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

裴旖忽然扑到了妈妈怀里,把脑袋埋在她的胸口,紧紧的搂着她。裴清茗轻叹一声,抱住了女儿,轻拍着她的后背。

裴清茗轻声道,“他就是你的亲生爸爸,只不过他的身体变小了,也忘记了我们母女,准确来说,不是忘记了,只不过是把记忆隐藏在了大脑深处,等过一段时间,记忆自己就会回来了。”

“旖儿,跟妈妈约好,我们娘俩不能主动告诉他,要等他自己想起来了,可以吗?”

“可爸爸说,他是我的哥哥。”裴旖面色有些纠结。

裴清茗一愣,马上又重复了一遍,“他是你爸爸。”

裴旖抬起头,认认真真说道,“妈妈,爸爸也是你的哥哥吗?。”

她一脸吃惊地看着被女儿,“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爸爸告诉她的。

不过裴旖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的说道,“这么说,我们都是他的妹妹,妈妈,你是我妈妈,也是我的姐姐?”

裴旖顿时哭笑不得,很快又感觉有些头疼,真不知道女儿的小脑瓜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这称呼和关系都乱成麻线了,她又该怎么跟女儿解释呢?

裴清茗搂着女儿在大床边坐下,轻声道,“旖儿,你听妈妈说,妈妈和爸爸很久之前就认识了,那时候他是妈妈的哥哥,我是他的妹妹,我们的父母,也就是你的爷爷和奶奶工作都很忙,一直都是他既当爸爸又当妈妈,照顾着我……我也曾经有叫过他爸爸,他也喜欢我这么叫他,但他终究不是我的爸爸,你懂吗?所以,旖儿,你现在可以叫他哥哥甚至叫他叔叔,都可以,因为这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无论你怎么称呼他,都改变不了他是你的爸爸、我的丈夫的事实。”

裴旖沉默一会,忽然扬起小脸来,“那我还是叫他哥哥,可以吗?”

回家之后,熄火后顾青檀并未第一时间下车,而是静坐了一会儿。

这一刻,是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他出神地看着窗外,物我两忘。

不知不觉间,不到半个月,自己身边已经有了这么多姹紫嫣红的女子了,贤惠,冷艳,端庄,可爱,优雅……每一位女子都是一朵独一无二的花儿。

……

厨房里,一抹丰腴的身影正在忙碌着。

静姨像往常一样系上了围裙,一想到青檀说今天要回来吃饭,她便满心欢喜,口中轻轻哼着歌,打算做一些合他口味的菜肴。

刚把米放进了锅里,手机便响了起来,于是擦了擦手,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边,顾幽篁说,很快就到家了,晚上想吃麻辣兔肉。

她浓妆艳抹,开着一辆保时捷帕拉梅拉,停在了妈妈的面前。

顾兰芝拉开车门坐了上来,裁剪合体的西装更显身姿窈窕,系好安全带,淡淡对女儿说了声“走吧。”

母女俩穿行过城市的车海人潮,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变绿。

可是坏掉了的红绿灯,如同坚贞不渝的爱情,永远不会变绿。

车辆越来越多,这里逐渐热闹了起来。

被一起堵在主干道上的,还有方艳青的那辆白色雪佛兰,家里的琐碎令人心烦意乱,她已经好多天没睡好觉了,正好接着这个机会闭目养神。

从小的时候,她就幻想将来有一天,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买一个很大的房子,把一家人都从农村接出来。

后来那个愿望实现了,也破碎了。

与此同时,任劳任怨的林秋鸾接到了队长的通知,火速赶到了堵车现场,吹着口哨,在十字路口用手势指挥着交通,秩序开始恢复,车辆有条不紊的的行驶着,纷纷离去。

可她还没有来得及吃晚饭。

……

周素和周礼这对双胞胎姐妹回到家里,便开始准备晚饭。

她们刚从生鲜超市买菜回来,买了许多鲜活的海鲜,水淋淋的,带着一股大海特有的咸腥潮湿味。

周礼煞有介事的戴上了橡胶手套,拿出了一把精致的手术刀,神情严肃地准备给甜虾开背去虾线,却被周素一脸嫌弃地赶出了厨房。

周礼一笑置之,不用做饭,多好,她也正好乐得清闲。

现在,给自己冲一杯热茶,等着开饭才是她应该做的。

跟裴清风待久了,周礼也戒掉了喝咖啡的习惯,改为喝茶。

她还记得,当时他说,他从小喝的茶叶都是他妈妈亲手炒出来的。

如今物是人非,炒茶女也早已经换成了机器。

除了客户特定要求手工制茶的以外,正常从杀青到炒制坐扁,再到滚筒辉干,全部都是由炒茶机来完成,已经实现了规模化、规范化生产。

做出这个违背祖宗的决定的人,正是裴清茗。

她还说了一句名言,抱残守缺者死,与时俱进者生。

令人赞叹。

……

裴家别墅。

裴清茗面前摆放着一杯热乎乎的茶,绿色的嫩芽,一根一根的在水里,泡出来茶水清亮剔透。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闭上了眼睛,默默思考着生意上的事情。

新式炒茶机让茶叶的品质和产量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不过机器采茶还是不够成熟,眼下还是要依靠人工精细采摘。

她到底是哥哥一手调教出来的,掌控这一家全国百强上市公司的命脉的女强人,可不单单只会对着他发骚而已。

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哥哥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若论能力,人并不机器厉害多少,但人永远比机器更高贵。

小屁股至今还隐隐作痛的裴旖,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妈妈的对面,低着头,心里想着明天要不要去找哥哥玩。

他呀,还是当自己的哥哥好,如果让自己喊他爸爸的话,总感觉有些难以启齿。

同样的称呼,有人觉得难以启齿,有人却觉得甘之如饴。

陈书颜给顾青檀的备注就是“金主爸爸”,这是网络上流行的叫法。

……

陈书颜看着桌子上的手机,微微有些出神。

刚才,她的傻白甜妈妈打电话给她,说想起她的爸爸是谁来了。

陈书颜忍不住叹了口气,她知道,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个话剧演员,也曾经进过娱乐圈一段时间,只是出道以来一直走玉女路线,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不愿意跟异性演员拍吻戏或床戏,不拥抱,甚至连牵手都不行,说要把这一切留给了丈夫,着了魔似的想要只靠演技出头,因此一直不温不火的,越混越差,后来还被娱乐公司开除了。

她的经纪人,同时也是表姐,送到一位贵人的床上。

那位表姐当时是这么说服妈妈的,人家长得又高又帅,你又不吃亏,干完这一票,我们就攒够钱退休,可以回老家了!

没想到,一次就怀上了。

妈妈舍不得把她打掉,于是就一个人把她生了下来,然后靠着贵人留给她的那笔卖身钱,把她养大成人,美滋滋地在家躺着追剧,对戏里的女演员评头论足,当了许多年足不出户的宅女。

本来那笔钱她们娘俩一辈子都花不完的,可是妈妈后来把钱拿去做理财了……

“我现在知道错了,真的,颜颜,妈妈当初就不应该好面子,遇到你爸爸那样的男人,就应该死皮赖脸的贴上去的,你以后可不要犯妈妈这样的错误了。”妈妈诚恳地说道。

这个道理,陈书颜很早就想明白了,自己的矜持啊脸面啊这些,跟学长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她微微抬起精致的下巴,面带嘲讽的想着,现在不过是区区夏望舒而已。

将来无论对手是谁,她都不会手下留情的。

……

顾式集团,市场营销部,会议室。

下班之前开会是职场传统,不爽不要玩。

站在台上,夏望舒有点紧张。

这还是第一次她作为负责人开组会,面对着台下的二十张面孔,其中还有她的顶头上司,她只觉自己手心冒汗。

鼠标好滑。

她好怕说错话,然后被下属耻笑。

颤抖的小手握住鼠标点击着PPT,移动的光标都在颤抖,她一页一页娓娓道来,直到最后一页。

说完之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上司满意地点了点头,带头鼓起掌来,“很好。”

她没在困难中放弃,却渐渐有些迷失在这种赞誉里面。

老公,我会一步一个脚印,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女人。

我会去努力地去做一个好妻子,希望你也可以是做一个好丈夫。

……

耳边忽然传来渺远的车声。

顾青檀睁开眼睛,发现是姐姐和母亲回来了。

他从车上下来,向着她们,走入了红尘之中。

农历,七月十五。

顾青檀相约裴清茗相约一起前往裴家老宅,一起同行的还有身穿职业装周素和乔雨荷。

裴清茗今天穿的是一身朴素的便服,长及大腿的荷叶边黑色连衣裙,里面还特意穿了打底裤,脚上踩的是一双矮跟鞋,黑发盘起,有种特别的韵味。

四个人乘坐一辆车,大约几十分钟的车程,便到达了目的地。

下了车,眼前所见的是一片绿意盎然。

万亩茶园,基本上全都是裴家的产业,可以说,村民们都在给裴氏茶业打工。

裴氏是大姓,最早可能要追溯到唐代,裴氏出将入相,家族里至少出过四位宰相,这里便是裴氏的一族分支。

得知裴清茗要回家探亲的消息后,村支书一早就在在村口等着了。

按辈分论起来,裴清茗还要叫他一声远方表叔。

村支书迎了上去,“回来了就好。”说着,看向她身边的顾青檀,“这位是?”倒是没有因为顾青檀年纪小就看轻了他。

裴清茗微笑着说了一句,“来茶园考察的顾总,这可是位大客户,要好吃好喝招待着才是。”

“那感情好,接风宴家里准备好了。”村支书点点头,听说是大客户之后态度发生明显的变化。

他忽然有些惋惜地说道,“你来晚了点,现在不是采茶的好时候。”

不同茶叶按的采摘时间不一样,大事上可以分为春夏秋冬四类。

春茶是一年中最好的茶,细分的话春茶又分为明前茶,雨前茶和春尾茶,明前茶又是最好喝的,也是最贵的,裴清茗平时拿来送人的都是这种茶。

而六月初到七月初这段时间夏茶,因为夏季天气炎热,茶树新的梢芽叶生长迅速,也能大量产出茶叶,但香气不如春茶那般强烈。

七月中旬往后采制的茶叶,就算是秋茶了,与春茶的浓厚的口感相比起来,秋茶显得清淡了许多,不过有很多人都是比较偏爱秋茶的。

冬天是大部分茶树休养生息的季节,南方地区气候温暖,也有冬茶,不过一般来说产量很少。

村支书边走边为顾青檀介绍着,裴家的茶园,基本上每年只采摘春茶这一季制作绿茶,一亩茶园能产三十斤茶……他认真听着,默默记在心里,对茶农的收入也大致上有了一个了解。

裴清茗跟他并肩走着,周素和乔雨荷对视了一眼,回去把车子发动,慢慢跟在后面。

“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吧,老人家也想你了。”

裴清茗苦笑着摇摇头。

村支书微微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裴清茗这一次应该是专门回来祭祖的,看看爷爷,父母,还有她哥哥,也待不时间长,毕竟外面还有一大摊子生意要忙。

倒不是说赚钱比亲人更重要,只是做企业做到裴氏这个份上,有许多家庭都仰赖着依附着以此谋生。

就拿村里的村民举例子,以前便是家庭为单位炒茶,参与生产的人有男人、女人、老人和儿童,全家齐上阵,生产完了还要发愁怎么卖出去,现在则是只需要大人坐在生产车间里赚着工资,便能养活一家老小,还能享受着免费的食堂……什么是社会责任?致富后不忘乡亲,这就是一种社会责任。

村支书就欣赏她这一点。

办接风宴的地方是村里最好的饭店,裴家是大家族,今天算是家宴,大家聚在一起简单吃个便饭。

男人和女人是分开坐的,一边一个包厢,裴清茗那边是村支书的妻子在招待,顾青檀则被村支书推着坐到了主位上。

他推辞道,“这,怎么敢当。”

村支书笑眯眯道,“你也是大老板,这么谦虚干什么,坐吧。”

刚要开席,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有女孩子喊,“太奶奶,有楼梯,您慢点。”

村支书放下筷子,急道,“她老人家怎么出来了,这不是胡闹嘛。”这位太奶奶,如今已百岁高龄,腿脚也不利索,儿孙们难免担心她磕着碰着。

听到身边的人说孙女裴清茗回来了,她等不及了,坚持要来看看她。

顾青檀整理了一下领带,跟着村支书一起去了女眷那边。

一进门,就看到一位头发雪白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满脸慈祥,裴清茗半蹲在地上,握着奶奶的满是皱褶的手,在老人家膝下承欢。

旁边还站着不少女人,比较引人注目的便是村支书的妻子,眼角虽然已经有了皱纹,却依旧保留着几分年轻时的风采,还有一个是年轻的女孩子,初中生模样,看起来元气满满。

“这是谁来了?”老太太老眼昏花,看不真切。

“是福山来了。” 村支书的妻子连忙回答道。

裴福山是村支书的名字。

他上前一步,把背后的顾青檀露了出来。

“啊福山啊。”她笑着问道,“福山,结婚了没有啊?”

村支书一脸无奈,“结了,结了。”

老太太其实已经有些阿兹海默症的征兆,有时候根本记不清谁是谁,媳妇们就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的跟她说明白。

“结了,结了,我呀就是他媳妇。”她又把女儿拉过来,“您看,孩子都这么大了。”

“哦。”老太太不住地点点头,“那个,又是谁家的孩子呀?是福海吗?”

村支书的妻子笑了笑,“那位呀,不是咱家的孩子,是客人,人家姓顾,叫顾青檀呢。”

不知怎地,老太太忽然有些不高兴了,“不要胡说,孩子,你过来,让老奶奶仔细看看……”

顾青檀见老太太喊自己了,心想按照辈分,自己也应该叫她一声太奶奶,于是走上前,蹲下身去,喊了一声,“太奶奶。”

老太太眉开眼笑,拉过他的手来,笑眯眯地说道,“小风,你回来看奶奶了啊。”

这话一出,很多人脸色都变了。

顾青檀也是悚然一惊。

村支书的妻子笑得有些勉强,“您老人家认错了……”还有半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不是您的大孙子……

老太太不理会她,又转头拉住了清茗的手,把他们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问道,“你们俩是一对,奶奶知道,有孩子了吗?”

裴清茗已经是泪流满面,“有的。”

老太太的神情很温和,像是低眉的菩萨,“在哪呢?怎么不带来让奶奶看看?”

裴清茗红着眼圈,欲语泪先流。

周素掩住了嘴,看到这一幕,她感同身受,也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乔雨荷站在周素身边,默默看着她,神情有些奇怪。

老太太突然提到了“小风”,这让在场曾经受过他的恩惠的长辈都有些伤感。

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村支书反应很快,立马强颜欢笑着打圆场道,“她老人家这是想重孙女了,小旖儿这次怎么没回来啊……”

裴清茗也怕别人看出异样来,低下头,克制着内心的情绪,“她生病了。”

其实就是被打了屁股,行动不便而已。

“哎什么病啊,不严重吧……”

“我家丫头也老是感冒发烧。”

大家巧妙地把话题岔开。

村支书也不着痕迹的把半蹲着的顾青檀从地上拉起来,“走,吃饭去。”

顾青檀转过头,看见村支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临走之前,听到还隐约老太太喊他的声音。

“小风,小风,他怎么走了……”

裴清茗哄道,“奶奶,他去吃饭了,吃完饭再来看您。”

“哦,吃饭啊,让他多吃点,都饿瘦了。”

顾青檀楞在门口,忽然有点想哭。

……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大家的兴致也不是很高,一顿饭吃得马马虎虎。

接风宴结束后,村支书拉着顾青檀来到了一个僻静的茶室,说有事要跟他单独谈谈。

“抽烟吗?”村支书递过来一包红双喜。

顾青檀不抽烟,出于尊重,还是接过一根,捏在手里。

“来,点上。”

“还是我自己来吧。”

顾青檀象征性的抽了一口,便不抽了,准备等烟自己烧完。

村支书吞云吐雾,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开口说道,“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这既是试探,也是询问。

“裴清风?”顾青檀也不避讳,轻声解释道,“他很有可能是我爸。”

村支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我就知道!”

他的语气有些感慨,“早该想到的,你姓顾,清茗这次是带你认祖归宗来了。”

“裴姐……姨,她还不知道我知道了。”

这话有些绕,但村支书还是听明白了。

他一脸无奈,“她是你半个妈,也是你的姑姑,你却喊她姐姐,这辈分够乱的。”

顾青檀呆住了,反应过来然后问道,“他们是兄妹吗?”

难怪两人都姓裴,他还以为是入赘之后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