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节

等到唐蕊气若游丝,将死未死之即,毕叔通拿起大哥的那把五尺长剑,大喝一声,从唐蕊颈后斜下刺入,穿腹而出,把赤裸裸的少女,与僵硬腐臭的男尸,钉在了一起。

褚帝玄早已穿好衣服,走到洞外,矮小的身躯站在坐下的非树身旁,与他高度大致相当。

他看了看渐渐停息的山雨,笑道:“和尚,你真不像和我们一道的人。”

非树手中拨弄着一串染血佛珠,淡淡道:“同为畜生,如何不是一道?”

褚帝玄笑道:“可你总是不做畜生该做的事。”

非树淡淡道:“我是畜生,但不是发情的畜生。我的仇人,现在也只有玉若嫣一个。”

“你犯凶案,她捉拿,官府判你刺配充军,每一环都合情合理,你为何单单这么恨她?”

非树目光闪动,似是陷入到回忆之中,沉默半晌,才道:“我恨的并非她将我捉拿归案。而是……为何她不肯听我说其中缘由。”

“她是捕头,不是衙门的老爷,你那些说给她听有什么用?”

非树缓缓道:“这次如果捉到她,我会好好讲给她听。”

“别坏了本座采补的兴致就好。”褚帝玄扭头看向洞里,“毕老弟,你好了么?”

毕叔通拿着唐蕊的衣物出来,点头道:“好了,咱们走吧。”

褚帝玄拿起唐蕊的肚兜放在手上摩挲,笑道:“一共也没几件,我看还是撕碎了丢,反正是摆明引路钓鱼。”

“好。”毕叔通毫不犹豫,马上把手中衣裤撕扯成数片。

将这些布头丢在显眼泥泞中,做成路引,一直丢到上下山的石阶旁。毕叔通左右打量一眼,抓着割下的唐蕊头发与两只耳朵,找了一棵显眼大树,用木片钉上,掏出匕首在旁刻下几行字,“傅灵舟,去找你的女人吧,看你的魔刀,救不救得了她!”

他狞笑着端详自己布下的提示,复仇的快意让他的面庞都有些发红,喘息道:“褚兄,下一个……就是玉若嫣了吧?”

褚帝玄摆了摆手,先带他们离开石阶附近,走进隐秘林深之处,才沉声道:“这里头,本座总觉得有什么蹊跷。玉若嫣和唐门无怨无仇,现在又是镇南王府的要犯,那小子为何要拿她给咱们这些邪门歪道送人情?”

毕叔通冷笑道:“我看那家伙兴许是个疯子,特地请人杀自己堂妹,就有理由了?”

褚帝玄点头道:“那自然有。唐门这种百年世家,谱系甚多,家中事情错综复杂。唐蕊这娘们除了生得标致些,一无是处,放到这种家里,就是拿来笼络青年才俊收归己用的。傅灵舟要是顺顺当当在唐门成婚做了女婿,唐蕊家所在的一脉,可就拿到了一个了不得的筹码。”

毕叔通道:“如意楼的小崽子,听说也被唐家闺女们迷得走不动道,我看这唐门,是要往百花阁看齐了。”

“那小崽子是娶走,结亲的,傅灵舟是留下,做上门女婿。眼里进了钉,肉里扎了刺,自然要拔。身边碍眼的被带走,哪还用管。”褚帝玄观望一下山势,领路往更荒僻处走去,“所以这不长眼的堂妹被推出来送了咱们人情,一举两得,可见,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

非树此时抢在毕叔通前面开口道:“这样的人,承诺可信么?单靠咱们几个,能把玉若嫣劫出来?”

毕叔通冷哼一声,道:“他要不兑现承诺,我就把这笔交易说给傅灵舟,看看是那小子的暗器快,还是傅灵舟的刀快。”

褚帝玄折根木棍,刮掉靴子边的泥,道:“这交易,说不定唐门早就想做了。

玉若嫣留在唐家,你们真以为还是个香饽饽么?那是个甩不掉的烫手山芋。当初塘东县呼啦啦过去的,这会儿都跟咱们一样蹲在唐家堡周围。等人数越来越多,就不怕有谁振臂一呼,杀上山去?要是闹到那个地步,唐家能赚到什么?“

“因此依本座看,这小子说是交易,其实还是做了个顺水人情,透给咱们路子,放咱们进去劫人。等劫走了,唐门背一个看管不严的小罪名,镇南王府如今乱七八糟,哪里还顾得上追究?”

毕叔通咬了咬牙,道:“好,咱们去。报了这仇,我要将玉若嫣的脑袋带走,在我三弟坟前挂上,看它烂成一团臭肉!”

褚帝玄淫笑道:“那本座可要趁她还活色生香的时候好好耍耍。对了,和尚,你还没说你要怎么报仇呢?”

非树拨了一下手上佛珠,缓缓道:“我既已堕畜生道,那自然会用畜生的方式报仇。”

“肯破色戒么?”

“不肯。”

褚帝玄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非树的光头,纵身一跳,站在旁边枝头上,垂目盯着他,道:“和尚,到时劫人,你打头阵,可有意见啊?”

非树摇摇头,“没有,我本就愿意冲在最前。我要让玉若嫣好好看看,我如今的模样。”

褚帝玄桀桀笑道:“你这怪和尚,可莫要做出什么怪事,否则,别怪本座出手无情。”

非树抹了一把光头上的雨水,冷冷道:“对付女人,我不如你,打架,我可不怕你。”

毕叔通不懂为何这两人忽然剑拔弩张,忙调和两句,提醒道:“咱们快些吧,要是今天能拿到路线图,咱们晚上就可以去劫人了。唐门附近聚集的好手越来越多,还是早点办完事吧。”

褚帝玄这才跳下枝头,继续带路。

不多时,他们抵达约定的地方,在附近找了个避雨处,掏出干粮各自咬了几口。

等到傍晚,约定的暗号传来,双方再次见面。

简单几句后,对方丢下一个布包,转身就走。

那是约定的三样东西。

一张通往关押玉若嫣牢房的路线图,一瓶唐门毒砂的解药,和入夜后图上各处哨卡的换岗时间。

毕叔通亢奋到双眼发红,举着火把道:“褚兄,咱们这就准备吧,今夜就去把那臭婊子劫出来!”

褚帝玄仔细打量着手上的油纸,摇了摇头,“不成,这地方过于凶险,若是陷阱,连条脱身的路都没有。单靠咱们三个,无异于飞蛾扑火。”

毕叔通急道:“可你之前不是说要相信那小子么?”

“相信,不等于不做防备。”褚帝玄缓缓道,“别忘了他说的,如意楼那个小崽子也在打玉若嫣的主意。他要是把情报分了双份,借刀杀人,咱们三个,收拾得了暮剑阁四大剑奴外带一个要命的碧姑娘么?那小崽子自己还是痴情剑的关门弟子,如意楼少楼主,把崔碧春和雍素锦当奴婢收了的,好惹么?”

“那怎么办?”

褚帝玄阴恻恻一笑,拿起手上的图纸晃了晃,道:“另外两样报酬咱们笑纳,这张图么……唐家堡等着劫玉若嫣的人可不少,咱们寻一拨最强的,将这图送出去,算是见面礼。本座在江湖上还有三分薄面,靠这拉一批帮手,不是难事。”

“可……可要是玉若嫣被他们抢了呢?”毕叔通颇为担忧,焦急问道。

褚帝玄冷笑道:“怕什么,唐门毒砂,只有咱们拿着解药,真抢出了人,故意引发点乱子,让他们死上几个,不就斗不过咱们了?江湖,谁拳头大,谁说话才有声音。唾手可得的绝色美人,谁敢跟本座抢,就是本座的仇人。”

毕叔通不再多言,非树本就极少表露意见,不久,大中小三道影子,便消失在了起伏山峦之间。

换岗时间三天一变。两日后,刚刚入夜,褚帝玄他们三人四处串联张罗起的一支人马,便悄悄摸上了唐门中堂所在的山。

沿线暗哨都被标注出来,那么,再怎么严密的防备,都会像鸡蛋壳一样脆弱。

按当初的承诺,褚帝玄要求众人不许对唐门的暗哨出手,尽量少杀伤人命。

这里头大多数都是做惯了贼匪的,习惯暗地行动,也知道真把唐门惹恼的下场,自然纷纷应诺。

此次出手的人武功大都不弱,身法没有一个会拖后腿,虽说绕了些弯路,但也在预定的时间赶到了中堂紧邻峭壁的西侧高墙之外。

钩爪抛起,卡紧,黑衣人鱼贯爬过。

指示图非常详细,即便是半大孩子也不会迷路。他们猫腰贴墙,迅速找到目的地。

果然,像是为了混淆视听,这地方从外面看根本猜不到会是监牢,园林雅致,分明是个消闲休憩的上好庭院。

外面有些护院弟子,褚帝玄等待片刻,到换哨之后,才令几人用细小吹箭将那些看守麻翻过去。

“褚兄,这……是不是也太容易了?”看众人毫发无伤进到院里,毕叔通按此前约定落在最后,小声问道。

褚帝玄左右张望一眼,沉声道:“情况不对,就往后山逃。听说那边唐门弟子不怎么愿意去,地势他们也不太熟。和尚,说好的,你打头阵,咱们也进去吧。”

非树点点头,握紧拳头大步迈开,向着屋门走去。

褚帝玄跟毕叔通提起精神跟在后面,刚一接近,就听到里面先进去的人传出压抑了声音的欢呼。

“找到了!玉若嫣!玉若嫣!”

非树脸色一沉,飞身纵入。

褚帝玄双目半眯,停在原地,看着毕叔通也急切冲去,微微摇了摇头,忽然向旁转向,钻进了园林假山之后。

事情不对劲。

他才刚隐藏好自己小小的身躯,院门外就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傅兄,和那内鬼协作的人,应该都已在里面了。你便以手中的刀,告慰蕊儿在天之灵吧。”

旋即,灯笼火把齐齐亮起。

傅灵舟迈进院中,握紧刀柄的手,苍白如冰。

褚帝玄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看到这个少年如今的模样,他猛地意识到,自己错了。

幕后主使也许并不是要丢掉这把魔刀,只为不让唐蕊那一脉的人利用。

他们是嫌这把刀不够快,不够狠。

如今,傅灵舟已被磨成一把凶器,用唐蕊的血和尸体。

他的刀还在鞘中。

但他的人,已经比出鞘的魔刀还要锋利。

“此刀大成之日,晴空血雨,月夜鬼啼。”

“天地人魔,四者皆杀,戾气之重,远超你的想象。”

“这门刀法,得了真传的共有白、傅、叶、马、丁五家。已有两家毁掉刀谱,不再修炼。”

“白家与马家的孩子已经在练。”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要练这把刀吗?”

“你如果不练,为父还有别的武功可以教你,足够你行走江湖。或者,听你娘的,去读圣贤书,考功名。”

“但你如果练,就要记住,你练的不是刀法,而是这把刀。大成之日,化魔的也不是你,而是刀。”

“这便是魔刀。”

傅灵舟踏上两步,握紧了腰间的刀。

他仿佛听到,他的刀在嘶号。

他以胸膛为炉,愤怒为焰。这把黑沉沉的刀,便锻造进了他的血肉之中。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未婚妻凄惨的死状。

他睁开眼,魔刀,出鞘。

听到声音冲出来的第一个对手,还没把兵器拔出来,就看到自己的手臂飞了出去。

然后,是另一条手臂。

一刀一肢,五马分尸。

傅灵舟冲进了血雨之中。

温热的浆液拍打在他冰凉的脸上,有一滴甚至落进他的眼中。

但他没有眨眼。

视野蒙上了一层暗淡的红。

黑沉沉的刀划过其中,显得格外合衬。

乌光一闪,一个人的下颌被整片切落,嘶哑的惨叫当就被血流淹没。

一个人飞纵而出,打来数点寒星。

傅灵舟上前,挥刀,寒星与那人一起被劈成数片,洒落一地。

寻常的刀,杀三五个人,便会迟钝,卷刃,因为坚硬的骨头而崩口。

他的刀却像是有妖灵附体,越是饮血,便越是锋锐,煞气难当。

他曾以为,武乃人技,刀乃人器,即便人刀合一,主导一切的,也应当是人。

可现在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刀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喷吐着灰蒙蒙的死气,撕咬着被吞噬进来的人,甩开狰狞刺目的血肉,洒下一片炼狱。

不过几息之间,唯一的出口外,就倒下了不知几个死人。

不知,是因为无法去数。

大概只有等激战……不,等屠杀结束,才能从人头上清点出究竟死了多少。

一个用双剑的人飞身跳出来,却一脚踩在同伴的肠子上,惊叫滑倒。

下一霎,他的肠子就也喷涌出来,混在其中流了满地。

扑哧,咔嚓……令人耳根发麻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地响着。

此行中并不是没有高手,但面前压倒性的气势和令人目眩的环境,竟成了那把妖异魔刀的加成,一个长枪出手法度森严招式精妙的行家,只过了三招,就被傅灵舟刀光反撩,自肋下砍入,肩头劈出,斜斜切作两段。

毕叔通进去的虽晚,却并没有先冲出来。

看到傅灵舟杀第一人的那一刀,他就仿佛看到了自己那连一招都没接下的大哥。

而且,这一刀已比那时还要可怕。

可怕得多。

虐杀唐蕊时的兴奋,此刻终于在剥离了仇恨的面具后,亮出欺软怕硬的丑恶。

这时,他看到了被剩下几人和非树挟持走过来的玉若嫣。

“玉若嫣!还我三弟命来!”

毕叔通嘶吼一声,拔出长剑,冲了过去。

他知道今夜必死无疑。

他决心要拉玉若嫣陪葬。

砰!

整扇雕花木窗随着一声巨响碎裂开来。

浑身是血的傅灵舟破窗而入,猩红双目一斜,便盯住了毕叔通。

瞬间,毕叔通的身体就因恐惧而僵硬。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猫盯住的老鼠,被狼盯住的羊。

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他握紧剑柄,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喊道:“你的女人是我杀的!老子杀她前还日了她的屁眼!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跳起,挥剑,以毕生功力,使出了最有把握的杀招。

傅灵舟没有退,那猩红色的身影猱身反进,快如血电,刹那间便欺入到奇形长剑最畏惧的死角之中。

噗。

冰冷的刀锋,带着不知多少人的血浆,捅穿了毕叔通的小腹。

“啊啊啊啊——!”毕叔通大叫着张开嘴,低头向傅灵舟的脖子咬去。

傅灵舟沉肩一顶,刀柄一转,破腹而出,旋身斜斩,将过来助拳的帮手当胸劈开,跟着一脚踢出,用尸身暂时挡住剩下那几人,踏足后纵,飞身落在毕叔通尚未倒下的身后。

“我为何……不早将你们赶尽杀绝。”他咬牙一字字说道,每一个字吐出,便有一刀斩在毕叔通的身上。

他故意避开了会当即致死的要害,眼看毕叔通将要倒下,一把抢过那柄长剑,怒吼一声,从毕叔通臀后刺入,斜扬而起,狠狠一挑。

噗滋一声,剑尖自张大的嘴中冒出。

一股刺鼻的腥臭,顿时弥散开来。

傅灵舟拎住毕叔通,用他的衣服擦掉刀上的血,走向剩下那些人。

他没有开口说话。

他的刀,已足够表达。

非树瞄了一眼身边面色木然的玉若嫣,忽然伸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沉声道:“都冷静些,你们带着玉若嫣走,我来拦住这把刀。”

不料,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让他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一句话。

“你……你偷偷捏我做啥?”

非树第一时间就发现玉若嫣被封住了穴道,把她夺下向后扯的那一下,他运功帮她将穴道冲开。

他要做的,从来都不是杀她,而是救她。

救她离开监牢,救她不死于宵小之手。

为此,他宁愿自堕地狱。

可身后的女人,被冲开穴道后第一句说的,竟是那样的话。

宛如晴空霹雳,当头劈下。

这样貌、身段都和玉若嫣几乎不差分毫的女人,却绝不是玉若嫣。

那他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非树愣住。

傅灵舟杀了过来。

他看起来已经有些疲倦,但眸子依然很亮,依然很红。

非树本有自信将这个少年挡下至少二十招。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身后解开了穴道的那个“玉若嫣”哭了起来,呜呜的声音像是一把铁锤,一下一下砸着他的头。

他仰起头,忽然大声怒吼,转身,抓住那个女人的脖子,把她那张作假的脸,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墙上。

哭声停了。

但要命的刀光,也来了。

非树没有扭身,没有反抗,没有躲避。

他双手抬起,合十,低下了头。

如同死亡本身的刀光,灰蒙蒙飘了过去。

那颗发亮的脑袋,就这样滚了下去。

一腔热血,尽数喷在了还在抽搐的“玉若嫣”身上。

褚帝玄没有看到最后。

傅灵舟拔刀在手,出第一招时,他就屏住呼吸,稳稳踩住不会发出声音的假山,向后退去。

他知道自己上了个恶当,若有机会逃出生天,他一定要在每一个能被他抓住的姓唐女人身上找回这个场子。

惨叫和刀砍断筋肉的声音一直在传来。

从第一刀褚帝玄就确认,他此刻已经不是傅灵舟的对手。

天地人魔如意连环八式,已发挥出至少九重威力。

锐利的刀锋在极高的速度下,依然能准确切入骨头的缝隙,以最小的损耗让敌人的肢体分离。

与其说是人在挥刀,不如说是那把刀在疯狂的噬人。

他静静退到最远端的角落,躲进一片茂密的长草,移动向被屋角挡住的安全地带。

他的身躯很小,提气后,动作比瘦削的猫儿还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