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

可这一脸的笑意却远比刚刚的声嘶力竭更为骇人。

“虽然我之修为早已凌于师兄之上,但倘若真的斗起来,一来难免损我灵炁,二来也耗时费力。眼下师弟诸事缠身,待万事皆定,定然前来与师兄论一番道。故而眼下,烦请师兄稍安勿躁。”

话音未落,由洞口,两道黑绸猛然传入,直奔天玄子而去。

于此同时,地下的土也松动了起来,彷佛有什么从地底钻来。

上下其手,袭向天玄子。

刹那间,天玄子回身抬手将我拎起,往洞外丢去。

这一丢势大力沉,让人根本猝不及防。

秋儿跟着我的轨迹也赶忙飘了出来。

“少侠,去做你该做之事吧……”天玄子的声音穿风破云,厚重如雷,我在洞外落定,简直是一头雾水,我该做这事,我现在最该做的不就是进去把风玄子给弄死么?

待我往洞中一瞧,四位只穿黑纱几乎全裸的女子身上挂着金色的锁链,手脚并用的紧紧缠住了老头。四周还冒着阵阵黑气,看着无比的淫邪。

风玄子则是一个劲的狂笑,“师兄,你多年未有亲近女色,这魑魅离心阵乃是师弟专为你所创。如今这四位绝色女子已与师兄一体同心,你若用炁,她们便会顺势侵入你的经络心脉。皆是师兄正邪难辨可不要怪我。不过倘若师兄坚持不住,尽管享用便是了。”

我拔出清尘剑就打算往里冲,秋儿一把就拽住了我,她单手捂着心口,眉头紧皱,“别去,你破不了这阵,他已入魔,你也绝不是他的对手……快走……”

“秋儿,你怎么了?”我撤身一步连忙扶住她,可她的呼吸仍旧是越发的急促,不住的指着山下。

我扭头看着洞中的风玄子和老头,又看看身旁的秋儿,只得重叹口气,扶着她往山下走去。

不曾想刚刚走到乾元宫大院,还没来得及和渐川打声招呼,一股强劲的黑风就阻断了我的去路,风玄子背手站在半空之中,似笑非笑的望着我。

“小兄弟,这就想走了?”他说完,突然伸出手掌,半握于空中,于此同时从山下突然飞出一个人影,直接一头栽进他的手掌中。

“飞梦!”渐川比我先一步喊出了那个人影的名字,随后举剑便冲了过去。

“螳臂当车!”风玄子连动都没动,一股黑的劲风便将渐川斩落在地。他重重的摔在地上,血溅当场。

这下可是麻烦了,渐川生死未卜,怀中秋儿又气若游丝,难不成我真的不该入这趟浑水?

飞梦的脖颈被风玄子紧紧扣住,可她却没有挣扎,只是满面泪痕的望着地上的渐川。

“……掌……门,杀……杀……了……我……”

“风玄子老畜生,我一定会亲手宰了你!”

我真的快要气炸了,转身便找了处台阶将秋儿放了下来,随后举剑怒吼道,“有能耐,放了她,冲我来!”

“你?哈哈啊哈哈?不过一块不可雕的顽石,又臭又硬,老夫哪来闲工夫与你费力。这小奴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不过我要的东西,你还未曾拿来。”

“给……他,快走……”秋儿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了眼秋儿,更是心焦万分,可就这么轻易的交出摄魂铃,总觉得会有大患。

“小子,休要耽搁,我数三个数,交出摄魂铃,否则,我必让她身首异处。然后再杀光天玄所有人,包括你身后那个小美人!”

“你……”我缓缓掏出摄魂铃,再次回头看了眼秋儿,这一瞧心里顿时凉了大半,秋儿的身子竟然,竟然开始时隐时现起来。

“秋儿!”

我刚想转身,风玄子却已然急不可耐,“生路不要,你非要找死!”

顿时间天地变化,铺天盖地的灵威由半空而降,一瞬间便将我压的半跪于地。

四周万物都开始扭曲起来,我努力稳住身形,这才信了秋儿的话,如此灵威除了清漓外,简直见所未见。

而且眼下,飞梦的性命,秋儿的危状显然更为紧急。

我赶忙将摄魂铃套在清尘剑上,“你要,拿去便是!”风玄子顺手丢掉飞梦,从半空急落而下。

“清尘剑!起!”我大喊一声,清尘剑脱手而出,朝着远处“唰”的一声便飞了个没影。

“你这狡诈的小畜生!”风玄子厉声咒骂着,但还是调转身形朝着清尘剑的方向而去。

而飞梦则重重摔在我的身前,“飞梦!飞梦,你快带着天玄弟子去神桃暂避。”

可飞梦却只是目光呆滞的望着天空,我顾不得与她纠缠,因为眼前的秋儿若隐若现的已经快要消失了。

我伸手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掌门之令你也不听了?难不成你要这些天玄弟子还有渐川都死在魔教手里?”

渐川的名字让飞梦终于有了反应,她突然爬起身,飞奔到渐川身旁。

而我此时已经无法再抱起秋儿了,我的手掌从她的身形穿过,彷佛穿过一场梦境。

“秋儿!你到底怎么了?”

“对……不……起,往后……你要……顾好……顾好……自己……”最后两字一吐,秋儿便彻底失去了踪影,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只剩下那枚我送她的玉簪安静的落在地上。

我彻底傻了,兜兜转转绕了半天,救下了飞梦,却失去了秋儿?

可还未待我陷入悲痛,那玉簪泛起一阵白光,随后却缓缓飘了起来……

我诧异的盯着那枚簪子,呆滞的伸出手指,抓住了簪尾,想把它拿下来,可一用力才发现它停在半空根本就摘不下来,而且这白光……

还未等我深思,玉簪左右转动着方向,突然就蹿了出去。

“哎,哎,哎……”我像个大尾巴一般,被玉簪径直拖上了云层,耳边全都是呼呼的风声,吹的我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伸出双手死死拽紧簪子。

很快,风声就小了几分,我眯起眼,发现自己已然降下了云头,朝着群山峻岭间而去,细看一圈后才发现,此处已到了垂绝。

在山中左摆右绕了片刻,玉簪扯着我朝着一座山壁便直冲了过去。

“那是山,山,山……你看着点路啊!”

我慌忙大喊道,可玉簪根本不为所动,反而越发迅速,眼看就要撞上了,可我又死活不愿松手,只好缩起脑袋,闭起双眼,硬着头皮跟着簪子往上撞。

结果就在要撞上的那一刻,玉簪竟然毫无阻拦的穿了过去,连带着将我也一起拉进了山壁中。

眼前就这么一黑一明,再一看四周光景,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是清漓山!清漓山!”

原来那石壁只是清漓山的屏障,是障眼法。玉簪带着我直接落在了清漓房前的院中,随后径直插在了房内堂屋的那张桌面上。

“娘!娘!你在哪?”

四周无人回应,我跑进堂屋,站在桌前,死死盯着那玉簪,它虽然插在桌面之上,可通体仍在震动。

簪尾左摇右摆,不知在搞什么鬼。

难不成它在告诉我这张桌子有问题?

前几日,清漓正是在此与风玄子会面,难不成风玄子留下了什么不祥之物?

于是我四下围着桌子转了半天,又细细的在风玄子坐过的这一边翻了个底掉,可却是一无所获。

玉簪慢慢转动簪尾,突然定向了某个方位,接着腾空而起,朝着内屋而去,其势之猛,竟直接将卧房的门击穿了一个洞。

我赶紧推门而入,玉簪在屋内如没头的苍蝇般,东探西撞,好像在找什么似得。

可清漓的卧房除了一张榻,一个竹制书架外本就没什么像样的物件,我提鼻子一闻,满满的就只有清漓独有的清香。

可玉簪却不愿放弃,碰了墙便又回来去碰另一面墙。

“你到底在找什么啊?”

我忍不住的问道,而玉簪此时也终于在一面墙壁前停住了,随后白光突然丰盈,对着墙壁直冲而去,将墙面直接捅了一个大窟窿朝外飞了出去。

我顾不得心疼清漓的屋子,赶忙钻过窟窿追了上去,这下玉簪似乎终于确定了方向,飞一般的朝后山而去,可越靠近后山山崖,速度便越慢,似乎前方有着什么阻力。

而我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此间的后山彷佛不同以往,四周的气黏稠的像是浓墨,越走越觉得阴气逼人,就连我这纯阳之体都不免有丝丝寒意,心里自然也越发忐忑。

我想了想,抬手唤了一声清尘剑。

片刻后,远处一点光亮,随后长剑便入了手。

剑上的摄魂铃已然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风玄子那老贼拿去了,只是眼下无暇顾及。

我举起剑,盯着越发浓烈的阴气,一步步紧随玉簪往前。

玉簪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来到清漓山顶的悬崖边。

我心想,这下都没路了,看你还能去哪,而玉簪飞出悬崖一丈的位置终于停了下来,可细看一番,却并非是停住,而彷佛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簪头的白光明亮如郎日,似乎在与这看不见的阻力较着劲。

“……难不成……难不成这山崖也有结界?”我心里咯噔一下,吞了口吐沫,鼓足勇气,抬腿往悬崖外迈了一步。结果一脚下去,竟然是实的!

我试探着又迈了一步,果然还是实的,而此时,我整个人竟然悬空于万丈深渊之上……

就这么探着步子走到了玉簪所在的位置,伸手摸了摸,前方一片空荡之间竟真有一面镜子般的透明结界挡在面前,我用力敲了敲,毫无反应。

一旁较劲的玉簪执着的如同蛮牛,拼了命的往结界里钻,而且还真被它一点点的钻进去了一半多。

我想都没想赶紧又伸手握紧了簪尾。

玉簪再次拉扯着我,将我整个身子都拽入了结界之中。

一入结界,我还未来得及看清是何光景,滔天的灵威便一股脑的从四面八法而来,瞬间将我整个压翻在地。

我觉得自己的身上彷佛被压满了巨石,就连挣扎着翻个身都无法做到,若不是我这身钢筋铁骨,寻常修仙者怕是只此一下也要内脏破裂,七窍流血而亡。

这真是属于人间的灵威么……

脸被迫埋在土里,鼻前全都是腥臭的血味和尸臭的味道,似乎不用看也能想象到眼前会是怎样的地狱景象。

可一直被灵威压着,呼吸不畅万一被憋死了,岂不是冤大了。

我故作一口气,绷紧浑身所有的肌肉,挣扎着一点点的抬起头,下巴在泥地里划出了一道深沟,这才终于把双眼给露了出来。

“天哪……这些……这些都是什么啊!”我不顾满脸的污泥,根本合不拢嘴。

眼前才像是真正的山顶,只是被彻底削平了一般,露出了百丈见方之地。

如同经过数不清的大战洗礼一般,满地都是残肢碎骨,地面也是坑洼不平,尸水脓血遍地都是。

这山顶外围是数不清的森然白骨,看衣物残片似乎有不少都是修仙之人,而另外一些至少丈高的黑骨,却看不出是何物。

可当我再往内瞧便一切都明了,因为里面的尸海看着还很新鲜,东倒西歪的铺的满地都是,这些家伙似人非人,头生两角,面长似驴,只额间生有一目,口中皆是刀锋般的碎齿。

膀大腰圆,身材魁梧如巨熊,除双臂外,腋下还生有两臂,有些家伙竟还多有四臂,简直就是魔物。

而在尸堆中间,有一个巨大如牛角一般的庞然大物躺在哪里,细看起来,倒与这些魔物头上的角有几分相似,只是这个头差的也太远了。

魔角断面处像是一道门,里面是漆黑的波纹结界,此刻正急速旋转着。

而左右两边立着两个威严的石柱,柱上刻着四个雕画,有一只鸟,一只麒麟,一只龟,还有一条龙,只是看着破碎不堪。

此时从波纹结界之中还在不断的涌出魔物来,他们手里举着各式的武器,嘶吼着朝整片黑暗里唯一的光芒冲锋而去。

我很想爬起来,因为我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个身影就在半空中,她依旧穿着那件青衫,手掌外是数丈长的淡蓝剑刃,在怪物中轻盈的穿梭而过,便斩杀一片,却不沾一滴血迹。

虽然清漓依旧占据上风,可我能感觉到,她的身形有些僵滞,灵炁似乎也大不如前。望着这满山的尸骸,我不知道清漓已在此处恶战了多久。

可我爬不起来,我只有区区金丹修为,在这仙家战场之上我简直如同蝼蚁一般。

我一直不想承认,可眼下却又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是个废物,是清漓的拖累,如此,她便是不赶我下山,我又能做什么……

那枚玉簪也被这可怖的灵威所扰,只能一点点的往清漓身边靠近,终于,它接近了半空中的清漓,轻柔的插入了她的发髻青丝之间。

清漓瞬间就定住了,随后不可置信的缓缓转过了头,望向了我的方向,四目相对,我从未如此轻易的读出清漓眼神的含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脸色苍白的如同落入寒泉的宣纸,似乎一碰就要碎了,鬓角的长发被汗水沾湿在脸颊处,只此一点与我而言都显得她有几分狼狈,而这样的狼狈便会在瞬间让我的心揪成一点。

清漓瞪大了双眼,似乎完全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而我也只能眼巴巴的望着她却什么也做不了。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有破绽!攻她分身!”

一声炸雷的嘶吼传入耳畔。

分身?

什么分身?

我视线下移一瞧,原来就在清漓下方的地面上,居然还坐着四个一模一样的清漓,她们闭目盘腿,衣袍飘起,浑身缠绕着莹莹白光。

清漓眉间一紧,赶忙伸手朝着地面一划,顿时地动山摇,一道鸿沟而出,那些奔向左侧分身而来的怪物接连掉入了深沟之中。

可即便如此,清漓的反应仍是慢了几分,一位身高三丈有余的四臂魔怪已然扑到了右侧分身面前,他挥动战斧一击命中。

清漓分身的白光艰难的抵挡了一阵,却还是碎了,接着那分身便如秋儿一般逐渐消失无踪。

分身一散,原本沉寂的魔教大门顿时显出一道耀眼的红光。清漓在空中连退了数步,捂住胸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而此时,左侧的分身也被一拥而上的怪群给击碎了。

一步错,步步错,眨眼间,四个分身都化为了青烟,这下,清漓终于摇晃了身子,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刚一落地,那四臂巨怪便挥舞着战斧摧枯拉朽的劈砍而下,正撞上清漓的护体天灵,可此时的清漓虽未被劈中,却已然抵挡不住这一击的力量,径直向后飞出了数十丈,随后仰倒在地。

“娘!”我的心脏砰咚的猛跳了一声。

波纹结界中的红光前所未有的闪耀起来,紧接着突然从中踏出一只脚,身形未显,可那雷鸣般的声音响彻天地。

“都闪开,让我来!”

“恭迎业魔尊使!”众怪一听雷鸣尽皆闪开,再无一人上前。

“清漓!你也有今日!”这魔物明明刚刚才只露出了一只脚,可下一瞬便已然在了清漓头顶的半空中。

他虽只有不到丈高,可一出结界,四周的灵威猛然便增了数倍。

原本我只是无法动弹,如今我彷佛可以听见身体骨骼都在嘎嘣作响,这家伙似乎光凭四散的灵威便可将我这样的修行之人压为齑粉。

“我要用这柄骨锤的将你砸成肉泥已泄我心头之恨!”他话音刚落便又消失了,下一瞬则已举起满是铁刺的圆瓜大锤,朝着清漓而去。

“……快走……”心底一阵虚弱的传音袭来,我湿润的双目却已看不清眼前的那袭青衣了。

可清漓的这声传音在顷刻间被我又一声心脏搏动的巨响所掩盖,我甚至听不见别的声音了,耳边只有一声又一声的脉动之音。

“清尘剑!起!”

我浑身明明都无法动弹,却朝着清漓的方向举起清尘剑,随后便如白驹一般飞驰了出去。

离地之后,我便伸手将怀中熟睡的小九扔了出去,希望它可以自己逃命。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顶住这灵威举起剑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开的口。

但好在,我已经靠近了,朝着那个牵挂了我所有心绪的声音靠近了。

而清尘剑似乎毫不受此处灵威的影响,速度依旧快如闪电。

在那重锤落下的瞬间,我已然松了手,趴在了清漓的身上,没事了,我赶上了……

那柄锤砸在背脊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已然完成了此生全部的使命,虽然仍有遗憾,但为了救清漓而死,我无怨无悔。

一口鲜血径直喷在了清漓惨白如雪的倾世面容上,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让她的面容恢复些许的血色。

我的身子顷刻间便软了下来,额头重重的砸在她的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