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

而这些都是因为沙溪镇前些年下对了注,大力发展特色农业,我看了看小镇外面那连着山的黄桃,一片一片的,黄橙橙,金灿灿。听说每逢夏季,便有不少游客入园参观黄桃,乡政府甚至还会每年定期举办黄桃会。

“表哥你看……那黄桃园等下带我去看看嘛”坐在我后排的表妹不断伸出手指指向前面,那欢呼雀跃的样子,仿佛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摘上一颗咬一口。

“不要影响你表哥开车”小姨笑着伸手拍了拍表妹的头。

“黄桃还要过一阵子才采摘的,放心到时少不了你的”

母亲也露出甜美的笑意,问小姨“现在园子里的营生还好吗?”

小姨虽然不懂经商之道,可也看得出黄桃园产业的火热,笑着回答说,“平日里倒还好,有货车装送,园里也不显得火热,可一旦到了旺季,客户还会陪着游客一起来逛园子参加黄桃会”

我也露出轻松的笑意,“那小姨到时候不帮我说道说道,寄一箱过来”

小姨笑着摇摇头说自己晕车,走不了远门。“再说,你妈可是产业园的原始股,逢年过节的,谁敢忘了你娘”

母亲笑着点了点头,“这点倒是真的,前些年每年都有送一整箱黄桃过来,只不过于飞在学校不知道罢了”

我说真的假的,你好歹给我提上一嘴啊。

母亲拍了拍手,说看车,随后才跟我解释道,要是那个时候跟你说你尾巴不翘上天了。

也确实,那个时候我要知道母亲这么牛,哪还会花心思努力去读书想以后出人头地?

母亲看了一眼后视镜,问小妹现在还晕车吗?

小姨感受到了母亲的关心,微笑地表示说还好。表妹在旁边吐了吐舌头说,是谁在高速公路上都晕车的。

小姨一听气急败坏的道,“玫妹儿那技术,刚拉到车就敢上高速,碰到堵车就一卡一卡的”

陈玫是我另外一个表妹,只是她比较高冷,生的皮肤白皙的,学习成绩比我还好,初中高中跳了一级,是家族里出了名的学霸,奖状都贴满了一个房间。姨娘曾经担心她的高考填报志愿的问题,但她铁了心的选报师范院校,并且表示出来了要到当地教书。

或许是学霸缘故,又或者家境从小贫寒,姨夫姨娘对她保护的很好,不愿让她吃半点苦,有意培养出第二个“母亲”来,便让她凡事自己做主,尊重她的意愿。表妹的个性比较高冷,要强,对于其他的表弟表妹们话也很少,但是却并不孤僻,如今参加了工作,反倒更像是一个气质清冷的高岭之花了。

亲戚们每逢遇见了都笑着称呼陈老师,表妹也不多害羞,甜甜地笑着和舅舅姨夫们打扑克牌。

母亲在旁微笑着问,“玫妹儿上去了吗?”

“应该到了,玫妹这技术慢慢开也早上去嘞”

小姨在后车座上说陈玫儿现在越来越像一个老师嘞,一举一动,穿衣打扮的都像一个教书育人的祖国园丁。

母亲笑道,“那等下我可要好好瞧瞧”“玫儿这一毕业就参加了工作,还贷款买了车,上次还请我特意抽空陪已挑了款车子”

“我问要不要支助一些,小丫头还挺要强的说不要”

小姨笑着说道,“这性子跟姐姐年轻时一模一样”表妹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看向窗外。我注意到了小丫头的神情,主动开口问表妹晕不晕车,晕车的话,我下调后车窗。表妹朝我笑笑说不用。

农村里生过碳火的就知道,用那个黄黄的尿素袋装着一大袋碳,如果这袋碳烧的质量好的话,它下灶是无烟的。冬天的时候就用它来烤火取暖。我以前来外婆家拜年的时候,母亲让我提着一小个水桶拿着火钳去尿素袋里夹碳。人生的命运就和尿素袋里的碳一样,一钳下去,你不知道夹的是大块煤炭还是小块,甚至是空空如也的碎屑。有的时候甚至用力将火钳插下,也依然很难将大块碳摄出来,它仿佛回到了树的形态,在土下牢牢生根,任人如何摄取也拿不出来。

陈玫儿表妹在小的时候与我的关系还很不错,那个时候谢巧儿与陈玫儿常被长辈们拿来做榜样,说乖巧听话,比较懂事。可随着年纪的增大,这两个关系要好的表妹却逐渐表现出不同的性格来,陈玫儿越来越独立自主,也越冷淡,而表妹谢巧儿则越来越向邻居妹妹靠齐,每次相见都和粘人的小妖精一样。

两个表妹的原生家庭都比较贫苦,可性格却成长的截然相反,一个冷漠要强,一个乖巧柔弱。相同的,我对谢巧儿的关心是比较多的,原本有些自闭的少女,变成粘着表哥的邻家女孩,当然这些在长辈面前是不会表现出来的。我每次不同意谢巧儿粘人的要求,女孩就会用柔弱倔强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我答应下来,女孩又会像黄雀一样开心地将脑袋歪靠在我肩膀上。

紧赶慢赶,还是在饭点左右到了,我让她们先下车拿好东西,自己则继续沿着水泥路往上开,选择好地方停下车辆。在坡上上移的时候,我见到了一个打扮时尚的女人在缓缓向下走来,那股读书的知性气息夹杂着冷风,扑面而来。我吃了一惊,这丫头变化这么大的吗?

陈玫儿也看到了我,她略微讶然,长长的波浪卷被风吹的仿佛整个夏天摇晃散落的栀子花,睫毛长而翘,显得有些近视的一双眼中凝聚出宁静的光,她显得有些瘦削,可身姿挺拔像棵松树一样,有些尖的下巴轻轻扬起,伴随着女人微不可查的轻哼,栀子花般的秀发在她背后,手臂舞动。我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近,女人一直目视着前方,临近了才仿佛发现我了一样,将目光偏转向我。她停下了一步一步向下走的双脚,微笑着向我打招呼。

“于飞表哥好啊!”

在到达这座小山之前,她曾不时地穿过一片树林,而此时那边树林早已远远地落在她身后,一片淡黄,似乎在这浅浅的秋意中缓慢燃烧着。

“表哥好啊!”女人微笑着,睫毛微微扬起,双手轻轻握成拳,搭在身后。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母亲。

心神不定,脚下的力道一滞,车子差点向后溜去,我赶忙重新踩起油门,重新停好车后,不远处却传来银铃的笑声。

“你也是刚拿到驾照啊!”

表妹笑着招招手,站在路一旁的一颗绿树下,用手遮起脸,阳光便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倾泻在她冷白的皮肤上。

我一边向她走去一边道,“哪里,刚刚一不留神就松油门了……”

我说的含糊其辞,表妹竟也不在意,而是等我来到她的身边才道,“姨妈和巧儿呢”“在下面了”“刚刚路上堵了一会,不然我们应该能更早到的”

陈玫儿听了,嗯了一声,泯嘴道,“现在去也一样的”栀子花的香气飘来,我侧目看了看她的头发,“什么时候做的?”

“什么?”

“这发型挺好看的……”我真心地赞叹道。

陈玫儿呵呵笑了起来,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秀发,轻轻说道“前一阵子刚做的,还想着拉你妈一起呢”

“我妈好像不适合做这个风格的……”

“你咋知道……”

我们俩随便唏嘘了几句,我便下意识地按着常规的套路问道,“你在哪所学校教书?”

“现在打扮的越发认不出了”陈玫儿瞪了我一眼,“你这是第几次问啦?”

女孩哼了哼,抱臂向前走去,“深X市女子职业技术学院”“额”我摸了摸鼻子,惭愧笑道,“不是太久没联系了吗,所以记不太清”

“你是压根没把我放在心上吧……”

“唉……别”

“我对花粉过敏”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位刚上岗的人民女教师哄的气消了些,陈玫儿随手摘下路边的一朵野花,低头嗅了嗅,然后伸手拨弄它白色的花蕊。女人犹自觉得失了面子,并不想搭理男人。

“表哥!玫姐姐!你们两在那干嘛呢……过来帮忙呀!”

谢巧儿站在路边朝着坡上的两人招招手,女孩正从一处简陋的柴房里拖着袋柴上门,白色的米袋子裹着一捆枯枝,路上不断掉落树的枯叶与碎屑,仿佛一个大写的“一”我赶忙上前,一边提着那捆柴,一边道,“咋让你来抱柴”谢巧儿拍了拍灰扑扑的手,帮我拖着,“还不是重男轻女呗,舍不得让你干活”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旁边的陈玫儿难得附和了一句,“你说出了我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心里话”我瞪了她一眼,却知道这是两个表妹和我关系亲近的体现。

“好好好,这次我就多干点活,省得你们以为表哥是好吃懒做的家伙”

外婆外公从深山里搬出来后,是住到大舅家里的,一是方便尽孝,二是也方便舅母照看两位老人。

房屋的地势颇高,从山间水泥路蜿蜒向上还要走几步路,才到大舅家,这是大舅早年盖着的房子了,依着山腰而建,是一块不大不小的平地,只容纳俩户人家,大舅家的房子靠后,屋后面就是一个小水塘,然后是一层层向下的梯田,总体来说,空间还是很狭小的。

我和巧儿拖着袋柴,一路绕过不大的前院,经过大门,看到里面已经热闹起来的或站或坐的一批人,但大部分都是年纪较大的男性长辈。其中还看到几个年纪较小的表弟表妹正坐在那低头玩着手机,他们反而是最安静的那批人。

我撇了枚儿一眼,总感觉她这身穿搭在哪个明星身上看过,虽穿着普通,却无法遮掩她光线靓丽的青春之感,白净的鹅蛋脸下垂落着几履发丝,宽松如海浪般的栗色秀发在肩后摇晃,上身一件粉色的休闲衬衫,下身是修身的浅蓝色牛仔裤,一双小巧的脚踩着低跟鞋,刚好将女人的腿型修饰的完美无比,这丫头恐怕没走出校园就是万众追捧的女神,只不过她太容易隐藏自己了,现在接近热闹的人群中,她又绞着双手,乖巧的像个邻家女孩一般,但我和巧儿都被这家伙的冰冷刺过。

枚儿见我看她,问“怎么啦?”

我说你看我们两个在这不怕脏的干活,就没有什么感触。

女孩摇摇头,“我穿着高跟鞋,你就不怕我摔倒”

我和巧儿将那捆柴连带着米袋一起丢在厨房门前,大舅妈姨娘们欣喜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楚飞又长高了啊,也有问我今年谈了女朋友没有的,我都想着一一在那回应。

陈玫儿谢巧儿在那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各自默默扭开,由于母亲的完美,儿子的优秀,我们这一家常常被当做各自学习的典范,读书使人进步,读书改变命运,经常被姨妈舅舅们灌输给自家儿女。由于老一辈的攀比,比较,这才使得年轻一辈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变得别扭起来,彼此甚至产生了一些隔阂,这是我后来同两个表妹谈心时,才知道的。

“于飞赶紧洗洗手,去前面歇会吧”大舅母笑着把我推出了厨门。

“我妈呢?”我瞅了瞅冒着白烟的油锅,菜已经在逐渐下锅了。

“她正被你外婆拉着说悄悄话呢,你等下就能见到她了”

我哦了哦,却也不意外,外婆是最器重也最喜爱母亲的,每次见到都忍不住要拉住她的手说好一会儿话。

陈玫儿谢巧儿总算忍不住这种被人冷落的氛围,想要偷偷跑路,可两个丫头,刚跑到一半,就被各自的母亲喊住。

小姨道,“巧儿,你去碗柜里把碗盘拿出来洗啊!”

“枚儿也不要在一边看着,好不容易来一趟外婆家要做点事儿”二舅妈也皱了皱眉开口道。

两个女孩又对视了一眼,默默点头,领命去端盘子出来了,我在旁边看到这一幕,自然也不好意思就这样走了,但大舅妈却客气地说男人不要干这些活,厨房留给我们女人就好了,你去前面歇息。

对于老一辈的观念,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是我外公这一辈,生下的女儿颇多,五个姨妈两个舅舅,所以重男轻女就格外严重,但是五个姨娘之间又无比团结,感情甚笃,不然也无法靠着彼此互助,推出母亲这样一个金凤凰来。母亲当时不负众望考上大学,可是让姨妈们欣喜了好一会儿,出去逢人便说自家的妹妹考上了大学,是大学生了,以后肯定会出人头地,报效乡里。家里原本因为经济支撑而出现的异议也迅速平息了下来,90年代的大学生,谁说出去不脸上有光。

而事实证明,母亲后面大学毕业,出来进体制内就报效了家乡,她带头组织了村民发展了黄桃产业,虽然当时资金还不足,可在落后的山村,无钱无技术,想要凭空打造一个独具特色黄桃产业园又谈何容易。随着村民和干部的自发努力,好歹是干出了一个模样来,母亲后面发迹了,也有不断投资家乡的产业,这才是母亲每次回乡都一直受人尊敬的原因,一介女流辛苦读书从大山里走出去,成功之后又没忘记家乡,一直有回馈故乡的养育恩情。

母亲的经历何其精彩,仿佛是一本蕴藏着万千华光的璀璨书籍,而我只是恰巧翻到了其中的几页。想到昨天乞求着女人帮自己发泄,后者迫于母亲的慈爱,又或者是哄情人般的体贴温柔,这才被自己轻易地抱在腿上,肆意轻薄。一念及此,我想到了母亲的红唇,那香软可口的滋味,让人忍不住咽口水,仿佛吃饭一般沾到油腥子,也是食用油的幸福。我敢忙止住幻想,敲见表妹两个在端碟子,我赶忙跑过去接着。

玫儿表妹穿着高跟鞋说是说不打紧,可我看她五六厘米的鞋跟,觉得陷入土里也是种隐患,便由我配合她端碗盘了。

巧儿表妹寻到不远处的水龙头,利落地拿过木盆接水,水龙头里的水连接着一口井,冬暖夏凉,十分清澈。

见我过来,巧儿接了一簇水,冷不丁地洒我脸上,我正想躲避,从我身边走过的陈玫儿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我一愣神,“……”温度适宜的水珠从我额头向下流。

“唔……哈哈哈”谢巧儿忍了一下,突然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表哥,你怎么不躲啊?”

我面无表情地扭头看着已经松开我胳膊的陈玫儿,女人弱弱地缩回了手,“表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差点要把碗摔了,特意过来扶你一把”

陈玫儿你敢不敢在装的像一点?我刚刚一愣神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发现这丫头原来这么有料的,粉色的休闲衬衫底下鼓鼓囊囊的,仿佛塞了两个馒头一样,柔软又有弹性。

我朝她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肯定露出了早上已经刷过牙的牙齿,就是不知道上面有没有菜叶,“谢谢你啊”陈玫儿乖乖女一样背着双手朝我歉意一笑,然后在我蹲下放碗筷的时候,又站在我身侧帮我捋了捋头发。

“呐……表哥你这头发都长了……咋不理理……老老实实做个发型……挺帅的”

我瞥了一眼陈玫儿手里的水珠,又看看捂着嘴在那坏笑的谢巧儿。

径直道,“那我是不是还要请你帮我做个发型”“那可不行……”陈玫儿比了个手势,“真让我剪的话,我肯定给你剪光头”

谢巧儿在旁边撸起袖子,洗着碗筷嚷嚷道,“喂喂……那不行,你要是敢这样做的话,姨娘铁定不能饶了你”

三个人以前这么玩闹过也不是没有,所以两个表妹吃准了我不敢对她们怎么样,只不过生气是肯定会生气的。

陈玫儿见我依旧对她使着脸色,便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一只手比划成剪刀的模样,从我中间梳起,“巧儿,从这里剪怎么样?三七分”

我扭过头,瞪了女孩一眼,“无聊”反倒把两个女孩逗笑了。

“表哥,你记没记起,初中时候你趴在桌子上午睡,玫姐姐就擅作主张地帮你剪了头”

“那发型……”谢巧儿似乎是回想起什么特别搞笑的事情,差一点笑岔气了“好悬差点没给凤兰姨娘……气死呜呜”后面的语气词由于我的泼水变成了呜咽声。

“啊……表哥,到眼睛里了!”

“不是我泼的,是你玫姐姐”

“喂,不要血口喷人好不好?”

说实话,这么幼稚的时候也只有在上初中的时候才有,现在几人,有两个已经毕业工作了,剩下的那个也已念大二。成年人能这么无忧无虑的时光也越来越少,外人可能无法理解几人之间的默契,甚至觉得有些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