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

偏偏,于情于理都没有几人能够阻止……

“我早说了,你费这么大力气把我引开,便不可能再有空去拦我几位哥哥。”武烈拿起酒壶,就着嘴唇倒了倒,什么也没倒出来,哈哈一笑,将那颇为精致的小容器信手一丢。

小酒壶远远飞入山崖之下,传来当啷一声轻响。

雍素锦坐在树杈上看着草窝子里坐着的镇南王府小公子,心底也颇为后悔。

她实在没料到,这武烈不仅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还性情古怪,城府极深。两人那一晚交手难分轩轾,她本想先放弃自保,另谋他路,哪知道这位金贵无比的小公子竟然反追了出来,一路盯着她不放,先后已经打了好几场。

雍素锦心里有数,她下了杀手,可武烈的确手下留情了几分,这样的情况仍不分胜负,其实就是她略逊一筹。

到后来,她也看出对方无意取自己性命,索性偶尔像此刻这般与他一上一下相距一段闲聊几句。

“但我把绑了你的消息托霍瑶瑶传给了他们,明说了要是他们敢踏入唐门一步,我就要你的命。”雍素锦娇笑道,“武烈,你可要谢谢我,这下你可分得清,你家里谁想要你死了。”

“你不这么说还好,你要这么说,我那三个哥哥肯定恨不得插了翅膀往唐门飞。”武烈摸了摸手背上血淋淋的划痕,朗声道,“我刚才问你呢,你这破钗子没毒吧?怎么不答话?”

雍素锦哼了一声,道:“有,腐骨蚀筋的剧毒,慢性发作,你还不快滚,找郎中救你的命去!”

武烈笑道:“那看来是没毒了,你这女人颇有意思,生得也挺美,要不要跟本公子回去,做个侧室?”

雍素锦足尖一翘,勾着木屐晃了两晃,“你这男人也挺有趣,模样还不错,本姑娘已经有了个情人小厮,干脆你跟本姑娘走,做个捏脚的,要不要啊?”

“你这脚,本公子捏得。可你那情人小厮,我得先杀了才行。”武烈一挽袖子站起,“我要的,可不和旁人分享。”

“一样一样,那我回头有空,也去把你的妻妾杀光,咱们再谈。”

武烈笑道:“可我尚未娶妻纳妾,你要杀谁?”

“那就杀你。”雍素锦咯咯笑道,玉腿一蹬,飞身而下,手中断了一股的铁钗横劈一道冷电,刺向武烈喉头。

呛的一声,武烈拔剑在手,两人再次斗到一处。

他俩几日间已经打了数场,彼此知根知底,雍素锦只求占些皮肉伤的便宜,并不冒进,武烈下手又留着三分余地,两人斗得枝叶纷飞煞是好看,却始终少了些生死攸关的气势。

堪堪纠缠百余招,雍素锦木屐一踏,扫腿掀起一片腐泥,劈头盖脸糊向武烈。

先前就在这上面吃亏被划了一道口子,武烈哪里还敢怠慢,青锋回圈挡开同时,脚下向后跳远。

雍素锦这次却没有趁机抢攻,咯咯一笑,道声少陪,便飞身钻入林中,一溜烟逃了。

虽然暂且脱身,可她心里知道,身后那位小公子迟早还会再追上来。那家伙如果所说不假,是找玉若嫣讨教过追捕缉凶法子的。

昔年雍家独步天下的神技,变故时她还年幼,所记下的其实不多,可她姐姐,却已经小有所成,若非如此,当年也不至于凭幼小身躯硬是带她偷跑出来,一逃数十里远。

要不是她年纪太小,翻墙时候碰掉东西惊动了恶狗,她姐妹二人便都能得以脱身。

若那样,如今的她俩,还会是现在的样子么?

所以,都是她的错。

知道对方技高一筹,雍素锦也懒得再去收拾身后痕迹,匆匆忙忙绕过山头,迎着晨光打眼一望,见有个小村,暗暗松了口气,沉气压下树枝,借那回弹之力,飞身而起,在树冠间展开轻功,如凌虚仙子,转眼就到了山下村旁。

她样子虽美,但秀发散乱,衣着古怪,赤着双足手里捏着一根断了半股的铁钗,钗上还有血痕,眉宇间尽是煞气,哪里还有寻常百姓敢多看一眼。

鸡啼日升,正是村里农户带着干粮器具,赶着牲畜在梯田中准备耕作的时辰。

雍素锦当初既然起誓,就不愿忤逆南宫星代如意楼给她定下的规矩,在身上摸索半天,凑了半串大钱,讨价还价一番,从一个胆子大些的农夫手里买了半块干饼,一皮袋清水,坐在牛车上吃喝一顿,姑且果腹。

她是在山野里过惯了的,根本不信锦衣玉食的小公子能一直耐心十足追她。

可她偏偏还猜错了。

在村中找个茅厕卸货,轻身之后,雍素锦当着几个农夫的面往西离开,到了一条小溪后,即刻改道向北,踏水而行,彻底进入到深山老林之中。

她心里清楚,越是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逃进去的人其实就越容易被擅长追踪的人找到。真正原始的丛林,不管如何小心,只要经过,就会留下人的味道,人的痕迹,指示出人的方向。

她是在赌,武烈费尽辛苦找到这边,也会对这荒芜人烟的鬼地方望而却步。

雍素锦其实不喜欢人。

在这种猎户樵夫都不会留下足印的地方,她反而整个身子都轻松了许多,揪下枝头虫子,拧头送入口中大嚼,滋味仿佛都比村头买的那半个硬饼香甜。

到了人迹罕至的深处,山泉小溪并不少见,以她的功夫,捉些鸟兽烤来吃了也易如反掌。

如果不是玉若嫣还有一屁股麻烦,她在这地方就是呆上十天半个月,甚至一年半载,也能怡然自得。

很早之前她就想过,若到了不想再走江湖的时候,或是大仇得报,此生无憾之际,亦或是因为一些缘由,再也不能出现,她就找个这样的蛮荒之地,做个快快乐乐的女野人。

到了那时,岂止是鞋子不必再穿,就是一身赤裸,回归天生本色,又有何妨?

反正也不会有人想她。

真有,就当她已经死了吧。

日升日落,雍素锦估摸一下距离,开始往唐家堡所在的方向转去,心想自己应该已经摆脱了阴魂不散的武烈,是该想想如何对付另外几位公子的时候。

可被武烈这一番拖延,保不准另外三个儿子此刻已经齐聚唐门,开了三堂会审,要取她姐……不是,要取玉若嫣的命了。

雍素锦心里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一腔愤懑,最终还是不愿意迁怒在找到的那一窝狼崽子身上,她估摸母狼应该就在附近,安慰自己两句,狼肉不好吃,便匆匆离去。

最后没找到合适猎物,她费了番功夫才捉到一只倒霉的公狐狸,骚味扑鼻,火烤之后味道也称不上好。

吃了几口,她刚把狐狸的卵子烤熟搁进嘴里嚼着,就看到对面林缝里,钻出了颇有几分狼狈模样的武烈。

“我拿来练习本事的时候,往深山里追过七个人。那七个人加起来,也够不上你一根脚趾头。”他抬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灰,苦笑道,“你到底是人,还是只母猴子?进了林子等于回家么?”

“你几时见过猴子能吃狐狸的?”雍素锦冷哼一声,随手抄起一根掰断的锋利骨头,“你一直跟着我不放,到底想干什么?”

武烈哈哈一笑,靠着树直白道:“本来当然是想干你。像你这么又标致,又透着一股野性的好女人,我之前就见过一个,可惜被我大哥定了,如今成了阶下囚。我是尝不到了。我本想从你身上找找满足,哪知道你本事也忒大了些,竟一路逃到这种鬼地方来。我开过十九个花魁的苞,躺一起干十遍,也他娘的没追着给你捏捏脚难。”

雍素锦娇笑道:“哟,小公子你可真是好兴致。”

“现下当然没了。瞧瞧我如今的德性,要是我娘看见,能活活气出尿来。不能叫你倾心,我用强又有什么意思。再说,你这会儿的样子也……也实在是有碍观瞻,我这还有兴致的话,为什么不去抓只母猴子对付。”武烈大步过来,往火堆边一坐,笑道,“这狐狸挺肥,你吃不完。”

“吃不完我可以带着。”雍素锦撕下一块微焦的肉,丢进嘴里,“我在山里从不做东请客。”

“小气。”武烈也不再讨,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摸出一只死鸟,挖泥裹上,连毛一起丢进了火堆。

雍素锦从不轻易信人,即便武烈表现的怎么无害,她依旧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随时可以像射箭一样纵身离开。

“我原本的未来嫂子,是你什么人?”看着泥巴团被烤硬,武烈忽而问道。

“不知道你在说谁。”雍素锦哼了一声,将之前破出来的下水杂碎拨拉两下,找出狐狸尿泡,丢到那团泥旁边。

炭火一烧,一股令人恶心的骚味顿时扑鼻而来。

武烈捏着鼻子咳嗽两声,急忙用剑鞘把那玩意挑走,皱眉道:“你来杀我,不就是因为我去了唐门,对玉若嫣不利么?你和她非亲非故,豁命做这个,图什么?”

“我是奉命行事。”雍素锦娇笑一声,挑眉道,“小公子你不问江湖事,不知道我血钗已经卖给如意楼为奴了么?如意楼的少楼主看上了江湖四绝色榜上有名的大美人,我一个跑腿儿的,还能不赴汤蹈火么?”

“你这谎撒得可不如你的人漂亮。”武烈摇了摇头,“你和玉若嫣,一定是亲戚。”

“何以见得?”

“你杀气满溢对我出手的时候,眉眼之间和玉若嫣发狠时几乎一模一样……这话整个王府能说的人都不多。”武烈颇为得意道,“因为这么些年,以触怒玉若嫣为乐的,也就我一个。”

“人有相似,我只当你是夸我好看。”雍素锦冷笑一声,“别的什么也说明不了。”

“玉若嫣的腰后有蝴蝶。”武烈拨拉出泥团,一剑鞘敲开,懒得处理羽毛,直接撕去外皮,啃了一口鸟肉,“府里知道的人不多,我算一个。那本来是个不知道哪里的变态给家奴烙的印子,我爹见捡来的女娃醒来后失忆,不愿意触及她伤心事,就改了名字叫玉若嫣,带回家里后,还请人将她的那块烙印刺成了一只好看的蝴蝶。”

他咧开嘴,笑出了牙,“我还听说,玉若嫣刚救起来昏迷不醒那阵子,满口喊得都是妹妹。嘶,你说她会不会有个妹妹,没逃出来,好久之后才脱身,最后仗着不逊色姐姐的天赋,成了个有名的女煞星啊?”

“满嘴胡话,与我何干。”雍素锦放下狐狸肉,在树皮上擦了擦掌心的油。

武烈叼着烤鸟往后一窜,远远躲开,拔剑横胸,才换拿鞘的手抓住烤鸟,腾出嘴巴,道:“别这就急着灭口啊,你动手,就说明你心虚!心虚就说明我猜对了。”

雍素锦看他堂堂一个王府公子,竟露出几分耍赖撒泼的样子,一时间啼笑皆非,后退两步,道:“我有何可心虚的,你在这里吃你的,我要走了。你既然不为杀我,就不要再追。你功夫是比我好些,可也好不出太多,深山老林你不会比我更熟,再来,小心你的狗命。”

“我就想看看你后腰上有没有一样的印子。”武烈将拔出的长剑缓缓平指,微笑道,“你给我看一眼,不管有没有,之后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再追。这种鬼地方,我可是再也不想来了。”

雍素锦呵呵一笑,抬脚踩在旁边树上,抽下头上另一根黑铁发簪,一身杀气汹涌四溢,脸上却是眼波荡漾,娇滴滴道:“哟,还说你没了兴致,结果却要看人家的腰。那好,你来啊。”

“傻怕楞,愣怕横,横怕不要命。”武烈摇摇头,退入树后,“你头一夜偷袭我的时候,都没此刻这般杀气重。我不必再看了。我已知道答案。”

“那你就得死!”雍素锦一声娇喝,手中断钗一扬打出,脚下踢起,红热炭火如锻铁一般四处飞溅,劈面兜向武烈。

武烈知道厉害,暗叫一声不好,丢开烤鸟向后急退,长剑一圈,内力化作剑气,荡开直射喉头的断钗,同时后纵而出,避过还在燃烧的炭火。

此间林地阴湿,腐叶烂泥蓄着不少潮气,倒是不必担心引发山火。

而且,武烈心里清清楚楚,对面那个杀意毕现的女人,远比山火可怕得多。

“好汉不吃眼前亏,雍姑娘,少陪了。”武烈朗声笑道,十三个字的功夫,掌中宝剑倒接了雍素锦一十七招。

幸好山幽林密,铁心逃跑,腾挪身法又足够灵巧的话,武功即便略逊一筹也不至于难以脱身。

更何况本来更强的就是武烈。

雍素锦胸中怒火正盛,眼见武烈东躲西藏,自己虽然跟不丢,却也拿不住他,越追越是心急如焚,到最后猛然一怔,担心上当,顿足不前,再想出手,武烈已经去得远了。

她牙关越咬越紧,越咬越紧,终于发泄般大吼出来:“我没姐姐!谁说我有姐姐的!我没有——!”

随着这声怒吼,雍素锦手臂狂舞,掌中那柄如意楼特地为她打造的黑铁簪将身旁一颗老树划得皮开汁溅。

这无用的发泄足足持续了一刻,雍素锦才喘息着停了下来。

跟着,她向后倒下,躺在了柔软的腐泥之中,缓缓闭上了眼。

不一会儿,仿佛已经睡着的她,却轻轻唱起了歌。

那似乎是一首童谣,没什么调,也谈不上好听。

“姐姐的头上戴着花,妹妹的小手往上抓,姐姐姐姐给我吧,妹妹也想变美呀。姐姐摘了头上的花,妹妹变成了俏娃娃,山边的花呀千万朵,姐姐妹妹戴不下……”

“公子,此曲如何?”唐远书满脸堆笑,端坐下首,脸上神情浑不似平时主持唐门事务的模样。

南宫星坐在距离厅门最近的地方,望着那两个身穿轻纱怀抱琵琶等待打赏的歌妓,暗暗叹了口气。

镇南王府的公子们,终究还是早早到了。

三位公子,恰好分别进驻三座山头。

此刻在唐门门主身边坐着的,那满面倦容身体病弱的俊秀青年,便是镇南王次子,武平。

他虽名叫武平,表字荡寇,却没承袭了父亲的勇武强壮,与家中四弟一样,最出名的,就是走到哪儿都需要谨慎伺候着的病弱之体。

同一天内赶到唐门,老三武达不过轻骑随从两位,行李包袱一个,而武平与家中四弟武瑾,则各带了足足十余名护卫,二十多个仆役奴婢,一路赶来,倒有七八个随行丫头生生累出了病。

头一晚接风宴后,武平便接管了唐门驻扎的所有官差衙役,责令武达进驻东堂,帮唐远图重新挖一遍外门弟子中的疑点,请武瑾暂居西堂,监督唐远明协查此案。

他自己则坐镇门主唐远书身旁,请来此时唐门中的各路外援,算是礼数周全,依照江湖规矩,客客气气给了任务安排。

六扇门的高手,统归罗傲麾下指挥,自不必提。

玉若嫣本以为无法再自由行动,不想武平仔细审阅了这些时日调查的资料证据后,并不如传闻中那样急于替大哥报仇揽功在手,反倒传下命令,让唐门上下不必着急,定不能冤枉一个好人,连那香坠,都暂时放出牢房,交给唐门请医问药,好好诊治。而玉若嫣,则正式得到武平明令,可在三山自由行动,戴罪立功。

只是出于那心劫仍在的考量,玉若嫣依旧带着脚镣,不得亲自携带兵器。

外援江湖高手,连同武平带来的王府精锐,一并归于玉若嫣指挥。

托名孟凡的南宫星,也在此列,还蒙玉若嫣亲点,依旧做随行副手。

这两日间,唐门按照性别分组,弟子组之间互查,查完再去清查仆役奴婢,果然如玉若嫣所料,又揪住了七名年初新进的下人,均带有七星门烙印,关入地牢交给罗傲审讯。

但有些意外的是,苏木、苏叶姐妹两个作为源头,赤身裸体从头到脚被扒了个遍,也没找出什么异常之处,紫萍身上也没有七星门的记号,三个最有嫌疑对玉若嫣下手的,仍只能分别关押,严密看守等着文曲或文曲的部下上钩。

那范霖儿虽然将罪责推给了贴身丫头紫苏,但唐远明并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人,在哭天抢地的唐行济父母哀求中,唐远明亲自带人将范霖儿抓出内院,带了些简单行李,关在了玉若嫣此前住的地牢之中,与紫苏比邻而居。

唐行晁被唐远明废去武功,收押在亲族内院,妄动则死。那日与他一同被揪出的天道策反弟子俱被毒杀,拖去后山掩埋。

不过几日间,唐门上下就充满了令人紧绷的杀气。

眼前这为招待武平而摆下的简单宴席,倒成了唯一可以放松几分心弦的场合。

南宫星径自沉吟,思来想去,还是猜不出,文曲究竟还能有什么后招可用。玉若嫣在公子们的助力下犹如风卷残云,如此威压之下,只怕连天道暗桩都要老实蛰伏下来,对手还能逆流而上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