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

清漓丝毫不为所动,泪珠反倒是变得越来越大颗,滚落而下如珍珠雨落,清漓这一哭,我鼻子也跟着就酸了起来,心里顿时疼的要命,整个人也慌的不成样子。

最后我只好跪倒在清漓脚下,抱着她的双腿,哀求她不要哭了。

我们母子二人就这么哭了大半天,直到一直手轻轻按住了我发顶,“……你可听娘的话?”

“听,听……娘说什么我都听……”

“绝不可再寻死,明白?”

“……”

“明白?”清漓加重了语气又问了一遍,刚刚消退的哽咽声又大了起来,我被吓了个激灵,连连点头,“明白了,我不死了……”

“起来吧……”

我刚站起身,清漓就晃悠着身子要倒下的模样,她身负内伤,灵炁折损,如今才经由双修之术刚刚恢复了几分,身子必然还是十分虚弱的。

我连忙扶住了她的肩,让她靠在我身上。

清漓扭过脸,没看我,却也没闪躲。

“娘……”我一边扶着清漓往山下走,忍不住问道,“何事?”

“你不怪我么?”

清漓的鬓发被山风微微抬起,带着迷醉的清香从我鼻尖划过,她伸出二指夹住鬓发一顺而下,接着慢慢转了个圈让那一缕青丝绕于指尖,“……念……念你心智尚未开化,又是初犯,便饶了你,以后不可再犯……”

“不可再犯?怕是很难……”我苦着脸嘟囔道,“有何……有何难的!”

清漓的语气虽然依旧生硬而带着熟悉的崛强,可声线却轻柔了许多,听得我身上痒痒的。

“双修之术偏偏要彼此坦诚相对,施术过程又需亲密无间,一旦术毕,心念一松,浑身上下都像是造了反,根本不听孩儿控制。娘你生的那么好看,我又那么喜欢娘,着实难以自拔……哎,都怪我心志不坚,修为不够……”我实在是有些头疼,刚刚那一幕虽是大逆不道,可却又美如暖梦,这要人怎么控制的住。

“前段日子,你不是天天闹着要下山,心里怕是把娘恨透了吧。这才多久,如今却说……说……说什么喜欢……”我怕自己又说错话,惹得清漓不悦,可此间她的脸一直朝着外侧,害的我根本瞧不见脸色,于是只得实话实说。

“我原本以为,娘也好,娘变得秋儿也好,我都喜欢。可自从那日娘把孩儿赶下了山,我才明白,我从始至终喜欢的就只有娘,秋儿是娘变得,有娘的影子,我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孩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喜欢娘,现在看来,怕是许久之前就喜欢了,我想下山是因为娘总不愿与我亲近,我赌气而已,娘无论怎么对我,我也不会恨的,因为根本就恨不起来……可没想到,眼下突然就要这么亲近……然后我就……”我说着话弯下腰把头探过去,想看看清漓,可刚看到个侧颜,就被清漓扭头狠狠的瞪了一眼,吓得我赶紧站直了。

“娘,你刚刚是不是又在笑我?”

“你说呢?你何时见我笑过,何来的又?”

我撇撇嘴,难不成是又看错了,不过从小到大我也确实未见清漓笑过。可此时清漓开口问道,“你当真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啊……我,孩儿也说不清……就是想天天都看见娘,一刻不见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就想能整日一直陪着娘。怕娘不高兴,怕娘受伤害,受委屈。总想和娘亲近,想……”我说着说着脸腾的就红了,额头也变得滚烫。

过往的某些画面不适时的出现在脑海里搅得整个心都蹦蹦直跳。

清漓抬起头望着我,刚想发问,可看见我的脸色后却合上了双唇,我们不自觉的驻足,彼此对视着,渐渐的,我就发现清漓原本肤白胜雪的双颊突然开始透了几分淡淡的浅粉,脸色也变得好看起来,一时间我便看痴了。

直到一只不知何处而来的黑鸟从我们上空叫着飞了过去。

清漓才猛然扭过了头,语气略显急躁的喊道,“以后不许想……”

“是……”清漓的话如同神旨,我下意识的就开口答应着,可刚答应完就有点后悔了,做不能做,想也不成么……

“……那要是孩儿忍不住想怎么办……”

“那……那也不成……”

我无力的叹了口气,着实不明白这想怎么去控制。

“心凝是不是把什么都和你说了?”清漓突然恢复了以往的清冷音色。

“嗯……除了外公外婆离世和爹的事她不知,其余的都告诉孩儿了。她还要孩儿以双修之术助娘恢复元气,并提升修为,早日入太虚境以抵挡魔界进犯。”

“不必……”清漓回答的很干脆。

虽然并不出我所料,但我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失落,原本我认定最完美的计划被清漓阻止了,死没死成,那某些不该有的期许就不免生根发芽起来。

见我没有回应,清漓又轻声说道,“如今之事已成定局,你休要再胡思乱想。你须记得,双修之法虽妙,但你我毕竟是母子……故而若非生死关头,我们不可……不可再轻用此法。心凝助我守一月,正可让我疗伤,恢复灵炁。待我恢复元气……你……你还是……”清漓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

“娘,你又想要赶我走么?”

清漓缓缓抬头,望向苍穹,“你已元婴,又有神剑神甲,足以自保,自可下山去做你的掌门去了。”

“我不走!”我大声的喊道,清漓并没有因为我的大声冒犯而有所异色,她轻声回道,“刚刚不才答应了要听娘的话。”

“我……我不管……我什么都可以听娘的,反正我不走……娘要再把我扔下山,我就在山前自尽……”我实在找不到什么说辞,只好耍赖。

清漓眉头一立,“你威胁娘?”

“孩儿不敢……只是如果娘不要我了,自然也管不得我的生死,而我若是真的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娘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反正我死原本就对娘大有益处。”

我说完还觉不解气,不够力,干脆高举手臂,双指朝天。

“九天诸神在上,我落尘此生必将死守清漓左右,以己之躯护她周全,否则必遭万劫神雷击顶,神魂俱灭而亡!”

清漓一把甩开我扶住她的手,牵着我的手臂就往下拉,神情悲愤,简直和过往的她判若两人,“休得胡言!如此重誓岂可儿戏,你当真以为九天无罚么?”

“我才不怕,娘要再赶我走,就让九天神雷劈死我好了。”

“你……”清漓一时激动,抬手捂住额头,身子又软了下来,眼看着就要往地上栽。

我连忙伸手搂住她的腰,她虚弱的在我怀里喘着气。

我看了看不远处的屋子,心里一急,弯腰抄过她的膝弯,直接打横将其抱起,等抱起后我才发现,原来清漓这么轻。

她不住的撕咬着下唇,用手拍打着我的胸膛,气息不稳的唤道,“放……放我下来……”

“好好!”

我一边答应,一边飞快的往清漓的屋子跑去,要放也得直接给她放在塌上。

一路小跑到院中,心凝却再次出现了,小九在她身边左摇右晃,似乎在和她说着什么。

“这又是怎么了?”心凝见到我们,连忙凑到近前,伸出手指点在了清漓额间,表情瞬时就变了。

“小漓,你简直是胡闹!”

“不不不……不是我娘,是我先胡闹的……”我看心凝的表情着实严肃,赶紧抱着清漓转到身侧闪躲她的指责,结果刚一定身,脑袋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哎呦……”我痛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可却只能硬扛着。

“倒还挺护着你娘?可这才多大功夫,她本就内伤极重,何故又让她用了仙法,动了灵炁?”

这时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休再说了……我无碍……放……放我……下来!”

我望着心凝,满脸的内疚,“我先放我娘去休息,你要揍待会再揍。”

说完,我赶忙跑进屋,把清漓重新放在榻上,刚一放好,她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出门后,我捂着脑袋时刻和心凝保持着一丈远的距离。

“你们娘俩又折腾些什么了?”

心凝坐在石桌前怒目圆瞪的望着我,我知道她可探人心思,既然瞒不了也便只能实话实说了,心凝听我说完脸色总算有所缓和,她略有无奈的摇了摇头,“小漓这性子真是固执又要强,从小便是,没想到入了化神也如此不知变通。”

我赶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我的错,与我娘无关。”

“什么你的错,双修二人本就互相倾心,情投意合,以此亲密之态行术,术毕顺势做些男女欢爱之事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更何况,毕竟是双修之术,本就有几分催情的功效暗藏其内,想当年风宁,风亦也未曾能忍得住,又何况是你?若非如此,又何必让你们结为仙侣?”

“话是如此,可她毕竟是我娘……而且我娘对我多是母子之情,男女之意怕是丝毫没有吧……毕竟她早已跳出红尘了。”

心凝嫌弃的瞅了我一眼,末了重重的叹了口气,“算了,你这憨货,木头,若无人点化,简直是一窍不通。你过来,我和你细细说说此事!”

我小心翼翼的靠了过去,生怕她再突然给我一下。

“双修秘术之事,小漓必然明白,你可曾想过,她心底是如何打算的?”

“她想赶我下山,永不再见……”

“便只是如此么?”

我绞尽脑汁,仔细想了想,猛地一拍额头,“对了!她还要祭出仙魄!”

“你知道便好,双修之术一结,非死无解。所以小漓怕是救你之日起便全然都计划好了,她千方百计命你修为突破元婴,可自行调节体内阴阳,然后又有神剑神甲护身,如此将你赶下山去。再以仙魄封印魔界,她这一死,你体内的双修之约也便就解了,从此你便可自由自在的行走江湖,对她来说,这便是最好的答案!如此,你可明白,眼下若你们不结成仙侣,共同修炼,那便是个不是你死就是她亡的结果!”

“……不成不成……娘不能死,应该死的是我!”我有些后悔了,当时就不该答应清漓不再寻死。

“你死?呵呵……来来,我给你瞧上一瞧!”

说完,她朝我吐出一阵粉烟,随后一甩袍袖。

顷刻间我周围的一切都变了,四周皆是猩红一片,就连天空都是渗人的暗红色,放眼望去,数不尽的尸体堆积成山,远处还隐隐传来哀嚎之声。

时不时的便有成群结队的修罗魔从我头上飞过。

我不可置信的后撤了一步,眼角终于发现了一抹青白。

我缓缓转过身,压边坐着一个女子,满头的白发,瘦骨嶙峋,形如枯槁。

双瞳无神的看着深渊。

只剩下那护体的白色天灵在周边时隐时现。

“这便是你死后,你心心念念的娘!”心凝突然出现在我身旁,我连忙蹲下身,可去扑了个空,“这是幻境,碰不得!”

“……怎么会,我娘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死之后,她便置魔界于不顾了,踏遍六界只为寻法救你,可终是徒劳无功,如今她万念俱灰,神识尽散,已是个生不如死的废人了!”

心凝说完,再次挥袖,我便又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虽然只是幻象,可却极大的冲击了我的心绪。

我找到石凳,缓缓坐了下去,“如此说来,无论是我死或是我娘死都是惨剧……”

“你总算是明白了,而且还不仅是你们母子俩的惨剧,而是全天下的惨剧。”

“可她终是我娘啊……”

“哪又如何?你看看这人界已然是什么样子了,人伦礼教倒是说的漂亮,可又有谁关心你和你娘的生死安危?你们便是结为了仙侣,又与这天下何碍,到头来不过是成全你们自己,也救了整个天下罢了。我再问你,你心底当真一点不想和小漓结为仙侣?”

心凝明知故问道,我略显凄惨的笑了笑,“怎会……我娘那样的女子,又待我如此情深意重。我怎会不想!”

“既然明明已然想了,又碍于所谓人伦理法止步不前,岂不是自欺欺人?你们人界最令妖界不耻的便是此处,虚伪!”

心凝说完,一振衣袖转过了身去。

“我决定了!”我猛然起身喊道,心凝也闻声转过身来,“决定什么了?”

“我要和我娘结为仙侣!若是上天真有责罚,那便罚我一人!”我握紧双拳终于彻底下定了决心。我不能让清漓寻死,更不能让她生不如死。

“哎……总算没让我白费劲。刚刚我出去绕了一圈,才发现你们人界已然是天下大乱之势了。小漓必须尽快恢复,不然若是前有魔界,后还有恶人捣乱,只凭你这区区元婴修为如何抵挡的住?这几日你们赶紧多行几次双修之术助她复原。”

心凝说完,看了看天空,随后一抬手,一道透明的结界拔地而起,再次笼罩住了清漓山。

“不成,不成,我娘说了不许我再和她施此术,就算我想与她结为仙侣,可也不能三番五次的违背她的意愿去轻薄她……何况秘籍里也写明了,此术生效一次既有回天之力,五日之内只能练上一次。”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听她的,若是清漓主动,或是她醒着与你相互配合,自然有奇效。可此次乃是你主动施法,清漓全程都是昏睡,凭你现在的修为,双修一次还不知能填补她寥寥几分灵炁……还妄谈回天?”

我看的出,心凝确实是着急了,不过抛开魔界不谈,人界确实也处于一片大乱之中,风玄子拿了天玄山,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眼下确实是情况危急。

心凝拿起她变得那只竹叶杯,“如今你的灵炁满了不过是这一杯酒,而你娘若满了……”

我看了眼一旁的银质酒壶,“得是那壶酒是么?”

心凝耻笑了一声,转身拍了拍身后的大酒缸,“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顿时就傻眼了,这我得有多少杯才能填满清漓……

“如今她可是你们人界之主!也是人界唯一的希望。当然,还有你!”

“我?”

“那是自然,当年禾洛仙法震天撼地,不也需风宁一起才能击溃魔君,如今虽清漓之造化迟早要超越禾洛,但却依旧免不了需要你相助,只有你们两人合力才能渡此大劫。所以,你别以为入了元婴便可沾沾自喜,大战在即,你也必须尽快入化神之境,才能助你娘一臂之力。”

心凝不知从何时,已然完全失去了刚开始的调皮和慵懒,每一句话都说的异常严肃。

“我娘是纯灵圣体,本就是天地灵炁之源,便是没有双修之术,她也能吸收天地灵炁进而复原吧?至于双修之事,若是她醒着,必然是不会愿意,可若趁她昏睡行术,折腾半日也不过一杯的量,又有何用……”

心凝终于低垂下了眼眸,“她虽是纯灵圣体,可如今她深受魔界阴毒滋扰,内息已乱,阴阳失衡,三魂不健,七魄不稳,怕是根本吸纳不了多少,如今时日无多也不知能否来得及。可若是以双修之术加以辅助,所有问题都可迎刃而解。哎……这丫头实在是太倔了。你随我进来,我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我点点头,跟着心凝进了清漓的屋子,刚一进屋,阵阵阴气便迎面扑来,整个屋内寒冷刺骨,到处都在结霜。

而清漓痛苦的蜷缩成一团,冻的瑟瑟发抖。

心凝大惊,“没想到魔界阴毒已在她体内侵入到了此般境地。”

“那你快救她啊,你不是万妖之主么?”

“废话,妖界也是阴气滋生之地,我众妖本命属阴,我虽有三昧离火,可也是极阴之术,你让我如何去救?你……快褪了衣物!”

心凝转而望向我,我虽然不解,可被她双目一瞪,手就立刻开始解起衣带。

“如今阳炎之力是否可控?”

“……还成吧……”我有点心虚的说道,毕竟比起清漓当初那道天火差的就太远了。

“快去抱住你娘,紧紧抱住,以阳炎之灵炁覆盖全身,压制她体内的阴毒。”

我吞了下唾沫,看看了一丝不挂的自己,不免有些犹豫,刚刚才答应了娘不会再轻薄于她……

心凝见我踟躇,抱胸冷笑着,“呵呵,你犹豫便是了,不过你慢一刻,你娘便多受一刻的折磨……你看着办便是……”我一听,瞬间所有的告诫都忘了个干净,赶忙跳上床面朝清漓躺下,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

此时的清漓如同北极之地刚刚捞出的万年寒冰。

简直比我睡了多年的红莲石还要凉。

可不得不说,于我而言,凉丝丝,还挺舒服的……

而我抱住她的那一刻,体内的阳炎就疯狂起来,根本不需要我的控制,顷刻之间便从各处毛孔喷涌而出,一时间,清漓的屋内,阴阳二气互不想让。

“你的阳炎,便只有如此威力么?如此不够!”

心凝大声喊道,我闻言,凝神静气,缓缓闭起双眼,片刻后猛然睁眼,体内的元神化作一道火焰灵炁的帷幕从身后喷出,转而便将整张床都包裹住。

原本肆意的阴风终于开始退却了,而我体内的帷幕却步步紧逼,而心凝则划出一道紫色的结界罩住了自己。

我双眼血红,最后一发力,张开嘴吐出了一口白气,赤焰帷幕终于彻底占满了屋子,整个房间慢慢就温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