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节

而魏宸,则实打实是个御笔朱批过的朝廷钦犯。

能将这样的人缉拿归案,所得远不止是赏银那么简单。

对一心报效朝廷的高手来说,发财本就比不上升官。

转眼间,就有将信将疑的声音一边喝问一边逼近。

裘贯怒喝一声,甩手打出数支飞镖,圆滚滚的身子灵动一弹,紧随镖后疾扑而来。

雍素锦知道自己以当前状态硬拼裘贯,一换一都极为勉强,毫不犹豫起脚将刚才就故意挑住的大片尘泥枯叶向前一撒,丢出短剑打落飞镖,拧腰便闪入方才背靠的大树之后。

一门心思只躲不打,她有信心和任何对手周旋上一时半刻。

听到劲风破空,她果断单脚一蹬,侧纵而出。

那柄沉重禅杖果然打横扫来,将那棵树打得皮裂木碎。

雍素锦仗着地利,左闪右躲,向着听起来像六扇门的方向疾冲。

两害相权,落进公门狗腿子手里,自然好过被天道带走,来要挟玉若嫣。

“朝廷钦犯在哪儿!”随着一声喝问,一个劲装捕快纵身杀出,腰刀出鞘,作势要来拦她。

她旋身一躲,指向身后,“那和尚便是魏宸!快叫人来,你不是他对手。”

说话间,微嗔飞身而至,禅杖怒砸而下,直取那捕快头顶。

雍素锦岂会让他得手,飞起一脚将禅杖踢开,顺势蹬得那捕快后退几步,斥道:“还不叫人!等死么!”

那捕快这才一声唿哨,远远示警。

至少山林之中必定要有一场混战,雍素锦强提一口气在胸中,拼命甩开裘贯缠上来的擒拿手,一边后退一边笑道:“老淫贼,干嘛对我动手动脚的,要不要脸!”

裘贯自然不会被这种言语骚扰。

但那捕快正气凛然,双手握着腰刀便向裘贯斩去,叫道:“老淫贼住手!”

应对间左肘中了一爪,雍素锦气息一滞,听得四方脚步逼近,往哪边逃都危险无比,索性暗暗咬牙,往唯一一个较安静的方向退了过去。

那边是先前她曾害死了一个捕快的临江悬崖。

真被逼到绝路,从那儿跳下去,也算是还了当年她欠下的,本以为一生都还不清的债。

至于姐姐……她已用银芙蓉将姐姐委托给了如意楼,即便镇南王府再也呆不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吧。

娘,锦儿……可能要来见你了。

背后掌风袭来,雍素锦凄然一笑,将头上最后一支未钝发钗取下,回手刺出。

山风吹来,她没了束缚的乌黑长发随风飘散,苍白容颜在万千青丝中闪现,美艳凄绝。

“雍素锦!”一声清脆怒喝,陡然从另一侧空旷山道传来,“我来拿你回去归案,过来!”

喝声中,一柄飞刀恍如冷电,破空而来,将追击雍素锦的黑衣汉子打了个措手不及,穿颈而过。

雍素锦转过视线,秀目圆瞪,怒道:“你来做什么!谁要你这嫌犯多事!”

罗傲踩着一块突起山岩,居高临下望着一脸杀气的玉若嫣,冷笑道:“玉捕头,你出手好凌厉啊,问也不问,便将人就地正法了么。”

“轮不到你管。”玉若嫣原本绝美的容颜此刻竟因杀气而显得近乎狰狞,若是这一刻将她与雍素锦的容貌仔细比较,只怕十有七八能猜出她们确为姐妹。

罗傲冷冷道:“玉捕头,那是江洋大盗血钗雍素锦,你如此暴怒,倒是为何啊?”

玉若嫣甩手又是一柄飞刀丢出,将一个追过去的汉子远远击杀,美目横瞥,眸中杀机四射,咬牙道:“罗傲,你莫要逼我。”

罗傲飞身跃上远处一棵大树,哼了一声,道:“如今情势未明,你便出手杀了两人,我问你一句,便是逼你么?难怪你几次三番为南宫星开脱,玉捕头,你该不是早已暗中投了如意楼吧?”

“素玉!”微嗔甩脱缠斗捕快,大踏步冲出林木之间,望着玉若嫣的身姿容颜,一双通红眼睛竟隐隐含泪,“我是你魏叔叔!魏宸啊!你快来劝你妹妹,与我一起杀下山,咱们的深仇大恨,也该要有个说法了!”

“你这瞎了眼的秃驴!”雍素锦娇叱一声,飞身出手刺向微嗔咽喉,“好好看清楚,这里哪有什么素玉!”

罗傲冷笑道:“对哦,玉捕头,那个大和尚,是在找谁啊?素玉……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雍素锦连连出招,一副不要命的疯状,微嗔不愿当着玉若嫣的面与她全力交手,一时间狼狈万分,肩头手臂先后被刺,血雾喷涌。

雍素锦嘶声叫道:“姓玉的!你不要过来!我是江洋大盗,邪派女妖,你敢来,我一钗刺死你!”

玉若嫣双拳紧握,右掌中的剑柄吱吱轻响,眸中怒火盛极,陡然一暗,转为一股极深沉的阴郁。

罗傲双目微眯,突的打了个冷战,转头高声下令道:“诸人听令!三公子遇袭一案为当务之急!速来围捕雍素锦,否则从重发落!”

这一声号令让不少正在激斗的捕快身形一滞,停顿下来。

裘贯二指一捏,将一柄飞镖横在掌中,趁机出手,转眼抹过三个拦路捕快的咽喉,血雾中纵身一跃,掠过微嗔头顶,直取雍素锦天灵。

雍素锦躲避不及,左臂横拦。

霎时间,血光四溅。

呛——

寒光一闪,玉若嫣的剑已出鞘。

罗傲冷冷道:“玉捕头,你是要抓捕,还是要包庇凶犯?”

“我……”

玉若嫣才说出一个字,就忽然听到山林中一声清啸,原本阴云密布的脸上顿时见到一丝晴光。

微嗔面色一变,挥杖横封住雍素锦旋身一腿,道:“裘贯!去拦着那小子!”

雍素锦心思机敏,她知道微嗔不舍得真伤她性命,便将大和尚当成了一个可以绕的树干,一门心思贴身缠斗,哪怕被禅杖扫到受些钝伤也在所不惜。

裘贯见崖边地势险峻施展不开,强行擒拿反有一起坠下的风险,便怒喝一声腾身而起,在微嗔挥来禅杖上一踏借力,飞身扑向林间杀来的援兵——南宫星。

南宫星知道情势紧迫,人在半空就已下令四大剑奴迎敌,手中不再有半分留情,一身雄浑内力转为至阳刚猛,左掌伏龙九式,右臂落日神拳,一声暴喝,便将两个拦路的立毙眼前。

公门高手惊疑不定,纷纷向后退去。

罗傲沉声道:“南宫星纵容包庇属下刺杀三公子,可能是此案主谋,诸位出力,将他拿下,带回交给三公子审问!”

但他的命令,这次却失去了作用。

三公子下令拿的是雍素锦,而不是南宫星。四公子和五公子还都与他关系不错,言语间多有维护,这要是拿人不当,动手选错了目标,保不准就要丢了前程。

更何况南宫星来势汹汹杀气腾腾,出手就格杀两人,捕快就是想做捕头,也要先保住小命才有机会。

玉若嫣望着微嗔手中虎虎生风的禅杖,和雍素锦左支右绌愈发无力的身影,向前踏上两步,高声道:“逆贼魏宸,乃是朝廷钦犯,先将他拿下,再论其他!”

微嗔禅杖递出,闻言浑身一震,扭头悲愤道:“素玉!我是你魏叔叔啊!你娘的仇,你全家的仇,你难道全忘了吗!君王昏庸,你不来替天行道,还在等什么!”

裘贯横臂格开南宫星一招落日神拳,被震得连退数步,怒道:“闭嘴!你在瞎嚷嚷什么!”

看出微嗔心神已乱,雍素锦咬牙急攻,寒光闪闪的铁钗连刺喉头,口中道:“瞎眼秃驴,早叫你别乱认亲,装什么熟!”

林木茂密之处虽然对四大剑奴联手出击颇为不利,但他们四个吃住练武皆在一起,即便环境不利,应付微嗔这些部下也能立于不败之地,转眼间剑气纵横,四周树木轰然倒伏,更是清出一片空旷,剑招威力倍增。

罗傲脸色阴沉,但并未有后续动作,不时侧耳倾听,似乎还在等待什么援兵。

南宫星连出数拳,眼见裘贯擒拿招数精妙,指缝间还夹着飞镖颇难应付,虚晃一击后撤两步,长吸口气,一身内力瞬间由阳转阴,双腕一沉,掌风飘渺灵幻,劈向裘贯胸膛。

裘贯屈指成爪,反手钩拿,不料这一掌竟如烟气无形一般,与他内息相触便似风拂飘开,无声无息击中寸许之外,打得他气息滞涩,通体冰凉,后退两步险些一个踉跄跌倒。

“好厉害的孤烟掌!”他匆忙调匀内息,甩手三只飞镖先挡住南宫星追击气势,忽然高声道,“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这一声话音未落,那些聚成一团的捕快之中,骤然寒光闪耀,手起刀落,约莫三成左右的皂衣高手,竟将其他同僚转瞬间偷袭毙于刀下!

跟着马不停蹄,那些剩余好手不再掩饰,直扑南宫星背后空门。

玉若嫣望向罗傲,缓缓道:“罗捕头,这便是你精挑细选带来的好部下?”

罗傲淡淡道:“这里并没有我的旧部,你指望我如何看出谁有问题?我看到有几个是你和冯破的老熟人,玉捕头,你不该有个说法么?”

交谈之间,林中又有十几个穿着府兵亲随衣装的高手杀出,目光凌厉直取南宫星,看出招的路数,应该是七星门的部下。

援兵突至,裘贯硬接数招孤烟掌,吃痛不轻,急忙向后退开,将战阵交给援手,拧腰提纵,仍扑向雍素锦。

雍素锦遍体鳞伤,已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抬手格挡,反被裘贯拿住腕脉,卸掉了最后一支发钗。

看裘贯一掌向自己脑门拍来,她凄然一笑,闭目待死。

“不许杀她!”一声怒喝,却是微嗔的禅杖从旁横扫过来,打了裘贯一个猝不及防。

“你这和尚是不是疯了!”裘贯怒吼,不得不变招应付突然倒戈的微嗔,“雍家姐妹,收服不成便要除掉,这是尊主之令,你是要抗命么!”

“我说了我能做到,她们与我的恨,殊途同归!我们才是一条路上的!”微嗔双目赤红,竟有些失去理智,挥舞禅杖将裘贯逼向崖边,口中怒喝连连,“连她们都杀,还怎么算是替天行道!”

“天道无亲!蠢货!”

“常与善人!你当我没读过老子么!”

巡查与掌旗斗在一起,照说部下该帮上级,可掌旗作为一线指挥,远比身份神秘的巡查有威信,微嗔麾下的高手不觉有些犹豫,出手也失了果决。

四大剑奴趁机发力,威势十足的夺命剑招恍如毒龙出渊,霎时间就将数名对手的性命吞噬。

南宫星受了一些轻伤,那些杀手攻守配合默契,人数众多,时不时还有暗器助阵,应该是摆出了当时围杀唐远秋的架势。他左冲右突,仍接连挂彩。

要不是四大剑奴及时脱身赶来夹击,他只怕要在这泥沼一样的阵势中越陷越深。

罗傲望着战局,仍站定在高处,八风不动,缓缓道:“玉捕头,恶徒们已经打成这样,依你之见,咱们该当如何啊?”

玉若嫣眼中寒光一闪,凝望着委顿在地唇角不住溢出血丝的雍素锦,冷冷道:“罗傲,事已至此,就不必再遮遮掩掩了吧?他们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能叫你如此图谋不轨,知法犯法?”

罗傲冷笑道:“知法犯法的,不是玉捕头你么?我罗傲自忖问心无愧,区区几个江湖匪类,也配驱策我?”

“小星!”

雍素锦忽然一声惊叫,原来裘贯和微嗔交手之中,忽然互换一个眼色,下一招,禅杖力凝千钧,猛然横扫,裘贯原地一跳,双足踩在杖身,身躯犹如一个硕大的暗器,直飞南宫星后心!

与此同时,围攻杀手默契无比分进合击,瞬间南宫星面前十余道寒光打来,逼得他只能全力施展大搜魂手,将兵刃拨开暗器打回。

可反伤对方三人同时,背后裘贯那夹着飞镖的一掌,还是结结实实印在了他的肩头。

若非拼力在最后关头一闪,这一掌就已割开了他的后颈。

玉若嫣缓缓举起了剑。

罗傲凝视着她,沉声道:“玉捕头,你要参与到江湖械斗之中么?”

雍素锦擦去唇角血痕,看向玉若嫣,大喊:“与你何干!你这六扇门的狗腿子,在旁看着就是!这里都是凶犯恶徒,你有本事,就把我们全杀了啊!”

玉若嫣眼中阴郁终于化作一片黑云,霎时让她双眸犹如点墨,深不见底。

她唇角忽然泛起一丝摄人心魄的冷笑,向着激斗众人快步走去。

罗傲飞身跳下,运力凝神,沉声道:“玉捕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认错人了。”

她忽然回头,露出一个令人失神的绝美笑颜。

就连自认定力十足的罗傲,也禁不住有了一刹那的恍惚。

所有认识玉若嫣的人,都不会相信,平日不苟言笑的清冷美人,竟也有如此令人魂荡神摇的一面。

但马上,罗傲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浑身一紧,怒吼,出手。

可冰冷的剑锋,已经洞穿了他的咽喉。

“我是雍素玉,雍素锦的姐姐。下次,莫要再喊错了。”

朱唇轻启,可听这话的人,已永远没有下次。

寒光一转,一颗大好头颅在喷涌红光中弹跳而起,咕噜噜滚落在地上。

猩红染在玉白娇颜之上,那倾国笑容,却没有半分消减。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旋即锁住了裘贯的身影。

令人汗毛倒竖的杀气,霎时间,铺天盖地!

所有人都停了手。

裘贯、微嗔、南宫星、四大剑奴和那些天道门人,全都在这一刻停止了动作。

谁也没想到,一直指挥若定发号施令的罗傲,竟然如此轻易就成了无头鬼。

他们一样也没想到,崩裂脱落了玉若嫣外壳的雍素玉,会有如此摄人心魄的气势。

雍素玉大步走来,剑锋猩红滴落,如花笑靥上,血浆顺着滑嫩肌肤缓缓流淌。

一股血滑过眉峰,将要落入她的眼中。

她抬手一揩,指尖左右轻描,抹在眼角,斜斜上钩,化作朱红目尾,跟着将鼻梁上的一滴刮下,唇珠微抬,沿缝涂开,轻轻一抿,便是夺目妆容。

诸人眼前的雍素玉,恍如九天仙子,出浴于血池地狱。

被她微笑盯着的裘贯,只觉股股凉气顺着脊背上蹿,浑身汗毛直立,摸出两只飞镖夹在手中,一时竟不敢出手。

转眼间,雍素玉逼近到不足丈余,南宫星则趁机挪去雍素锦身前,将她护在背后。

四大剑奴与七星门杀手叮叮当当再次交锋,斗在一处。

裘贯的额头已经冒出一层油光光的汗。

而微嗔,却好似失了魂一样,仍喃喃道:“素玉,我是来带你一起去为雍家,去为你娘报仇的啊!素锦那时还小,她记得并不真切,你难道……也把那些事情都忘了么?”

雍素玉仍望着裘贯,缓缓道:“魏叔叔,若我杀了裘贯之后你还没走,你便是下一个。”

最后一字出口的刹那,她的剑锋电光般斜飞而起,毫不留情刺向裘贯的咽喉。

“挡住她!”裘贯身形急退,飞镖连射,高声喝道。

七星门的杀手并不理会,仍分出大半游斗牵制四大剑奴,剩余散开,扇形包抄南宫星所在,只是雍素玉落脚在必经之路上,让他们略显踌躇。

剩余几个天道门人,则立刻出手,赶来相助巡查。

雍素玉挥剑打落飞镖,径直向裘贯追去,眼里犹如看不到其他拦路之人。

南宫星听着背后雍素锦越发沉重的喘息,望向微嗔不住颤抖的高大身影,缓缓道:“你还不走么?她暂且不愿对你出剑,你难道听不出来?”

微嗔黑黝黝的大掌紧握着打横禅杖,手背青筋暴突,喃喃道:“不该如此的……本……不该如此的。”

“魏将军,我知道你是受了奸人蒙蔽,”南宫星匆忙勒紧伤口止血,柔声道,“处心积虑打乱这太平盛世,导致黎民百姓受苦,绝非你本来目的。你当真愿意与这些只求自己野心,不顾他人死活的所谓天道中人为伍么?”

微嗔扭头,怒目圆瞪,厉声道:“黎民百姓?我驻守边疆舍生忘死,为的不就是黎民百姓!可朝廷一纸谕令,我便从忠心耿耿保家卫国的将军变成了图谋不轨的反贼!那些围着囚车破口大骂,吐口水,扔烂菜叶子的,不就是你嘴里的黎民百姓么!他们根本连自己的脑子都没有,不过是猪,是狗!我手握重兵,他们就会跪下给我磕头,称颂我是边疆高墙,我成了阶下囚,落井下石的也是他们!一堆随风倒的野草,在意他们,能办成什么事?”

雍素锦嗤笑一声,道:“他说的倒也没错,可惜你肯定不爱听。”

南宫星叹道:“黎民百姓,意味着万千生灵,他们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生活。你含冤入狱,那些整日劳作才能勉强生活的民众,岂会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他们有多愤怒,恰恰证明了此前对你有多敬重。魏将军,你已剃度出家,苦海无边,为何不肯回头是岸呢?”

两人交谈之间,雍素玉已经将拦阻的天道门人一气杀穿。

她的剑招一如既往简单高效,只是比起皂衣官服的时候,明显狠辣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