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

“叔叔……如果专业让我自己选的话,那学校不也应该这样吗。没问题的,这是我自己的决定。”那是她的选择,夜并不畏惧暴力,只希望他不要因此为难自己。

选择选择,狗屁选择,她根本没得选!

即使宇没有上过大学,但不代表他不了解自家省份。

海大是这里排名最前的高校,但也不过是矮个里拔高个,高等教育资源匮乏的省内只有这所学院位列一等,其他的不是三流就是职业学院,放眼全国根本排不上号,夜根本就不该报考这所学校,即使算上她高考失利的可能性也不能。

她不可能因为上大学就去其他省份,星可能还好,但她不可能离开宇。

原则上,无业的他举家搬迁过去也不是不行,但星明年同样处于关键的考试时期,这时候换一个陌生的环境对她的妹妹有害无益,夜同样无法作此选择,她必须在家附近就读,因此也只有一个选项。

“……”他忽然察觉到身后有视线注视,回过头,看见扭过头的星,他忽然有一种直不起腰的错觉,但也只是错觉。

“大叔,去吃饭了。”

“……好。”

他不想再对夜说什么了,组织言语都嫌费劲,她是不会改变决定的。

只要他还在,夜就不会改变主意,怀着满腹心事,他和星擦肩而过。

星回头看了一眼,确定他已经走了出去,“……”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都听到了?”

“嗯。”

星早就站在门口了,只是盛怒之下的宇没有发现,很有既视感的场景,上一次她会生气地让宇住手,现在却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扶起姐姐,也无法阻止他。

“姐姐,你又让大叔……”

“我知道……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擦了下带着血腥味的嘴,对妹妹露出了同样悲伤的笑容,“我们不能离开叔叔的,不然他……”

“我知道啊。”不用姐姐提醒,星攥紧了手,指甲刺入掌心,她不知道该配合还是反对姐姐,或者说她说什么都没有用,夜好像拉下了一扇看不见卷帘门,将姐妹二人隔开。

她们和他的关系无法公之于众,她和姐姐的想法虽然共鸣却又不同,到头来只能自己求解。

沉闷的晚餐结束后,她们完成自己的例行功课,等到临近睡前,她叩响房门。

门是反锁的,但星没有继续敲,而是在外面等待,大概等了几秒,门从内侧拉开。

他只是心有些乱,不可能做出闭门不见这种幼稚的置气行为,被迎入屋内后,星对他说。“你没吃几口饭吧,那可不行。”

他没什么胃口,但星的心意不能白费,接过了还温热的碗筷,她在旁边坐下,大概是想监督他。

见他勉强地吞咽着食物,星迟疑了一会,“大叔……姐姐让我替她道歉。”

他把筷子搁在碗边,“她还好吗?”

“上了药了,应该没事……你不要生姐姐的气好吗?她只是……”

“姐姐还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她想复读一年。”那样她会和星一起升学,两人就能选择相近的高校和附属高中,这样就不需要被省份拘束。

“姐姐说她不会再擅自做决定了,你就原谅她这次吧。”为了让他和姐姐和好,星努力当缓冲地带,找着不让他生气的措辞。

“好了,我没生气……这样说你也不信吧。”宇食欲全无,哪怕不论被她撞见的此次,就算是之前和夜独处时的施暴也是不应当的,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兽欲,但那不是理由。

见星躲闪的眼神,他内心酸涩,深吸一口气,“星,你去和她说吧,我不怪她。”如果现在在他面前的是夜,他绝对说不出口,他会继续把责任推在她身上,但这不是夜的错,或者说,那也不是她的决定。

等到高考结束后,他会说出同样的话,他是不可能让她逃走的。夜只是不想让虚伪的他难做,所以假装自己做决定而已。

“大叔……”得到了答案的星松了口气,但迟疑了一下,她还是坐回宇的身边,“大叔……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转学的。”她小心地望着他。

“……那有什么意义呢。”必须要有一个人牺牲吗?

复读一年看起来折中,也可以以高考失利搪塞老师同学,但他关注的不是外界评价;让星做出让步,在初三这一年换新的学校从头再来,对本就勉强用功的她只会影响更大。

这些选项都是毒药,只要选择其中任一,到时候就会出现新的问题。

果然,再和他继续下去,她们的人生真的要完蛋了,一念至此,他忽然弯下腰。

“大叔?”星惊慌地喊道,宇表情扭曲,剧烈地喘息着,心跳快得像是要喘不过气,他伏在桌上,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拍着他的后背想帮他舒气。

即使等到胸膛的起伏平缓,他还是没有抬起头,“星,我有些事想和你说。”

她其实很想问他还好吗,但宇自顾自地开口,她只好听下去。

“诶?”但她听不明白大叔在说什么,明明是熟悉的语言,但内容就好像天书,她要被另一个人抚养?

他这些天不是在面试,而是去见别的女人,一个好像是姑姑的人。

为什么之前他都不说,而是现在才一股脑地告诉她,他为什么会觉得她会愿意,他擅自决定这件事,这样和姐姐有什么区别?

星的质问无法出口,因为她不能无视大叔颤抖的声音,他又把自己逼到了极限,所以,星对他说的一切内容都没有疑问,她只是等他暂时停下叙述之后,轻声问他。

“大叔,那你怎么办呢?”她说出宇似曾相识的话语,他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星没有重复一样的问题,她直接道,“你会回家吗?”

星从身后抱住他,“我们去和姑姑生活的话,大叔你会回去和自己的家人生活吗?”她其实压根就不在乎他说什么,只不过,她可能也想着同样的事情。

“不需要照顾我们的话,大叔你就能回家了吧。”

“……那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情。”

“你不会吗,大叔!”她忍不住对他喊道,但他吼得更大声,“我的事情你少多嘴!”

“你明明想要回去!”

“我从来都没这么说过!”

“你说过啊,你不是在那个日记里写了吗。”

那是日记的最后一句话,愿望清单的最后一条,也是他们一直无视的一条。

宇无法再反驳,但他坚决不答应星,“那是你理解错了,何况没人会欢迎我,我也不想回去!”

他胡搅蛮缠的样子很难看,一点都不像大人,抖动肩膀想把星甩开,但星收紧手,拼命地抱着他,“如果你不回家,那我也不会去和姑姑住。”

一言既出,就好像火星落入了油桶。

“你威胁我?你要和你姐姐一样!?”他狂吼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星瘦小的双手自然拗不过他,很快就被按倒,他心潮翻涌,下手自然也没有轻重,星只觉得被捏着的手掌像被虎口钳猛夹,钻心的疼痛让她鼻尖一酸。

饶是如此,她还是颤声道。 “我没有……”

“你还敢顶嘴?是不是我太久没揍你了,你忘了拳头是什么滋味?”他只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但星同样这么想,她受够了他这别扭的性格。

“是你在威胁我,你想做爱的时候就需要我们,现在我就和你无关了?”

疼痛使她的小脸皱成一团,但她还是顽强地抵抗着他,用力一顶,光洁的额头就和他的鼻尖亲密接触在一起,宇被撞得下意识后退,手也松开。

那是星第一次反抗他,手上剧烈的疼痛顿时缓解,但就是因为这样,她哭了出来。

星已经不想再和他浪费时间,“揍我们一顿,做这种让自己难受的事情,你以为我们就会离开你吗?你到底要固执到什么时候?!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正视我们的想法?!我们不是你幻想里的人偶!不会按照你的设定行动!”

宇觉得浑身都堵得慌,就好像全身都被火焰填满,但又无法燃烧,压抑的结果不是爆发就是无力,他垂着头,不敢和星对视,他的岁数是星的两倍还多,但此刻他才是被说教的一方。

星再次抱住他,这次是正面,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就当是为了我们,回家吧,大叔。不然你要我们怎么放心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大叔刚才也说了,她可以在初三转住宿,姐姐上了大学之后也会留校居住,她们不需要和忽然冒出来的姑姑多么亲近,生活所需也有遗留的存款,名义上换了抚养人,但她们已经不需要别人抚养了。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存在成了她们幸福的阻碍,所以想将其排除而已。

可是大叔那么害怕孤单,如果没有人陪着他的话,他一定会寂寞得想要死掉,星才不会让他这么做。

“……我会去见他们一次。”

星听到了想要的回答,但她笑不出来。

抱着他时,她们的左手对着右手,就像他认为的错误其实是她的正解一样,他认为的糟糕生活,其实她和姐姐都不觉得辛苦。

她一点都不想和他分开,但如果这样会让他痛苦的话,那她也没有办法。

那天晚上,星留在了他的房间,但刚睡下没多久,一只手就不老实的地在她上衣内部四处摸索,亵玩着她娇小的胸部,星睁开眼睛,坚定地将他的手推了出去。

“今天不行,大叔。”她认真地说。

黑暗之中的他什么都没说,把手收了回去后转了个身,和她背贴着背。

如果之后就要分开的话,能和她们做爱的日子就过一天少一天了。

他想留下更多回忆可供使用,但她不愿意也没辙。

说到底,动摇也只有想起自己还是监护人时,现在他只是一个不看场合和气氛对她发情的人渣。

这样的表现,或许会让她失望吧。

……

不仅是那天,那之后星一直拒绝他,让他急得抓耳挠腮,转而把性欲全部发泄到了夜的身上,就在她即将高考的关键时刻。

这样的行为既不公平更让人唾弃,但夜只会嬉笑着接受他,而星沉默。

等到她终于忍无可忍时,却也不是要阻止他,她只是失望地看着他。

“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明天。”

“是吗?”星点了点头。

隔天,宇送她们上学之后,想着要不要去找她们的姑姑消磨时间时,副驾驶位的门被拉开,纤细的小腿踏入车内,穿着制服的星坐在旁边,系好了安全带。

“走吧。”

“哈?给我去上课。”

“一天而已,翘掉就好了……我让姐姐去请假了,等下电话应该会打给你。”

宇佯装发怒,但星只是用那平静得甚至有些冷的眼神看着他,“姐姐已经同意了,反倒是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他这几天的表现,已经没有摆出监护人架势的立场了,星打定主意监督他,不然,他绝对不会兑现承诺,在和他自己有关的事情上,她不会相信宇。

“……”宇最终发动了车辆,星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退后,直到看见她平时生活从未踏足的地方。

加了一次油后,他们离开了城市,上了高速,持续行驶了两个小时之后,又行到了普通的道路,车速慢了下来。

他早已不认得路,楼房道路换了模样不知几次,点开导航软件,输入一串地址却没有跳出结果。

一滴冷汗从额头划过,他又打开浏览器,搜索着近些年街区名称的更替,这次找到了结果,他松了口气,朝着新的地址前进。

星看着周围陌生的风景,这是她从未来过的城市,这里有她一无所知的大叔的过去。

其实他同样觉得陌生,横穿过没有信号灯的小巷后,他没有见到那熟悉的不平路面,由一块块旧石砖组成的道路一直延伸到楼房前,一到下雨天就会积水。

离家越近,记忆中的画面就越发鲜活,但当他真的回来这里时,他却发现自己再也看不见这画面了。

这座城市在他心中早就停滞了,但时光不由人的意志凝固。

当时挤在一起的五层楼房换了名字,在重新规划道路后变成了围着墙的小区,七座居民楼依次分布着,星跟着他下了车,她不知道他其实已经找不到家了,她还以为这就是他以前住的地方。

见她等待着的期待目光,宇只觉得胃部一阵翻涌,他深呼吸几口,平复胸膛剧烈的跳动。

他带着星叩响了物业的门,简单地证明了一下身份,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那肥胖的女人拿起册子开始翻看业主信息,“你要找的那家,在睦邻楼的1104号,等会,你先登记一下吧。”虽然门岗那个保安老人在打瞌睡,实际谁都能随意出入,但这时候还是要走流程的。

宇留下了名字和手机号,道了声谢然后离开,等他消失在视野之后,她把册子合上塞回柜子,正要锁上柜门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了封面的信息。

“靠,拿错了,这是三年前的!”她一拍手,“算了,能查到都差不多。”

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但施加在那纤细手臂上的阻力越来越大,星不满地回头瞪他,却发现宇的脸色苍白,于是她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地握紧了他。

她能感受到大叔回握的力度,但即使如此,离目的地每近一步,他的状态就更加糟糕,从反胃到咳嗽,再到压抑不住的干呕,走出十一层的电梯后,他就握着星的手在原地蹲下。

“呕……呕……”发出难听的呕吐声,从胃部到喉咙的生理反应完全无法压抑,他忍耐不住冲动。

温暖的清水从胃部倒涌而上,又被咽回去,反复如此,他在原地蹲了五分钟,偶尔有人路过,用奇特的目光看着他。

明明离目的地只有几步之遥,但花的时间却不止于此,以挪动形容绝不夸张的前进速度,宇最终佝偻着身体站在了那扇门前。

“大叔……”星悲伤地看着他,此时他面无血色,眼珠满是赤红血丝,掌心冷汗淋漓,就好像大病了一场,星想替他叫门,但宇朝她摇了摇头。

“我来吧。”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举起空着的手,他按下了门铃,而后在下一瞬间扭头就跑,但星抓着他不放,因为她还在原地,所以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当门从内部被打开之后,他愣了神,毕竟那从门里出来的人,不存在于他记忆的任何一处。

对方也同样惊讶,“啊呀,请问你是哪位?找我们家有事吗?”

见宇状态不好,对方又有些担心地问他,“你还好吗,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不用了,谢谢。”星能感觉他的呼吸平缓了下来,他迅速调整好状态,“不知道您现在有没有时间,方便我问几个问题吗?”

“额…行吧。”

“非常感谢。”

再拉开车门时,他将手中的塑料袋递给等待已久的星,拧开空调的旋钮后,他们在车上吃起了简单的午餐。

宇的面色红润,手脚轻快,看着外面那陌生的街区,他只觉得整个城市都欢天喜地。但星挡住自己的脸,小口咬着开了口的乳酸菌面包。

“好了,不要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见不得星这失魂落魄的模样,抓着她的头发一顿揉,弄得乱七八糟。

“吃完就回去了,不过下午的课估计还是赶不上了,唉,算了,直接回家吧。”他摸着星的头,碎碎念道。

“不行……还没有见到你的家人吧……”星微弱的声音传来,他耸了耸肩,“不用了,就这样吧。”

“我不要!”

“听话。”完成了对星的承诺,他又找回了监护人的立场,即使语气平淡,星也无法违抗他,她只能摇着头,固执地反对宇。

他轻叹一声,轻轻为她擦眼角,“不要哭啊,星,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那间房子确实是他们一家曾经住的地方,也只是曾经,大概在两年前被转手卖给了现在的业主。

只管收费的物业对住户不熟,看到了过时的信息也没有发觉,不过这样也挺好。

他问了关于上一任户主的问题,知道是父亲带他家看房,为人豪爽,房间整理得也整洁,他们对父亲印象不错。

但只是转卖时有所接触,他问到的东西并不多。

那并不要紧,他问了同楼层的其他邻居,既然在这里住到了两年前,也免不了和小区其他人有交集。

这次问到的更多是关于母亲的事情,她好像在那之后就长住家里,负责照顾女儿,在那之外,她和周围的主妇相处得不错,所以他知道了母亲这些年的生活,也知道妹妹并不孤单,宇甚至见到了一个他还没离开家时就住在附近的老邻居,对方在父亲的车间里干到了退休,只是对方没有认出他。

十年前拆迁时没有选择赔偿款而是置换了产权,十年后的如今再卖出,价格翻了三倍不止,不过他们说父亲最后要价只有市价的九成,这是那家人有次闲聊时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