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我却在与店长的寒暄之中,偷偷将母亲的脚塞进了白皮短靴之中,不知为什么,那冰丝一样滑腻柔软的触感,让我在施展小动作的时候,忍不住捏了捏母亲的脚一下,瞅了一眼旁边的店长妇人,她依旧在低头笑着打包着眼前的靴子,看着乐的都快合不拢嘴了。

母亲却是淡淡地望向窗外,静怡的仿佛一个大家闺秀的处子一般,只是白皙的耳坠降下淡淡粉色。

金山银山并不和绿水青山起冲突,这一点尤其在我看到了漫山遍野的金桃子的时候。母亲驱车来到了镇上的黄桃园,说是园子,其实也就在交通的主干道俩旁种起了一排排低矮的黄桃树,这种树经过杂交,育种已经比其他品种更耐干旱,园子里的黄桃树生长的不算高大,大概就比一个成年人高,工人采摘起来并不需要多费劲。母亲在园子负责人的带领下来到了桃园的深处,那里是一座小山丘,修好了一条笔直通往山顶的道路。几个人踩在石阶上,迎面就能感受到一股凉风袭来,母亲捋了捋耳边的发丝,停下脚步,问一边的负责人,现在是不是秋黄金采摘的时间,那位负责人摇了摇头,道秋黄金这个品种已经不适应市场需求了,现在正在大规模的减产收缩,园区里在种的大部分都是锦绣黄桃,尤其可以利用山间的温差,来提高锦绣黄桃的糖分积累。

母亲点了点头,看着前面作业的工人,她也没问这个品种的市场反馈如何,只是偶尔低头思索,在负责人的引领下来到各个区域,了解了不同的产品,后面我才知道黄桃园有特定的政府客户,桃园原本的规划是各个品种的黄桃按市场需求,生长周期来圈定区域,后面桃园的管理层决定走精品路线,按照客户的需求来供货,培育。

好不容易走到山顶,负责人忙拿来了俩瓶农夫山泉,母亲笑着拒绝了,那位中年人便全部塞给了我。山顶的风光对于我而言还算新鲜,但对于我旁边的俩位中年人则就司空见惯了,负责人是村里的干部,他同母亲也极为熟识,交谈间对桃园的未来充满信心,在接下来的规划里,他们有意扩大规模,希望母亲能够投资入组,共同开发这一块市场。

母亲点点头,问道,“政府那边的关系谈的怎么样”听到这个,中年男子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时总,说来惭愧,您离开之后,政府层面的关系咋们就只够得到市里,想要再延伸就没那个能力了”

“这年头没有关系哪都走不通……”

母亲对于这种情况似乎也不感到意外,点了点头,说先继续看吧。

我在身后看的新奇,按理来说母亲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对桃园应该有很深的感情,更遑论当初还参加过桃园的组建,可现在母亲的反应却并不如想象中的热切,反而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

虽然陪着母亲参加过各种各样枯燥的会议,可这次私人性质的拜访我还是陪着小心暖场。

走完一圈下来,母亲的表情依旧是淡然不迫的,只是中途,那位与母亲相识的负责人唤来一位工人,让他到办公室里去取一份文件过来。我看了看母亲,见她双手抱胸,低头看着一个围栏里新培育的品种,那金灿灿的果实反着光,照在母亲那和夕阳交汇相融的脸庞。蓦地,有一瞬间我反应过来了什么,看了看旁边中年男人虽然焦急却脸上总还是挂着微笑的脸。

我明白过来,这家伙不仅想拉投资,还想拉客户呢,如果说仅仅是想要求得合作,拉投资人入股,以桃园现在的规模和效益的话,并不着得这位负责人如此大费周章。他们一定是碰到了市场上的难题,才如此着急忙慌地想拉上母亲重新入伙。

我对桃园的生意不是太了解,如果说订单的大头全部被政府和国有企业占据,那么维护和政府国企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尤为重要,脑子里的思绪断断续续的,并没有因为一时的猜想就变得通明。

过了半晌,那个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包香烟,还是红塔山的,他见我看向他,和蔼地递了根烟过来,我摆摆手微笑说不会。

负责人装作过来人的模样,熟络地靠近我,“这年头不会抽烟可不行,来来……”

“真不会……”

他把另外一根烟揣兜里,同时拿出盒打火机,本想打开盖子点火,可目光瞅了瞅不远处的人,最后还是盖上了,只是把嘴里叼的根烟别到耳后。

“唉烟不会抽也没什么的,但酒不能不会喝,小楚酒量怎么样?”

“还可以吧”我转头看了看母亲,只见远远地,她低头观察着被围在试验田里的黄桃,身影仿佛和那抹夕阳融入在了一起,便转过头来说道。

“说起酒量来我就不得不佩服你娘,当时她还在村小组里担任干部的时候,那酒量简直不像是握笔杆子的……做事风风火火,来的那一批下乡干部里啊,就属她最能耐,办事不拖拉,果断!”说到这,那位负责人被太阳晒的有些拗黑的脸上露出了追忆的神色。

我有些怀疑地看了这家伙一眼,不过这跟黑炭一样的脸着实难观察出什么异样的神情。便喝了口刚刚打开的农夫山泉,随意问道,“妈以前的脾气不挺凶的吗?不会和其他的干部闹矛盾?”

“哈哈……想要干些事哪有不得罪人的!你妈她做事……嘿嘿!反正脾气对我胃口!”

“?我妈怎么了……”

“被她扇过耳光的人……嗯,哈哈,这就不方便说了”

看着他脸上由衷的赞美的笑容,我突然有一拳打过去的冲动,难怪母亲一路走过来没有给这位大叔好脸色,原来也是个老不正经的。

没过多久,就有一位穿着园林工服的人小跑着过来,他弯腰双手递过来文件,样子看上去很是恭敬,应该是把我当成投资人了。

大叔摆摆手,接过文件夹后等那人离去才打开给我看,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黄桃园的报表,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数据介绍,产业的分布,工人管理情况,市场利润等,杂七杂八的一堆,大抵投资人面对的都是这类情况。我摇摇头,苦笑着接过,所幸资料虽然多,但并不是特别乱,反而很有条理,计划,看得出这是一个运行很久的组织了。

“慢慢来,年轻人不着急”中年大叔取下了别在耳朵上的红塔山,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刚出社会没多久吧,放心,人都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你妈当时开会作报告的时候可威风了”我大致地扫了一下给出的资料,却听负责人道,“过往的经营情况并不在这里,留到村委会那边存档了,等晚些看你妈的答复吧,她如果想现在要也可以”

说到这,原本有些中气十足的负责人脸色黯了黯,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叹了叹。

我被这烟圈呛得,好难没忍住,在弥漫的空气中翻腾了几下,也没见看出什么玩意。

“话说你妈……哈哈,时总这些年来脾气确实好了不少……以她以前强势的态度,我还以为今天看上一眼就掉头走的”负责人离远了点,再度吸上一口烟,却突然说道。

“……”我皱了皱眉,刚想问些什么,突然身后传了声比较尖锐的女声。

“楚于飞!”

我扭头看,原来是母亲在招手,巨大的火轮中,红彤彤的一片,炙烤在大地上,连那浅蓝色的常服都透着一层霞光,手腕白皙舞动着,黑色的阔腿裤上仿佛绣上了一条游龙般火红的光带,我看了看天色,也确实不早了,便打算朝负责人告辞。

“我们先回去了”母亲见我拿到了资料,在远处招了招手,示意我过来,我转头朝中年人点了点头,他说好,我便走了过去。而那负责人却站在原地没有跟来,狠狠地吸了口嘴里叼着的香烟,然后丢在了地上,用皮鞋碾了碾。

我回过头来,那站在夕阳下的大腹便便的中年负责人,发现他皮鞋擦的干净透亮,衣着打扮上也称得上考究,在靠近他之前居然闻不到丝毫刺鼻的烟味,阳光打在他忸黑粗糙的脸上,平添了几股沧桑的气息。

“拿到了?”母亲站在试验田里,看了看我怀中的文件问道。

“嗯,暂时只有这么多,其他的资料可能存档在村委会里头了”

母亲点了点头,说道“走吧”“现在?”我有些困惑地看着母亲那在山风中拂过发丝的面庞。

母亲松开抱着胸的手,靠近了我些,皱了皱鼻子,然后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夹,最终目光又挪到了那远处站在夕阳下的人,美目上掠过几许清冷,她偏过了头,看着我那被晒得有些通红的脸,翕动了下嘴唇,最终还是从我怀里拿过文件,女人低头翻了翻,轻飘飘的音节从风间流过,“拿纸巾擦擦,脸上都是烟味”

“……”

我伸手从口袋中取出包纸巾擦擦脸,除了一层油外,便感觉有些灼烫了,不会被晒成关二爷吧。我心里头有些发堵地乱想着。

低头看去,却不知母亲什么时候戴上了一顶明黄色的草帽。

“下次出来带顶帽子,或者备些防晒霜,脸都晒红了”女人不满的嘀咕,橘黄色的手腕白皙明亮,动作却不停。

“我脸怎么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感受了下脸上的热度。只感觉有些火辣,应该没什么大碍。

柔和的倩影挡在了我身前,遮蔽了身后巨轮一般的艳阳,隔了大概一阵风左右的时间,才轻飘飘地传来了一句,“没什么……”

“……”

“嗯,走吧”女人合上文件,用手捋了捋耳边稍显凌乱的发丝,沿帽下的脸蛋勾勒出光与影的交界,我似乎见到母亲笑了,那红艳的薄唇与明亮的眼眸在夜幕下格外明晰。

母亲转过身,捧着文件,甩了甩闲着的手臂,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我,我明白忙跟上女人的脚步,总裁母亲总是这样,希望身边的男人有收到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其意的技能。柔软的腰肢轻轻扭动间,展现着艳阳一般的风情,柔和的山风掺杂着母亲的一缕柔香,仿佛女人刚刚那得意的眼眸一般,撩人心魄。我只是失神了一会,便见女人已经来到了下山的石阶旁,驻足等我。

由于可能要在这里谈业务,所以我和母亲打算在沙溪镇多停留一两天,幸好车里随时备着母亲出差的衣物,被一个天蓝色的行李箱装着,可我却多少有点苦了,只带了一套来用还是用上次逛商场的购物袋装着。

“我给你备了俩套,在行李箱里放着,晚上你别……嗯……”下到山脚的时候,母亲摘下草帽,别过头来轻轻对我讲着,只是话说到了一半又止住了。

我哦了一声,看着母亲眼角的轮廓。

母亲也看了我一眼,蓦了半晌,偏过头去,熟悉的鹅蛋脸在橘色的光辉中与夕阳争锋,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谁更明艳,只是左手里的编制草帽漫不经心地扇着明快的风。

两人之间沉默了半晌,母亲率先走下了石阶,我没有想过去牵母亲的手。

看着母亲插兜里的手,我双手捧着文件夹,低头看了看,又扭头看了眼那在身后夕阳的余晖下更显得庞然大物的黄桃林,真是大啊,我心里这样吐糟着。看着仿佛佛教的圣坛一般,神圣不可侵犯的黄桃林,我突然有股烦闷的情绪。

“嗯……回去了,那边叫我们吃饭”母亲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又抬手对我晃了晃,脚步匆匆已是加快了少许。

“嗯嗯,我刚刚一直忙着看文件,没注意时间……”我解释着,追上她的脚步,却又不得不放慢了步伐。

母子俩何曾这般客气过?

驶过的风中,我突然忍不住说道。“妈,你以前扇过那位大叔吗?”声音很小,可能卷入到了风里被揉得稀碎。

但是母亲却听见了,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接着说了句“啥”,声音陡然增大,“有这回事吗?”

我转头看着女人,母亲皱眉回忆了一番,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嘴里喃喃道,“好像年轻的时候跟他合作过……”仿佛是记忆里的弦突然紧绷了起来,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没有吧……我没记得跟他起过冲突”

我沉默着,看着母亲那困惑的眼神,“怎的……他刚刚跟你提起过这个了?”

“有……没有吧”我也不确定。

看着母亲那亮比星辰的双眸,我突然间感觉自己很神经质,是不是太喜欢胡思乱想了,那位大叔……咳咳,算了,还是不要让他知道吧。

“好吧……”我摸了把额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捧着文件,自顾自地向前走去。母亲疑惑地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也慢慢跟了上来。那晚母亲出奇地顺着我的心意,任我在床上鞭挞,摆弄,配合的神情让人上瘾。也是后来我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想提到这个家伙,当年这位王负责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居然让村民散播谣言,沙溪镇上都流传着他与母亲的绯闻,最后忍无可忍,母亲便在大庭广众下扇了他一记耳光,这也是逼的母亲间接出走的原因之一。

身后的女人轻轻笑着,再次把草帽带到了头上,星光闪烁,夜幕降临大地,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像骷髅眼中的鬼火。

“你急什么……慢点儿……”我放慢了步伐,随后感觉身后的人慢慢靠近,轻轻地挽起了我的手。

山间星星点点的人家,袅袅篝火,如纱炊烟,有女人用软糯柔情的方言唱着采茶戏,歌声绵长如缎。

“恍恍惚惚一梦间”“儿亲娘娘亲儿抱作一团”“母亲亲情一幅画”“是浓是淡心都甜”“那情景在我心里多少变”“十月怀胎把儿养,受苦受难我心甘”

“心底呼唤我儿千百遍,难听儿把娘呼唤”

戏曲声逐渐变大,高亢的歌声在山间萦绕。柔情百转,催人泪下。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的母亲,帽沿下的女神容颜依旧美丽动人,神情恬淡,仿佛天上的织女一般。

“妈……”看着离停车位越来越近,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母亲抽了抽鼻子,好半晌才发出声来,“怎啦”“没什么,就想叫叫您”我也抽了抽鼻子,不知道为啥,有种哽咽的冲动。

母亲顿了顿,身子挨近了些,头轻轻仰靠在我肩膀,手揣进了我的兜里,似乎是只手机,星眸微闭,嘴中却吐出了两个字,“傻样~”

渔歌唱晚,我突然想起了张爱玲所说的那句话,人总是在接近幸福时倍感幸福,在幸福进行时却患得患失……

有些人一直没有机会见,等有机会了,却又犹豫了,相见不如不见。

有些事一直没有机会做,等有机会了,却又不想做了。

星夜降临,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户,你装饰了谁的梦境?

女士的包里都放着啥,关于这一点我其实也不太清楚,但感觉女生不论多大,都喜欢挎着一个包包,而包包的价格高低,则彰显了女人身价的高低。

母亲的香奈儿白色款皮包带的不多,可能是随着她心情喜好,轮流挎着,陈玫儿很喜欢这款,说她下个月也全款冲这个,然后立刻被在旁边织毛线鞋的姨娘斥责,说她还背着车贷,现在花钱不要大手大脚。

我看着那款简约,干净,纯白的女士皮包,心想母亲从来不会在这里面放那种奇怪的避孕套之类的玩意,否则也不会这么随意地丢给那两个丫头。

谢巧儿则郁闷地坐在一个板凳上,双手拉着凳子,“我什么时候能出来赚钱啊”我说乖,好好读书,等考到公务员了,表哥给你买一个,然后齐齐收到了两个表妹的白眼。

姨娘拍了下胳膊,说有蚊子,然后便去关大门了。

夜色如墨,却衬得小院里寂静幽凉,山里的蚊虫挺厚的,如果一个人走在山间小道上,走着走着你就会发现头顶已经飞了一圈奇奇怪怪的蚊虫了,像个龙卷风一样不停地在你头顶上转啊转,这个时候带着一顶草帽就挺好。

谢巧儿看着我插上插座,打开电脑,就忍不住轻轻挨了过来,“表哥~你在干嘛啊”

那声音清脆,娇滴滴地,怎么一个肉麻能形容,陈玫儿受不了,放下手中的包,娇斥道“行行行——包让给你好吧”“?”我疑惑地打开了白天就保存在微信里的文件,用电脑审阅果然比手机效率高,即便耳边传来嗡嗡一般的声音,我也能装作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