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

“……哈啊……哈啊……”得到她的回应后,他喘得更加大声,后怕占据了全部思维,被怒火烧却的理智直到此刻才回归。

他想杀了夜,就因为夜想要离开他,他就会产生这种想法,不,不仅是想,他刚才已经在实践了。

夜看得不错,他就是这样危险的人,宇抱住夜,像过往那般嚎啕大哭。

“……”她的视野还是有些模糊,只能感觉到有水珠滴落在脸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有点咸。

为什么要哭呢,叔叔,她还不太能说出话来,只能在心里发问。不过这样的话,就好像以前一样了。

叔叔太温柔了,只是洗衣服时手被铁皮卷成的铁盆划破了,伤口稍微大了一些,他就害怕得哭起来,哭得比受伤的她还大声,一点都不像个大人,虽然那时候叔叔确实还不是大人。

“……”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她抽着鼻子说,就因为这样就不让她做家务了,简直像个过度保护的家长,哦,不对,就是。

那之后,这个政策延续到了星的身上,在普通的单亲家庭,姐妹俩早就应该自立,可她们连做饭都是从四年前才开始学。

夜满足地躺在他的怀里,轻轻地把脸贴在了他的胸膛,她真的很讨厌自己,都说爱是无私奉献,但她一直以来都在追逐占有。

妈妈走了,爸爸也去找她了。

夜觉得那时候的自己一定是一个坏孩子,否则怎么会连父母都不要她。

可是叔叔为她留下来了,那个人将所有都给了她,不带任何夸张的所有,对于那时候死志已决的叔叔,在这世上多停留一日,那就代表他又为夜多活了一天。

对于那时候一无所有的夜,他所给予的东西,就是她所拥有的一切。

叔叔就是她的全部,她的唯一,她的一切,一旦叔叔不在,夜就不再是夜了。

可那不是她应得的事物,在不知道真相时,她仇恨他,伤害了叔叔,在知道真相之后,她又为了自己的利益选择欺骗,她拿到了自己本不该有的东西,并且贪婪的据为己有。

她的爱是那么丑陋,充满谎言和索求,只是趴在姑姑和星的努力成果之上汲取汁液,她习惯于被叔叔拯救,而对叔叔的痛苦视若无睹,甚至真正挽救叔叔的那次事件,也是在她高考时发生。

她只是附着叔叔的寄生虫,只能给他带来不断蔓延的伤痛。

即使经历了刚刚的事情,她也没有恐惧,比起失去叔叔,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如果不能在叔叔身边,那还不如就这样死掉,不如说,她乐意被他杀死。

“……啊。”脑中灵光一闪,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叔叔……”终于恢复语言能力的她用微弱的声音喊他,宇一惊,连忙将她抱得更紧,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我……有件事……想请求您。”

‘我想被您杀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应该提出什么样的请求。

“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听着叔叔的话,她有些开心地弯了弯眉。她专注地看着宇近距离的侧脸,把自己的请求说出。

“……我想……成为您的妻子。”

‘???’

‘????’

‘??????’

她瞪大了眼睛,令人痛惜的苍白秀美面孔上满是错愕之色,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她要说的明明不是这个,但她说出的内心想法却和刚才的打算完全不同。

一行清泪流下,原来如此,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这样,她永远都这么自私。

“叔叔,求求你,我想成为您的妻子……”她发出了孩提般的哭声,泪水将本来就精斑点点的脸上糊成一团,哭得像只花猫的她紧紧抓住宇的衣服,“我知道我很不要脸,但求您答应我,我会努力变成叔叔喜欢的样子的,您喜欢的玩法我都会去学习,您希望的事情我都会去做!”

“如果有什么让您不高兴的地方,您随时都可以打骂我!”

“不能作为妻子的话,也请让我成为您永远的奴隶!无论对我的身体做什么都可以,请您随意不,请您务必在我身上刻下您的烙印。”

“拜托你了……叔叔……我不能没有你。请您重新喜欢上我,求您了……”

宇微张着嘴,惊愕比起夜只多不少,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又或者,其实夜已经被他杀死了,这一切只不过是他抱着她的尸体精神崩溃之后的幻想。

他无法确认哪边才是现实,夜在说完那些话之后也安静了下来,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似乎在听到回答之前不打算再让他走。

两人再度陷入了死寂,直到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粑粑,你们在做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夜雨鬼头鬼脑地走到了床边,沉浸在心事当中的两人连开门的声音都没听到,更别说察觉到她了。

正常来说,不会有人打扰他们,无论是星还是空,但里面不包含夜雨,刚才的宇自然也没有锁门的意识,见顶着漆黑短发的小孩撑着床单,费劲地翻了上来,两人都是登时浑身一个激灵,什么心事答复全都抛在一边,手忙脚乱地把一旁的被子卷在身上。

好在夜雨只是好奇地看着他们,毕竟她对这类事还没有认知。

“大姨,你哭了吗?”眼尖的她发现了夜脸上未干的泪痕,“你尿裤子吗?”她看着湿漉漉的床单,摇头晃脑地得出了结论,她今早才因为赖床尿了裤子,妈妈好生气呢。

“嗯,粑粑也是。”仓促之间自然也遮不完全,夜雨好奇地盯着他,“咦,粑粑的尿是白色的。”

宇心里一万句草泥马奔腾,正想着怎么对女儿解释,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夜雨~别藏了。”才刚一不留神,夜雨就逃出了她的视线。

“麻麻,这里。”听到母亲的声音,她兴奋地跳下床向外招手,然后回过头对他们挤眉弄眼,“你们都要被麻麻打屁股了。”她今早才被罚过呢。

夜:“……”宇:“……”

……

片刻之后,他们两人跪在星的面前,并非真的下跪,只是心态上。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夜身上的淤青和伤口时时,星依然非常生气。

“姐姐,我应该说过了,不是大叔的所有要求都要满足的,你也是,就不能对姐姐温柔一些吗!”

洗漱整齐之后的夜又恢复到平日的温婉模样,“只要叔叔喜欢就好了。”宇则是闷着头吃饭,当然,不是猪扒饭,虽然他吃饭的书桌上确实放着台灯。

“所以说,您二位长嘴了吗?”空抱着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一行四人挤在星的房间。哦,还有一个苦着脸应对着胡萝卜拌饭的夜雨。

宇和夜其实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就是因为这样,在其他人在场时就更没有办法说出来,埋头干饭的间隙,他心有所感,抬起头和夜正对上视线,然后又像触电一样分开。

只要孤独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心里想的总比说出来多,面对率直的星还好,对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夜,就只能恶性循环了。

自寻烦恼,庸人自扰。

但他其实还有一个地方搞不明白,假如夜不想离开他,那她又为什么选择那所大学,情愿和他暂时分隔。

连宇都会为此心焦难过,如果夜依然倾心于他,以她的性格就更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了。

再怎么消极也好,如果没有这件事,他们也不会陷入如此深的误会当中。

不仅是他,就连星和空都好奇,夜的感情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但她们同样不知道夜当初选择离家那么远的学校是为了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了夜,大概只有还在干饭的夜雨毫不关心,见此情景,她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粉红。

夜的答案很简单,“因为叔叔会死。”

“哈?老哥你得绝症了吗?”空转头问他,但宇也是一脸惊讶,但他没有急着打断,只是让夜继续说下去。

“叔叔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只是现在。”夜愧疚地看向他。

因为她们,不,因为她,过度的透支换来的就是必然不会安逸的晚年,甚至不需要等到年老,再过十数年,他就会病痛缠绕。

叔叔胃不好,不仅如此。

变形的腰椎和过去在恶劣环境工作的受损的肺部,以及寒冬时缺少衣物冻出的腿疼毛病……各种问题潜藏在他的体内,留待他身体机能衰减后爆发。

“你不用在意这些的。”他当年的生活方式用自虐形容都不为过,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也不打算向谁追责。

“但那都是因为我……”

“打扰一下。”空手掌向下,用另一只手食指顶住,“那这样,你不应该去学医吗?”

“姑姑,那样子……没有意义呀。”夜苦涩地笑了笑,她也想过学医,但那救不了叔叔。

现代医学连人类的病症都不能完全医治,又如何处理他身上那些完全不可逆的损伤呢。

她知道叔叔不会屈服于病痛,也不会因此怪罪她,但夜无法接受,所以她选择了另一种方法。

“星,叔叔,姑姑。我的专业是生物科学。 ”

“……”他们都见过夜在实验室的样子,但更深入的就不知道了,宇和星的眼界有限,所以他们还是有些迷茫。

空很想说一句‘21世纪是生物的世纪。’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场合,所以她正色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想让叔叔能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哪怕是一百年后,一千年后。”

真是疯了,空下意识想把这句话说出口,但看着夜认真的表情,她说不出来。

“我本科阶段和博士阶段都是同一个课题。”谈到自己的专业内容,夜的话就多了起来,“人体是具有永生不死的潜能的,癌症和肿瘤就是一种可行的表达形式,我只要找到其中决定寿命的因子和基因节点,对叔叔身体的其他部分进行打靶修改……”

夜越说眼睛越亮,甚至拿出了自己带回家后还没打开过的电脑,向他们展示自己的研究,那里面有她对实验动物的实验报告,也有她对无限分裂再生的古生物的研究探索。

在四年前,她的妹妹打消了叔叔的自毁念头后,夜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叔叔会死,即使他现在不想自杀,但人总是会死的,以他的身体情况,注定会死在她们之前。

夜拒绝接受这点,她要去最好的学院,最好的研究所,在最好的条件下,穷尽自己的一切去挑战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课题,这就是她的答案。

她忍受原本决不能忍受的生离,无非为了抗拒与他的死别。

在夜停止叙述之后,室内鸦雀无声。除去依然在状况外的夜雨,其他人都震惊不已。看着狂热的她,即使是宇也不由得感到了一丝恐惧。

“如果我填志愿时就说出来的话,您是不会同意的。”夜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她会因为自我评价而错估他的心意,在这之外的事情上自然不会判断失误,宇绝对不会接受她这样牺牲自我的付出,所以她只能隐瞒。

“您一定会让我为自己而活,但是对我来说,您就是我全部的存在意义。我的身体,我的爱,我的生命,我的一切,只会为了您献上。”

“……”宇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毛病,觉得失去夜的时候要死要活,听到她告白的时候又觉得惶恐,他真的值得夜这样付出吗。

见他神色晦暗,一旁的星和空开始头痛。

“行了行了,学术研究到此为止,说得好像我们听得懂一样。”空拍起手,驱赶室内又开始变得沉闷的气氛。

“老哥,你还没给她回答呢,要答应她的求婚吗?”

好像这才是一开始的正题,夜这才想起一开始的目的,面对他投来的视线,刚刚还神采飞扬的她顿时慌乱起来,避开了他,手指局促不安地绞着衣角,看着同样惶恐的她,他的心突然平静下来。

“你想要我怎么答复你?”他问夜。

“叔叔……我……对不起。”夜很想说自己不会左右他的想法,但她一直做的都是这样的事情,在想好回答之前,她的道歉先出了口。

“看,和某人一个德行。”空对星耸了耸肩,后者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麻麻,我吃完了!”终于对付完胡萝卜的夜雨嘴角和领口满是食物残渣,她不需要看现场的氛围,兴奋地举起勺子喊道。

星走过去收拾饭碗,“真棒。”

“是哦,不像你妈,到现在都不会吃洋葱。”

“空姐姐!”

借着这个小插曲,她们两人带着夜雨离开了房间,再度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就好像回到了开始一样,他和夜面对坐着,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其实星和空没必要离开的,毕竟他没打算继续纠结,宇舒了口气,“夜,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

夜抬起了头。

**空之章**

“今天让我们恭喜这对新人,他们在彼此最艰难的时刻相遇,共同面对生活的一切困难走到一起……(省略一百字)让我们为他们献上祝福,接下来请新郎新娘给大家讲两句。”

老哥低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很感激夜会选择我,在她答应我求婚的那一瞬间,我想……我遇到了这辈子的真命天女……”

随后就是那小鬼难掩激动的声音,说老哥不求回报地将她们抚养长大,并且全力支持她的事业,耐心等到她的工作取得成果之后才向她求婚,她喜欢他这样为人着想的温柔性格。

啧,一堆陈词滥调。

远处的大厅传来了主持的祝词,穿着一身黑色礼服的空在休息室里手撑下巴,等着这无聊的环节结束。“真能粉饰老哥那恋童癖行为。”

话虽如此,她其实也知道在这种正式的场合下,不会有人自讨没趣跳出来唱反调,指责这段双方相差十二岁的婚姻。

“真无聊啊。”她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比划,灰色的眼眸深如潭水。

“老哥倒也算公平。”她看着面前的梳妆镜,自言自语,“小星有了他的孩子,夜小鬼和他领了证。”当然,她知道夜以后也会怀孕,但她更知道,那小鬼和小星不一样,孩子对她毫无意义。

那她呢?指尖发力,今早刚做好的美甲啪的一下折断开来。

镜子里的她同样眼眸幽深,看不出感情。

“罢了,这些本来就是预料中的事情。”这些事情都在预料之中,无论是哥哥的结婚,还是他会有孩子。

只是三年前他拒绝了夜的求婚,让她产生了些许误会。

就因为那些偏差,让她误以为自己说不定可以独自拥有他。

近亲不能结婚,不能生子,考虑到父母的感受,她甚至不能把这不伦之恋表现得太明显。她把老哥找回来,倒好像只有他落得了好。

只要哥哥幸福就没问题……了?空很有自知之明,她不是这样的好妹妹。只要祈祷哥哥的幸福就好,这她实在是做不到。

她的性格里直爽的部分和星雷同,而自私的部分和夜差不多,考虑到年岁,大概应该反过来说是她们像她。

但总之,她可不想让老哥就这样变成人生赢家。

即使形势所迫不得已推了一把屁股,但之后她其实打定主意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让老哥再度孤身一人。

只是可惜,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她没有预期当中讨厌小星,对夜那小鬼这招又没用,只怕老哥给她打个电话她都能用来当配菜自慰十次。

唉,争风吃醋也是个技术活,对手不是正常人她就只能投降了。

所以说,那她呢?

……时间回到他刚回家那天。

“白痴老哥,告诉老爹干嘛,害我也挨骂了!”她看着宇气不打一处来,一旁的夜星心疼地帮他涂药。

这家伙倒好,回来还没到一小时就把她做的那些事全都抖落了出来,这些年来一直在冷战的父母难得站在了统一阵线,论点当然是制止他们兄妹的乱伦。

她打算先顺着父母的话应和过去。但哥哥不愿意这么做,他坚持维持这段关系。最后的结果是,她只是挨了顿骂,他可是被揍得不轻。

“干嘛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批斗完后,四人行的小团体自然是被赶回了房间。她缩在床上,背靠着墙,踢了被夜星包围的他一脚。

“嘶。”刚才连一贯温柔的母亲都抄起棍子抽了他一顿,腿上怕是也不少淤痕。

剧痛传来,宇先是吸了一口冷气,然后才无奈地看向她,“又没什么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你知不知道这样说不定会被老爹又赶出去。”

“……那也无所谓。”

怎么可能无所谓,她是知道老哥心底多想回到父母身边,但他只说自己在万念俱灰的情况下兽性大发,将找上门的空同样侵犯。

将空完全摘了出去。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他当时看到空光鲜亮丽的生活就心里不忿,以自杀来要挟她就范,所以空才会和他发生关系。

但错误已经铸成,所以他想对她负起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