天,觉得还是不能再拖下去,从山门出去多半是做梦,眼下只有另辟蹊径。

于是我摸了摸四周的墙壁,算了算刚刚在外面看到的方位,找准了一处后,举起清尘剑,用上所有的力气直接开了一个大洞出来。

我站到洞外,此处已经是天玄山最南处,可以用肉眼看到天玄山境外。

只能先出了山藏起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吧。

可这么多人,怎么带出去呢,总不能一个个背吧。

“……小九……你之前变得九尾心月狐,还能再变一次么?这次不用吼,你就坚持着把她们都背下山就行。”

小九挠了挠耳朵,用力的点了点头。我知道此幻象法术对它的影响极大,上次用完足足睡了五天才醒。可眼下确实想不到其他法子了。

这一次变身比之前畅快了许多,我连忙将少女们接连扶上小九的背上,随后小九用尾巴将其一一压住,便迫不及待的冲下山去,如今真是一刻千金,毕竟小九的法术随时都会消失。

好在它的速度真是快的离谱,等法力耗尽之时,我们已经在距天玄百里开外的地方了。

回头看了看天玄,不曾想那锦绣华美的宜州第一正派,内里却已经黑化至此。渐川那边我只能日后交代,皆时不行就带着飞梦一同去交待。

剩下的路只能靠我自己,衣物自然是无处可寻,而此时面对这一尊尊白皙的少女香肉我确是一丝淫欲都提不起来,只是觉得阵阵的心累。

将她们藏匿在一处洼地后,我又折了些琵琶叶将她们盖住,反正她们就只是蹲着发抖,也不会乱跑。

我御剑,一次最多也就只能带两人,毕竟我只有两只手。

左右手各夹住一位后,我便踩上清尘剑直冲天际。

而这次也不再限制清尘剑的速度,任由它飞个痛快。

它倒是不负众望,眨眼的功夫就窜到了神桃,我找到飞梦的居所,一脚踢开门,把飞梦吓了一跳。

“飞梦,你的师妹们,我救出来了,现在来不及解释,你照顾好她们俩先。”

随后我便迅速返回原地,又夹起两人,一开始我还避嫌尽量只碰着腰,可到后面实在是顾不上了,拎起来就飞,毕竟每拖上一刻,便多一分的风险。

就这样,足足飞了七次,才将人都送回了神桃,好在清尘剑御剑不用灵炁,不然我早就虚脱了。

最后一趟送完,我简单的和飞梦说了事情的经过,便又急忙出了门。

因为我的心里不知何时开始变得忐忑不安,我预感到今天这一举肯定会惹下祸端,如今小九已然睡死过去,留在身边怕是有危险,还是先送回清漓山为妥,毕竟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路风尘仆仆回到清漓山,刚站在院中,我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清漓!

清漓回来了!

我感觉自己已然要热泪盈眶,这些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这深一脚浅一脚的一通瞎胡闹也不知道留下多少隐患来,但现在没关系了,清漓回来了。

我想都没想赶忙跑上山,一刻不停的跑进清漓的房中,“娘!你回来了?”

可下一瞬我便彻底傻了眼,清漓确实回来了,可她的对面竟然还有一人,是一男子。

我仔细端详了片刻,蹭的一声就将清尘剑抽了出来,“你……你是风玄子!”

对面衣冠楚楚,玉树临风的正是我在巽沂宫画像里见到的男子。

他一身正气的就坐在清漓对面,表情却极为和善。

他微微一笑,站起身,微微欠身,“在下正是天玄代掌门,风玄子。”

“你怎么敢!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气的整个人都不能自已,体内的热浪一波接一波的直往天灵盖上冲去。

清漓见到我似乎也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以往的神情,“收剑!”

我却彷佛没听到一般,一步步走到清漓身前,将剑直指他的眉间,“枉你天玄自称宜州第一名门正派,却出了你这天下大恶之人,那些少女被你摧残至此,如今竟然还敢来此处?”

风玄子温文尔雅,根本不为所动,“少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近日魔道多拿我派做文章,少侠可莫要中了别人的挑拨之计,我天玄一辈自古便是正道翘楚,门派上下光明磊落,一心只想惩恶扬善,何来摧残少女之说?”

“你放屁!”我厉声喊道,“你宫中暗室里那些少女被你折磨的不成人形,你以为我不知么?今日在此斩杀了你,我才真的是惩恶扬善!”

“够了!如今你是越来越放肆了!在为娘面前也敢拔剑?”清漓手指一抬,清尘剑顿时从我指尖飞了出去,深深的插在了门口的梨树上。

我吐着灼气,回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清漓,“娘,你不信我?他真的是大恶之徒,天玄许多女弟子都受了他的残害,飞梦都可以证明!”

“出去!”

清漓神色严厉,似乎根本就没听见我的话一般。

而最可恨的便是,风玄子依旧保持着那道貌岸然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少侠着实是误会了,那飞梦乃是魔教细作,因被我识破,似闯下山,便四处坏我名节。我天玄门规严明,若在下真如少侠所言,又怎能做的了这代掌门之位?”

“还不走?”

清漓突然灵炁大起,一股劲风将我直接吹出了屋。

四脚离地之间,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咬着牙大喝了一声,“清漓!”

随后一股股热气从七窍喷射出来,整个人就像快要着火了一般。

这一声清漓穿破了整个清漓山,惊起无数飞鸟来,清漓默默看了我一眼,慢慢扬起头长吁了口气,对风玄子说道,“你回去吧!”

风玄子的面色顿时就变了,“可上仙还未与在下说明,为何有次会面。”

“待你们掌门出关后再说不迟,回吧……”

风玄子赶紧走出桌前,言辞恳切,“上仙切莫误会,在下确实非少侠所说那般,整个天玄皆可于我作证。如今掌门闭关,天玄上下所有事务,在下皆可做主。在下仰慕上仙已久,得此一见惊为天人,甘愿为上仙赴汤蹈……”

清漓转过了身,再次说道,“回吧!”语气中不免冷了几分。

风玄子看着清漓的背影,而我则看着他的背影,我已然有些撑不住了,若他再不离开,我就算咬也要咬死他。

片刻后,风玄子对着清漓的背影一躬到地,随后便依依不舍的御剑而去。

风玄子走后,我的气脉总算是顺畅了一些。清漓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我的身前,她刚打算开口却被我一句低语给怼了回去。

“你不是说过,清漓山永远不许外人踏足吗?”

清漓微皱了下眉没有回答,“清漓山有结界,他是如何进来的?”

清漓依旧没有回答,而我也终于忍不住怒吼了出来,“你知道我这些时日等你等的有多辛苦么?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你怎可放其他男子进来!你怎可与其他男子私会!你怎可如此对我!”

清漓的双瞳瞬间一惊,并且久久都未收回去。

母子二人在山边矗立了许久,直到日落西斜。

其实无数次,我都能感受清漓很久没有开口的双唇微微颤抖着,但却没有一句传音入心。

末了,清漓终于扭过头往前迈了几步,她微微闭起了双眼,轻声说道,“你走吧……”

“走?”

“你我母子缘分已尽,下山去吧,就当这十多年乃是黄粱一梦,自此天各一方,江湖不见……”

“你要赶我走?就因为我阻了你与那恶徒的私会?”

清漓转而彻底背过了身,语气也更为坚定,“去吧,忘了清漓山……也忘了我……”话音刚落,我被一股飓风直接刮飞了起来,如同一块被丢弃的破布,飘摇在半空之中,眼前清漓的身影越来越渺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视线模糊中,我彷佛见她回了头,但那又如何呢,我终是被遗弃了。

片刻后,我重重的摔在了山下,清尘剑也跟着插在了我的身旁,待尘埃落定之后,眼前竟是一条完全陌生的坦途。

清漓山……不见了……

我应是对着这条路足足坐了有三日,因为路边的树影从左至右扫过我的额间已有三次了。

可这三日中,我却什么都没想,只是彷佛与这山林树影融为了一体,我许是已然死了……

落尘,自此时终究是落了尘,可却连阵灰烟都未扬起,连只山雀都未惊飞,倒也是荒凉。

眼睛很干,明明已然默默流过了泪却依旧是干涩,小九安静的睡在我的怀里,无忧无虑,颇让人羡慕。

我不知道我还要在这里坐多久,因为我想不到任何有意思的有必要去做的事,我只希望能来一场大雪,彻底将我埋住,俗语有言,哀莫大于心死,可最哀莫过于心死身却活着,这又是何必。

自我出生以来,从未如此平静过,我感觉唯一的那口炁在丹田轻轻环绕着,可越绕却越是微弱,而原本时而冲出体外的内火如今也是偃旗息鼓,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得。

“……落……尘……”熟悉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传入我的耳畔,我费了半天的力才僵硬的转过脸,秋儿那种冷俏的小脸毫无预兆的在视线中清晰了起来。

“秋儿……”我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就像是几十年没开口说过话一般。

此时的秋儿没了曾经的跋扈,她扯开裙摆,跪坐在我的面前,扶着我的双肩,目光不断的在我的脸上扫过。

“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淡淡的问道,“秋儿,你是清漓变的么?”

秋儿看着我,眉头瞬时凝的很紧,末了颔首轻轻摇了摇头,“那你为何来此?是清漓让你来的么?”

我再次问道,秋儿眼眶微红,转而还是摇了摇头。

“那你去吧……我无碍……”这一刻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秋儿和清漓于我而言是不同的,我原以为她们只要有一人陪在身边,我的心就是满的,我原以为我是个花心的男子,既喜欢清漓也喜欢秋儿。

可事实上,如果清漓就此不在,只凭秋儿根本挽救不了这筛子一般空了的心,我只倾心于清漓,而秋儿与我而言只是另一个清漓,她只能填补清漓偶尔不在的空档,却终是替代不了她。

“……你能不能不要如此……”

“我娘不要我了,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见不到清漓了……”我嘟囔着说道,最后淡淡对秋儿说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秋儿愣住了,彼此沉默了许久她才有些小心的开了口,“你已然长大,又是门派之主,身为修道之人,本就该孑然一身,清心寡欲,难道还要娘亲继续庇护你么……”

我垂下头,轻声笑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后,秋儿低声问道,“你恨你娘么?”

“我应该恨么……”

“……应该……但不如忘了她,你的岁月还很长,天下如此之大,你可以自由自在的做任何你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