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刘部长打开面前的文件夹,说道:「公司之前多面开花,投资了很多项目,包括一些政府的建设工程,资金压力较大,这个大家都知道,另外还有一些期货投资,压了不少货物。」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李总在的时候,主要靠金融借贷维系资金链,这些人看重李总的投资眼光,在重利之下,并没有追讨债务;现在李总去世了,各家债主都拿着借据来催账了。」

刘部长抬头看了一眼邱玉兰,低下头说道:「……这几天,按照董事会的指示,我们财务部对债务进行了核算,公司目前负债已经达到四千七百余万,处于严重亏损状态。」

「董事会的指示?」唐曼青疑惑的问了一句:「这几天万成去世,都没召开董事会,哪里来的董事会的指示?」

「李总不在的这几天,作为第二大股东,由我暂时主持工作。」邱玉兰截住了唐曼青的话头。

邱玉兰以手扶头,看起来颇为纠结,她沉声说道:「我一直都没参与公司的经营,没想到公司已经搞成了这个样子,现在万成去世了,他的股份会由唐女士和几个孩子分别继承,这样一来,我就是最大股东了,我会担起挽救公司的责任。现在请大家议一下,下面公司怎么走。」

「不论怎么走,债是要还的,真没想到,李万成借了这么多钱!」一个瘦高个大声说道。

「还?拿什么还?资不抵债了你没听到?把公司卖了都不够还的!」一个打扮得颇为浓艳的中年女子转过头,尖刻的说。

「怎么能卖公司?这么大的一摊子,很多项目马上就要见效了,卖了多可惜!」

……

「静一静!」眼看着众人还要吵下去,邱玉兰拍了下桌子,大声说道:「现在就一个办法,找一个大公司,收购咱们公司。毕竟公司只是资金链断流了,现在投资的一些大项目,都是有巨大经济回报的,肯定会有大企业愿意接手,我希望……」

「李总活着的时候公司蒸蒸日上,账上就没缺过钱!李总去世当天还在谈投资的事情,怎么会一下子就资不抵债!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手脚!」小张秘书突然大声喊道,他的话打断了邱玉兰的娓娓道来,会场一时间落针可闻。

唐曼青明显能感觉到几道眼神刀子一样射到小张身上,她看着这个丈夫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心中也是困惑,从来没听丈夫抱怨过公司经营困难,只听他说公司几个投资回报将非常可观,到时候再上一层楼根本没问题,他还在琢磨未来要进军房地产市场,专心盖房子呢,怎么一下子就资不抵债了?

这些词汇她都明白意思,但不明白背后的门道,她虽然聪慧,原本却只想做一个花瓶样的女人,在税务系统也不是业务骨干,根本没想过会面临今天的局面,骤然参与其中,不过是雾里看花的门外汉一个,根本插不上话。

「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多嘴了?」邱玉兰面目狰狞,一指门口:「把他给我扔出去!」

邱玉兰带来的人就站在门口,听她一声令下,几个人把小张连推带架,带出了会议室。

会场里安静了下来,唐曼青看出了一点端倪,不懂不代表傻,人情世故她是明白的,此刻只能冷眼旁观,继续看着邱玉兰表演。

「这位是上海一家大公司的董事长,窦先生。」邱玉兰指着身后一位坐了半天的中年男人介绍道:「他们很看好公司的营收能力和投资项目,有意图收购我们公司,具体情况我们让刘部长给我们介绍一下。」

等刘部长念完收购协议内容,邱玉兰才说道:「这件事儿,我觉得还是得经过股东大会讨论才能决定,毕竟公司不是哪个人自己的,所以今天召开这个大会,听听大家的意见。」

「收购了我们的股份怎么办?」有人提出了疑义。

「能怎么办?换成钱让咱们滚蛋呗!」

「想得美,资不抵债了知道吗?还换成钱,卖了钱还得还欠债呢!」有人垂头丧气。

窦姓男子推推眼镜,插了一句:「是这样,为了表现我们的诚意,对拥有股份的各位股东,按照市场价格支付购买费用,债务嘛,就不用大家承担了!」

「这样还行……」

「行个屁,眼看着几个楼盘就要赚钱了,这时候卖公司,傻瓜才卖!」

「你可小声点儿吧,你总共才多少股份,出这个头干嘛?没看明白咋回事儿吗?别跟着掺合了!」有人小声提醒。

「静静!」邱玉兰看火候差不多了,止住了大家的讨论,大声问道:「现在呢,就公司被收购一事,请大家表态。」

「卖,我就百分之三的股份,留着也没多大用,我肯定卖!」

「我也同意!我的那份卖了!」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表态,唐曼青以为会问到自己,还没等她表态,邱玉兰说道:「好,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就这么定了,这两天我会安排专人分别跟大家签署协议。」

「我不同意!」唐曼青直觉的觉得事情不对,但是实在是说不出来问题在哪儿,只能大声抗议。

「你不同意?你有什么权力不同意?」邱玉兰嘲讽一笑,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大声念到:「因万成身故,公司资不抵债,作为股东无力偿还公司债务,现决定将名下公司股份及李思平、李思思应分得股份,按照市场估价转让给邱玉兰女士,同时变卖李万成名下资产偿还应负债务,剩余债务由邱玉兰代为偿还。署名,唐曼青。」

「除了这份声明,还有这几份股权转让协议,字数太多,我就不读了。」邱玉兰拿起眼前其他几本活页夹晃了晃,接着说道:「按照协议,你已经将名下所有股权转让给我了,今天我们开会,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你非要来旁听,也好,就当是替万成来了,见证一下他辛苦打下的江山易主吧!」

看到自己被晾在一边,唐曼青出离了愤怒,她冷声说道:「声明?协议?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签字了?何况这么大的事情,没有律师在场,怎么可能?」

「签字当然是你签的,这个我可不敢作假」,邱玉兰转过头,指着身后的两个人说道:「至于律师,你签字的时候,王律师和张律师都在场,他们能够证明这份协议的真实性。」

唐曼青转头看向两位公司的法律顾问,张律师目光躲闪,避开了自己的注视,王律师眼中则色眯眯的回视唐曼青,像是要把她身上的衣服扒下来一样肆无忌惮。

「你们说转让就转让?笔迹要经过鉴定的!我签没签过字我心里不清楚?万成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做,不怕天打雷劈吗?」

「字当然是你自己签的,相关的法律手续也都一应俱全,你认不认随便,想打官司也没问题,不过我劝你还是认下来,不然到最后大家都不好看。」一个胖嘟嘟的中年男人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慢慢悠悠的说道。

唐曼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前的局面自己根本没经历过,也不懂这些东西,她不理解怎么之前还那么和善的人,到现在就如此狰狞了?更不理解,为什么邱玉兰要做出这样的事来,她明明都已经分走万成一半股份了,再分这45%,真有意义吗?而且还是瓜分,根本不是她自己独占!

看着邱玉兰得意的表情,唐曼青一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局,这些人坐在一起,就是为了瓜分自己丈夫的资产。什么资不抵债,什么全额收购,不过是幌子,根本就是奔着自己——不对,是奔着丈夫来的!

在座的这些人,每个人都有份,他们就像一匹匹饿狼,等着一口吞下自己孤儿寡母,连个骨头渣都不留下。

唐曼青知道自己败了,败给了一群豺狼,或许这才是商界的本来面目?

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伪造自己的签名——签名!她忽然想起来,那天在医院,自己在悲恸之下,签了那么多份医院手续,当时两个律师都在场,会不会……

「那时候丈夫刚去世才多久,他们就敢、就能做到……会不会……」

想到那个可怕的可能,唐曼青打了个寒颤,她不敢再留下来,也不敢看那份自己根本就没看过的声明书和股权协议,这一切太可怕了,她甚至都不敢再去想。

越想越害怕,她看邱玉兰的眼神里已经有了恐惧,一瞬间,她觉得这间会议室是如此的阴冷,如此的令人畏惧,她再也不想继续待下去了。

唐曼青故作镇定,冷下脸,冲邱玉兰说道:「人在做,天在看,你们会遭报应的!」

邱玉兰呵呵一笑,一脸的得意,毫不在意唐曼青的困兽之斗。

唐曼青被她的无视弄得下不来台,只能狠狠的推开椅子,掩饰内心的恐慌,拉开会议室的门,匆忙下楼,留下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又看到了小张,只见他捧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一些杂物。小张关切的看着她,看到唐曼青摇头和绝望的表情,他蓦然激动起来,扔下箱子,就要冲上楼去讨个公道……

唐曼青知道,小张从一个农村打工小伙,发展到今天,都是李万成一手栽培起来的,让他读夜校,让他考电大,让他改变了生活和命运,但一切,都因为对方的蓄意和自己的马虎大意,成了一场空。

唐曼青赶忙劝住了他,告诉他不要再继续在这个城市待下去了,往南方去吧,那里会有更多的机会,她怕他留在这里,也会遭遇不测……

回家的路上,唐曼青想了很多:她在京城还有一间商铺,面积不大,但是位置很好,每年都有一笔可观的租金,李万成说这是给自己的私房钱;还有一所住宅,也租出去了,那是自己还是李万成情人的时候他买给自己的,他说将来京城的房子一定会升值,让她留着养老,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打算娶自己……

自己还有一些存款,虽然不算多,但节省一点花,勉强也够两个孩子上学了。

等思思大一点了自己就能去上班了,国税的工资也不少,慢慢攒着——商铺是不能卖的,这是要留给女儿做嫁妆的。

她做出了决定,离开这座城市,到京城去,那里毕竟是天子脚下,在那里安心将思思养大…………

1999年的9月1日,新生开学。

凌白冰站在三楼的窗户边上,看着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她长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书本,踢踏踢踏的踩着高跟鞋,走下楼梯。

走到二楼衣冠镜的时候,她驻足了片刻,认真的端详了一下镜中的自己:她今天特意穿了刚买不久的一套乳白色职业西装,名牌的衣服就是不一样,配上一双长腿,显得既正式又好看,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自己三百多度的近视眼镜了,不过也还好,精心挑选的镜框和瓜子脸很搭配。

她不能不重视,这是她参加工作两年多来,第一次担任班主任,而且是毕业班的班主任,虽说是代理,但毕竟是初担大任,可不能出差错。

她特地花了不少的银子,「割肉」买了一套名牌职业正装,就是为了今天。

自从自己三年前从东X师范大学毕业,靠着父亲的老关系,来到这所学校担任语文老师,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工作上受校领导器重,让自己担任班主任;生活上,今年6月份才结的婚,丈夫在国企上班,工资待遇不错,对自己也很好,不说言听计从,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工作上春风得意,生活上郎情妾意,她对现状又很满意,如果能买个自己的房子,再在班主任的位置上坐稳,早点定上高级职称,然后生个小宝宝,那就真的是完美了。

「房子……」她叹了口气,脚步沉重了一下,不过马上就又欢快起来,像一只白色的燕子,飞出了办公楼,****李思平坐在教室的最后面,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诺查丹玛斯大预言》。

上个学期没结束,自己就被继母转到了这个学校,原来的小伙伴们失去了联系,新的环境和家庭的巨变让他有所收敛,再也不像过去那样顽劣了。

继母唐曼青和他进行了一次长谈,明确告诉自己,父亲可能是被人暗害了,现在家里并没有多少钱,她会尽到一个母亲一个长辈的责任,供自己读完大学,但以后的人生要靠他自己奋斗了。

李思平还没有适应新的环境,因为学制不同的原因,他还要再读一年初四,才能升入高中。

自从父亲亡故,他有了很大变化,特别是继母唐曼青跟他说了实情之后,年少的心不再叛逆怨恨,开始成熟起来。他开始试着努力学习,虽然成绩进步不大,但是至少不再看这种课外书了,之所以上学的第一天就拿着这本书,有他自己的原因。

他没有翻开,只是盯着书的封面,旁边的同学没人打扰他,上学期新来没几天的时候,本来就人高马大的他跟外班的不良少年干了一架还打赢了之后,再也没人来骚扰他了。

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李思平突然感觉身边嘈杂的气氛安静了下,他惊讶的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靓丽的女子推开教室的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乳白色西装,里面一件白底红黑花格子衬衫,胸脯的位置鼓鼓的撑起来,腰部却明显勾勒出纤细的线条,加上合身的长裤和黑色的高跟鞋,显现出美好的身体曲线。她的头发微微染过,淡淡的板栗色长发末端卷曲,拢成一束,搭在一侧肩膀上。一张可人的瓜子脸上,琼鼻红唇一点,眉目含笑,两道弯眉挑起一个可爱的弧度,冲着大家微笑。

「哇塞!凌老师你今天真好看!」不知道哪个调皮的学生喊了一句,随后大家轰然大笑起来。

这个班级是凌白冰从初一就带上来的,学生们早已经熟悉了,只是自己还没以班主任的身份出现在大家面前过。

同学们对她其实熟悉的很了,之前的紧张,只不过是自己胡思乱想而已,这次亮相,其实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郑重。想通了这个关节,凌白冰松了口气,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道:「同学们,你们班主任陈老师因为休产假,不再继续担任你们的班主任,接下来这一年里,将由我来担任你们的班主任,带领你们走完初中的最后一年。感谢大家刚才对我的鼓励——我就当是鼓励了!」

「哈哈哈!」同学们哄堂大笑起来,他们很喜欢这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语文老师,特别是还这么漂亮。

进入角色之后,凌白冰不再紧张,毕竟不是第一天上班当老师了,这样的场面对自己来说,没什么难度。她继续侃侃而谈,提了一些自己之前整理出来的要求,布置了一下发放课本和值日生的事情,然后又挨个找了班干部谈话,督促了一下这些小骨干的学习。

凌白冰手上有一个点名册,上面有每个孩子的基本情况,这是前任班主任留给自己的宝贵财富,上面唯一空白的,是一个叫李思平的孩子。谈话的时候,凌白冰扫了一眼,看那里标注的出生年份是1984年,已经15周岁了还在读初四,是不是学习不好?

她决定找他聊聊,了解一下他家里的基本情况,以后也好有的放矢。

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她看了,有几个同学成绩很靠后,她准备最后这一年重点关注一下他们,不让任何人掉队,是她给自己提出来的目标。但对李思平这个男生,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就知道他是临近期末考试才来的,语文成绩不错,原本她不是班主任,也不关注这些,如今情况却不同了。

凌白冰把李思平叫到走廊,端详着这个比自己都高一头的男生。以一个初中生来说,他的个子有些高,看起来似乎接近一米八了。他的身材结实匀称,皮肤很白,脸上棱角分明,头发剃的很短,眉宇间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戒备和审视。

从他的衣着上判断,他穿着一身的耐克阿迪,应该家境不错;听他说话,不紧不慢,娓娓道来,似乎也不是内向的孩子,但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虽然身高是一部分原因,但如此安静,一点都没有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跳脱和活泼,还有这浓浓的防备意识,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爸……今年三月份去世了,我和……继母来到这个城市定居……」

少年的话断断续续,有些迟疑,有一丝悲伤,都被凌白冰捕捉到了。

父亲去世了,和继母一起生活,那该是怎么样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