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

“笑什么,你也坐上来啊!”他没脸没皮,快速依言照做,能让大人小孩共乘的摇摇车两个大人挤起来就更加勉强,他一坐上去,她脸色更红,却也十分高兴,虽然在身后的宇看不到。

一路复刻,即使有需要排队的项目,也通过vip通道解决,最后,当他们乘上摩天轮时,天色依然亮白。

她浑身香汗淋漓,脸上带着过度羞耻残留的红晕,“累死了。真是的,净是一些无聊的项目,也亏你能忍下来。”虽然嘴上不满,但她其实十分满足,随后毫无形象地躺在了他的大腿上。

“不玩不就好了。”

“不把欠我的东西还回来的话我会很不爽的。”

所以他到底欠她什么了,“如果我有哪里惹到了你,道歉可以吗。”

她打了个哈欠,“你欠我的又不止一句对不起。”他为那对姐妹每做一件事,就欠她一份,她微笑着对宇说。

宇正想抗拒这番强盗逻辑,她却眼珠一转,“来做爱吗,在这种地方,你总能兴奋起来了吧。”

“容我拒绝。”

“诶~可是那些作品里都是这样,男男女女到了摩天轮这种密闭空间就会抛弃理性变成纯粹的野兽,说不定其他车厢就有人在做爱呢。”

她av看多了吧,“别想了,有摄像头的。”他示意顶上。

“呜哇,监视吗,隐私权怎么办。”

“这里是公共场所,而且这是安全摄像头。”

“真的吗?那电影院呢?在鬼屋里面呢?那里不是很黑吗?总可以了吧。”

“全都有,以前是用红外,现在的项目会用星光摄像头,画面效果和阴天差不多。”其实和年代无关,更多看甲方预算,不过他也懒得解释那么细。

“切,真没劲。”

“不然呢?别把作品当现实。以前有一个温泉酒店的改装项目,露天浴池那边也有摄像头,有人会半夜过去,然后趁机做爱。”

“然后就被加班的你看到了?”

“嗯。”

她朝宇挤眉弄眼,“那是不是很刺激?不拿去威胁他们吗?”

“所以你看太多那种虚构的剧情了。”

“拷一份自己用总可以吧。”

宇揉着眉头,开始后悔提这件事,他不是会主动开始话题的人,只是和她在一块总是有着莫名的放松感,最初觉得和夜星类似,但现在似乎更胜一筹,“我对同性做爱没有兴趣,不是同性也不会。”

“哈?原来是男同……唔呕……想想就辣眼睛。”

摩天轮缓慢上升着,他们都没有看外面景色,只是把这当做短暂的隐私空间。

“啊,说起来,刚才有人说不会兴奋,但现在好像有东西在顶我的后脑勺呢。”

“如果你没有一直扭头的话就不会。”讲话时头也不安分地碾来碾去,起生理反应很正常。

“怎么办呢,不释放的话会不会很难受?”

硬起来的现在被碾压就已经很难受了,宇这么想着,把手按下。

她甩着头,灰色长发像波浪一样流动,“做爱不行的话,口交也可以嘛,你把外套脱了盖在我头上,我帮你用嘴弄出来不就好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不行就是不行,你哥哥也不希望……”他的声音僵硬地中断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自觉说了对死者不太礼貌的话,不过女子却安静了下来。

“你真是这么想的?”

“嗯……嘛。”宇一时语塞,他的身份不适合这么说,何况他们年岁相近,也没有指手画脚的权力。

那灰色的眼眸从下方盯着他,眼神晦涩,不过她很快又变回了熟悉的样子,“由你这种不拒绝的渣男来说这种话可真不合适。”

“……还是自爱一点比较好。”

“更不适合由你说了,一股中年男人嫖娼之后反过来对妓女说教的虚伪样,要吐了。”

他的心里忽然有些不适,但不是因为对他的攻击,“也不要这样说自己。”

“啊呀?可你不是在床上时不是一直这么说我,你说得,我自己反而说不得?”

语文定义上,她说是自嘲,他说才是人身攻击,他这样贤者时间表现反而更显讽刺。

“抱歉。”她轻哼一声,“无趣的回答。”

“刚才也是,连vip通道的钱都是我出的,作为男人,至少也应该AA吧。”

“我没有那么多钱。”

“更差劲了,从头到脚没一个地方像样,可能也就只有性欲比别人强了。”

被言语挤兑了一天,看起来是真的看不惯他,本来她不闹腾之后宇就可以把手拿开了,但他还是无意识地放在原位,而她虽然嘴上不饶人,却没有对此提出意见。

‘笨蛋’‘变态’‘伪君子’‘性犯罪者’‘中年臭’……

宇听了一路负面评价,总算,漫长的摩天轮之旅到了尾声,折磨的一天终于结束。

“比想象中要更无聊的一天呢。”回去的路上,靠在车座上,她伸了个懒腰。

“……”

她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他,“项目无聊,人也闷,唉。”

“我应该道歉吗?”

“你确实应该道歉,只看表面,从来不去理解别人的想法,也难怪混成这样。”他好像又多了个负评。

这时候正好到了地方,宇等着她下车,但她不满地看着宇。

“真是没救了。”

“你也说了,我理解能力不好。”

“啊……行吧。”她拉开车门,“虽然你人品不行,性格也烂,来之前甚至没有洗澡。”依然是他已经习惯的贬低起手,但她顿了顿,“可我还是愿意在这种能煎鸡蛋的见鬼天气忍着你身上的汗臭味一起去玩,躺在那硬得跟纸板一样的地摊货裤子上,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

“连自己都顾不好的废人先生。”

宇没有等到答案,她说完之后就下了车,走进了需要刷脸认证的小区门口。

回到家之后,他去卫生间洗了个澡,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道倩影轻手轻脚地靠近,把他随意丢在地上的衣物捡起。

身后忽然有声音响起,正打算把脸埋入其中的她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

“姐姐,你在做什么。”

夜心虚地看着星,“那个……我想帮叔叔洗一下衣服。”

“是吗,我还以为是你想闻味道呢。”

“怎……怎么会呢。”

星点了点头,夜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她的妹妹就这么离开了,见不到人影后,她把脸埋到衬衫内侧,深吸一口气,露出满足的神色。

“……什么‘因为良心不安,所以必须强迫自己喜欢他偿还’啊,你还要骗自己多久。”在门缝看了姐姐一眼,星关紧了门。

记忆究竟是什么,它连续不断地记录着所有人的人生,却既不公正也不客观,容易被主体意识粉饰改写。

但即使如此,它依然是人生于世所必要的证明。

假如一个人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那就和死去无异,假如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忘记,那他也不再是他。

但明明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却十分容易遗失。

婴儿时的啼哭,少年时的玩耍,青年初遇的爱恋,这些东西明明都很重要,但最终,大多数人会忘记它们。

连这些事情都如此,其他琐事就更不用说了,有时候甚至连昨天都做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人脑的承载能力有限吗,还是说那些被遗忘的东西不够重要?

对不想被忘记的回忆,人们选择用不会改变的死物承载,用不同的框架加以约束,将其作为作品流传。

对于共同的回忆,无论是沉重还是恢弘,无论血腥的大屠杀还是恶劣的地震洪水,人们将它们作为客观的历史事件记载;对于个人的往事,无论是美好还是悲伤,无论是刻骨铭心还是释怀,人们写着自传将那份感情传递。

但即使付出这些努力,依然避免不了被遗忘,历史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缺失断代。

而另一种情况,人大多是发现开始遗忘过往时才会产生记录的念头。

有没有办法从一开始就不忘记,从最初,每分每秒,将所有过往都全部铭刻,让那些画面永远鲜活,无论是痛苦的、喜悦的、不想忘记的、想要遗忘的、伤害着他的、被他所伤害的、夜想将全部记忆都保存下来。

夜至今还记得吃过最美味的东西,他把夜和星带回去后做的第一顿饭,已经两天没正经吃饭的她饿得快站不稳,他连忙下了一碗素面,放冷水里过一遍降温之后端给了她。

夜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整碗面,甚至把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那碗面当然很好吃,她至今再也没有吃过那么香的面了,即使那面里连半点油星都没有。

但那并不是刚刚提到的食物,在宇想摸她头表示亲近时,她撞开了他的手,腕上不久前新增的割伤崩开,有东西滴到了她的脸上,她下意识舔了一口,轻微的铁锈味刚被捕捉就在舌尖消散。

她第一次品尝到了宇的血液。

从什么时候离不开这个味道的呢,正式生活确定后?知道叔叔无辜之后?还是说,第一次知晓那感情名为恋爱的时候。

对他的感情自然是因为那无法承担的负罪感而生,谁让夜一无所有,她只好将她的恋心和赎罪捆绑,作为同一事物,连同自身向他献上。

叔叔的血当然没有特殊的味道,他又不是外星人,和她自己的没多大区别,但夜就是能品尝出来。

其他地方也是,不仅是血液,在厨房出来时滚落的汗滴,工作一日之后身上的尘土气息,牵手时指腹处新生的薄茧触感……她贪婪地摄取着,用上每一处感官。

夜不是变态,她不是喜欢喝血舔汗的异食者,也不是闻臭兴奋的气味控,更不是那些见到头发和指甲就要收集的恋物癖,虽然以上的行为她都做过。

她只是痴迷于叔叔而已,如果一定要为她的癖好下一个定义,那也应该以他的名字命名。夜必须通过这感受他的存在,即使这些行为并不正常。

星大概不知道,她这样做很久了,从很久以前开始。

她比星陪伴了叔叔更久,长度上两人当然相同,但宽度不一。

最开始的时候,因为不可抗力,她们住的地方远没有现在大,只有一个房间。

厨房也很小,没有油烟机,洗衣机……那时候的家里什么都没有,晚上睡觉都是妹妹睡摇篮,她和他挤在一块。

她的妹妹离不开照料, 为了迎合她们两个人,叔叔找的并不是传统意义的工作,而是外勤类型,可以笼统概括为客户有需求,公司派单,然后手下人承接,最后拿到分成这样的一系列流程。

没单子就只有基本工资,但对他来说,没单子他就能在家里照顾她们,并不是只有坏处。

在此之前,只要是在附近的临时工作,不管是什么他都去做,但无非就是超市看门饭店洗碗,那些没苦吃的活够吃饭还行,要生活就是想屁吃。

公司给过的单子千奇百怪,从没门槛的卸货苦力活,到有些危险的爬高穿线和检查家庭电路,又或者安装各类家具和砸水泥板,他高中辍学野路子出家,自然是什么证都没有。

好在那个年头大家都差不多,看别人操作了一会就赶鸭子上架,一不注意受伤是常有的事情。

这类活计容易透支身体,和高端岗位自然没得比,但有活干时日收入倒也不比那些人少,他就这样干了下来,虽然会给老年生活带来很多隐忧,但那时他不觉得自己还有以后。

有淡季也有旺季,公司不时会接到一些大的项目,这时候他就会忙碌起来。

所以这时由夜来替他分担,说是分担,但除了喂饭以外,她也就是在妹妹睡觉的时候帮他洗一下衣服,然后去看书而已。

毕竟不管再忙,他也会在中午回来做饭,晚上也尽量按时回来。

她没什么力气,搓洗并不干净,好在他的工作和干净整洁无缘。

五岁,不,已经六岁的她和叔叔艰难生活,那段时间夜唯一富足的只有愉快,她早早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电话,有随时随地呼叫他的权力,快下班的时候夜会打电话给他说今晚想吃什么,在他每天回家时,她也会提前在门边等候。

星不知道的是,夜其实上学比她要晚。毕竟她不在的话,他要么请人照顾星,要不然就别工作了。

那时候被执念冲昏了头的叔叔并不明智,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挪用她们父母的遗产,这种坚持完全没有必要,但他当时才十八岁,幼稚,也固执,所以无可奈何。

夜没有意见,当时的她不懂抱怨,现在的她只会感谢这让她能和叔叔有更多的相处空间。

一直到星上幼儿园,他学了些万金油技术,收入提升,工作时间也变得稳定,可以真正依靠自己独立抚养两人。

这时夜才开始了自己的小学生活,当时同龄的孩子已经三年级了,在那之前,她只能通过他买的书籍来识字和学习算术。

星经历过的事情,其实夜同样经历过,作为八岁的大龄孩童入学,且经历过让她安静内向的两年幽居生活,这让她在班级里格格不入,讲话聊天也呆头呆脑。

她素来早熟也只是相较同龄人,她依然是个孩子,面对陌生的环境也会想逃避。

她甚至以省钱的理由和他说过不去上学了。

宇只得请了两天假,耐心开解她,他把自己的收入一条条向夜罗列,让她不要担心这些。

告诉她如何应对与人的相处,同她约定无论什么问题他都会想办法解决……最后向她道歉,二十有一的他很后悔那时自己因为幼稚的想法没让她上学,但是时光无法倒流。

即使学校恐怖,她也有他当后盾,所以夜不再畏惧。

况且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为了让他不再自责,她跳了两次级,在星入学时,她已经坐在了五年级的教室里。

共同生活两年后,她已经知道了真相,也完全相信了宇。

即使无父无母,她也不缺少关怀,不是所有家庭都有亲情,毫不夸张的说,他比大多数的家长更好,唯一不好的地方,那就是他太好了。

叔叔如果像朋友的爸妈一样就好了,那些大人总会念叨自己工作的不易,以及养育的艰辛。

生活和家庭的双重负担,即使孩子不能理解这些,但哪怕只是说出来呢。

对夜曾经的伤害,他没有责怪,对背负她们的重担,他也从不喊累,他接纳了夜的一切,那种包容是可怕的,可怕到她会忘掉自己犯的错。

她曾经用铁盒砸伤了叔叔的眼睛,那次之后他就戴上了眼镜。在他问想要什么时她带着私心提了外出,全然不顾那是他连续加班后的难得休日。

她发誓绝对不会忘掉这些事情,但那又怎么样?如同时常翻阅的书籍,第一次感动落泪,十次依然如此,百次仍旧触动,千次呢,万次呢。

相同的刺激重复多次,效力就会减退,他的包容让她不再去翻阅那些记忆。

‘就这样就好了。’甚至会这么想,如果她还是不高兴,这样叔叔也会担心的,这也是为了他。

毕竟叔叔不会因生活的重担颓唐痛苦,却会为她洗衣服被铁盆割伤手指时抱着她哭。

最初的他还不能收敛情绪,星会说话时已经不会这样了。

夜不会告诉妹妹这样的叔叔,那是她想独享的记忆。

没问题的,叔叔也说了,她的第一要务就是好好学习健康长大,虽然内心愧疚和不安,但她还是决定维持现状,等她长大就好了,她一定会回报叔叔的。

她按照他的期望成长,品学兼优只是他希望这样,交友同样如此,她有很多朋友,但交流时还是以倾听为主,这反而让她更受欢迎。

本质上她只是在扮演叔叔喜欢的样子,用现在流行的说法,她大概是一个社恐的现充。

上了高中之后,有不少学生向她告白,其中不乏所谓的优等生或者受欢迎的球队队长,对此她只是礼貌拒绝。

对关系好的朋友的疑问,她笑着说自己早就已经有心上人了。

等到高中毕业之后她就会对叔叔表白,如果是正常的家庭,被孩子告白或许会感到恶心,但他们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她和叔叔只有彼此了,所以一定没有问题的。

只要等到长大那天就会迎来美好的结局,夜盲信着这个结果,为了躲避罪恶感,对一切都抱有着莫名的希望,以不该有的积极心态生活着……连带着,将他的生活也完全以扭曲的形式解读。

叔叔偶尔会吃一些药,那对夜就是最棒的时间,只要吃了药他就很难醒过来,像没了电的玩具。

夜会钻进他的怀里,偷偷地亲吻他,嗅他领口处的味道,兴到浓时,还会咬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