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节

一直到晚上七点钟,瓜子吃没了,饮料喝完了,窗外万家灯火已经全部亮起了,众人才开始觉得饿了。

沈虹敲了敲母亲卧室的门,等母亲黎妍出来才说道:「妈我是真服你,这么久你是怎么挺住的,连个厕所都不用上吗?」

「上什么厕所呢?我睡着了,不行啊?」黎妍的眼中掠过一丝尴尬,却被她很好的掩饰过去。

「编,你接着编。」沈虹毫不留情的戳穿了自己的母亲,「我们聊到学校里谁跟谁早恋的时候,你是不是到门口偷听了?别否认啊!」

「你个死丫头,就不能给你老妈留点面子?」黎妍狠狠的戳了戳女儿的脑袋,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心眼太多,从她十岁以后,自己就一直处于下风。

「妈,我们商量好了,咱们去吃火锅吧!」沈虹难得表现出一副小女儿娇憨的模样,惹得黎妍一阵爱怜,她拧了拧女儿的脸蛋,笑着答应了,让大家收拾收拾,一起下楼去吃火锅。

黎妍带着几个孩子,就在附近找了个颇有特色的老式炭火锅店,找了个包房,进去开始点菜。

选座位的时候,李思平藏了个心眼,当众人因为陌生和敬畏的缘故,都选择坐在较远位置的时候,他坐在了靠近黎妍的位置上,虽然还隔了张椅子,放着黎妍的手包和李思平的书包,但空间上的距离其实并不远,这让李思平为之兴奋不已……

众人都不以为意,毕竟相比之下,李思平明显和黎妍母女更熟悉一下,他坐的近一些,也是合理的。

李思平心中欢喜,有一丝丝的甜蜜萦绕心头。

火锅的菜上的很快,黎妍招呼着一众年轻人往锅里下菜,感受着年轻人的朝气蓬勃,她的心情明显很不错,时不时的还转过头来和李思平说几句话。

「思平啊,你家里长辈还挺好的吧?」

「我父母去世了,我和继母一起生活……」李思平有些慌乱,把嘴里的羊肉吞了下去,看到黎妍莫名其妙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她问的就是自己的继母,「啊,我继母挺好的,现在都提正科了,马上就要任副局长了……」

「思平啊,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刚才沈虹介绍我都没记住。」

「叫程璐……您说修正啊,他叫修正,是沈虹现在的同桌……」李思平汗都下来了,心说自己怎么这么废物,在网上挥斥方遒的那股劲儿呢?

「沈虹这次考了年级第二,思平啊,你考的怎么样?」

「我也第二……啊,我是年级第三,我在我们班也是第二……」

「那可是真不错,学文科的学生虽然不多,但能考到这个名次,也挺不容易的吧?」

李思平定了定神,心说自己总这样可不行,便想了想在网上对方和自己相处时的小鸟依人和甜蜜幸福,直到觉得对方没那么让人望而生畏了,这才轻声说道:「也还好,我要是在理科班的话,肯定要被沈虹甩下一大截。」

李思平说的实话,可黎妍却觉得奇怪,这孩子刚才还特别局促,怎么一下子就变得从容不迫了呢?之前还觉得他就是个大男孩,此刻看着却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尤其是那不经意看过来的眼神,似乎还别有一番深意?

她却不知道李思平已经从下午初见她时的痴狂状态中挣脱了出来,而就连李思平自己也不知道的是,他也再一次的与迷人又伤人的爱情擦肩而过。

幸运的是,他不用品尝爱情里患得患失的苦涩,相应的不幸的是,他也没有机会品尝随之而来的关于爱情的美好和幸福。

黎妍摇摇头,暗笑自己多想,便笑着说道:「我可了解过,你们学校是重点中学,文科也很强,每年都好几个上北大的,你这个成绩保持住,肯定也么问题,不过可别骄傲了。」

「放心吧,黎阿姨,我一定会努力的。」李思平说的很郑重。

黎妍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只是没什么头绪,便点点头,转过头去听女儿和程璐探讨学什么最有用的问题。

李思平转过头,假装看着沈虹说话,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朝思暮想的美妇人,下午出来的时候,黎妍没有化妆也没有换衣服,还是那身高领羊毛衫和脚蹬裤,素颜就出门了,只是将已经长的有些长了的短发用一个平常的发卡束在脑后,漂亮的耳垂泛着粉红色的光辉,和微晕的脸颊相映成趣。

眼前的成熟美妇没有戴任何首饰,金丝眼镜也换成了一副平常的细黑框眼镜,整个人带着一份素雅的美,让人百看不厌。

「黎阿姨,我有个困惑,想和您请教一下。」程璐争不过沈虹,向黎妍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说来听听。」黎妍笑着点头,手上却没闲着,夹起一片羊肉,涮在火红的汤锅里,涮好后蘸了蘸小碗中的酱汁,轻轻张开小嘴吃下,整个过程优雅好看极了。

「您这样事业有成的女性,是怎么处理事业和家庭之间关系的呢?」程璐斟酌了半天,还是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却又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便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黎妍脸上仍旧带着笑,却停下了涮羊肉的动作,她轻轻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自己带来的红酒,这才缓缓说道:「女人啊,如果有个美满幸福的家庭,谁还愿意选事业呢?」

桌上的几个人,李思平年龄最大,心智最成熟,经历的也最多,更有继母唐曼青和凌老师先例在前,便多少有些明白了黎妍这句话里面的诸多深意。

因为母女连心,知道母亲更多的不容易,沈虹也明白了这句话里面的意味。

其他几人则多是一头雾水,好在没等他们琢磨太久,黎妍就继续说道:「追求事业的成功无可厚非,但人力有时而穷,要学会适可而止,也要学会放弃。」

「现在让我选的话,我宁愿不要博士学位,也不要现在的一切忙碌,换来当初多照顾小虹几天。」黎妍苦笑一声,被女儿在桌下握住了右手,「可惜过去了就过去了,只能往前看了,希望以后能多陪陪小虹……」

沈虹低声叫了一声「妈」,轻轻靠在母亲身边,妈妈经历了什么,她这些年来耳闻目睹,也了解了许多,有过怨恨,也有过不理解,如今更多的是疼惜。

黎妍没有在这种情绪中沉浸太久,很快就微笑着说道:「女人呢,也不能完全没有事业心,这样很容易失去自己的社会角色,成为别人的附庸,只是要正确处理好家庭和事业的关系,需要更多的智慧,也需要更多的技巧,这就需要女性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多去尝试,多去经历,多去体会,多去感悟,也要多读书,这样才能处变不惊、处变不乱。」

她最后总结道:「归根结底,幸与不幸,都是自己的选择,而能站多高、能看多远,才最终决定你的未来去向何方。」

「所以还是要学习。」众人无声沉默,都在吸收黎妍这个成功女性的经验之谈,李思平最先打破了沉默,轻声说道:「向书本学,更要向身边人学,向全社会学。」

黎妍转过头,赞赏的看了眼李思平,笑着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的很开心,程璐和刘萍,更是在黎妍的撺掇下,喝了一杯红酒,李思平和沈虹则一点都不控制,和黎妍一起,把她带来的两瓶红酒都喝掉了。

尤其以李思平喝的最多,他酒量本来就不错,喝了酒之后,整个人更加收放自如,和沈虹不时拌嘴,几乎称得上妙语连珠,到最后,甚至和沈虹对起诗来。

沈虹文学功底不弱,没选文科是因为觉得文科诸多学科于世无益,可不见得是她学不来。

黎妍笑靥如花的看着女儿和李思平斗诗,从古今名句讲到散文新诗,最后两人竟然当场吟诗作对起来。

不过沈虹的诗句韵律工整且有深意,偶尔还有用典,李思平借着酒兴说出来的,基本上除了押韵什么都没有,几乎和打油诗差不多了。

众人尽欢而散,沈虹早就请来了「专职司机」崔毅,把几个人一一送回家。

看着车灯消逝在夜色中,黎妍母女才携手往家里走去。

「小虹啊,你跟李思平到底算不算早恋?你跟妈说实话,别扯那些没用的!」

「妈!」

「说说嘛!妈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

「这话您自己都不信吧?」

「你就说你们算不算吧?」

「不算吧?」

「怎么说?」

「他心里有喜欢的人了,从来就没喜欢过我……」

「那你喜欢他吗?」

「不好说,算是喜欢吧?只是喜欢,因为能让我佩服的人不多,所以不算是早恋。」

「傻丫头,喜欢一个人,和佩不佩服,本来就没什么关系的……」

夜色如水,如诗,绵绵不尽。

一如青春。

春节将近,年味儿越来越浓,街角时不时响起的鞭炮声,大街小巷飘出来的饭菜香气,和窗户上出现的红色福字和春联,无一不在提醒人们,年关将至,该回家过年了。

过了小年,电脑城里的很多店铺已经歇业了,迟燕妮也早早的给店里的外地员工放了假,只剩下她与三个春节不打算回家的年轻人盯着。

店里业务仍然不少,迟燕妮预计,过了年,正月里开学前,会有一次销售高峰,年后可能就会有,但她没打算缩减春节假期,而是将假期延长到了正月十五,赚多赚少不差这几天,让回外地老家过年的员工们过个好年,比什么都重要。

何况店里还有这几个人,到时候顶多忙一点辛苦一点,也不至于就耽误了销售。

李思平打电话问了几次,迟燕妮都没下定决心到底回不回家过年,可小年一过,这心就跟长了草一样,想要飞回家里。

她想看看年迈的父母,想看看还在上初中的女儿,看看快要中专毕业的儿子。

但她还是心存顾虑。

就这么纠结着,到了腊月二十七,她才横下心来,买了一张返乡的车票。

已经没有座位了,只有软卧还有票,她咬碎银牙,也没狠下心来买一张软卧车票,而是买了一张无座的硬座票,挤在人群中回了老家。

坐了一夜的火车,清晨时分,迟燕妮走出出站口,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她一激灵,很久都没感受过家乡凛冽的西北风了,此刻竟也倍感亲切。

迟燕妮站在人流涌动的站台上,呼吸着家乡带着煤烟味道的冷冽空气,回家的急切心思占据了整个胸膛。

「大妹子,住宿(xu)不?」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中年妇女凑了过来。

「桦川、桦川,还差一位!来了就走了!」车站附近,此起彼伏的长途客车揽客声音。

迟燕妮穿着一件有些陈旧的羽绒服,脸包裹在围脖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不理车站门口这些形形色色人等,拎着一个提包,朝远处的公交站台走去。

她上了公交车,坐了六站,在一个街口,上了一辆到老家县城的长途客车。

上车后,她交了钱,坐到车的最后一排,仍是用围巾遮着脸,耐心的等着发车。

「矿泉水,茶叶蛋,火腿肠!」一个老太太挎着一个筐上车叫卖,迟燕妮掏出两块钱,买了两个茶叶蛋,两根热乎乎的火腿肠,慢慢吃了起来。

车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发动,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动。

车上已经挤得动弹不得,乘务员仍旧大声喊着:「后面的动弹动弹,让个地方,大过年的,大家一起回家!」

迟燕妮靠窗坐着,旁边一位大哥擤了一把鼻涕,一脸不屑,说道:「说的真他妈好听,你怎么不免费呢?还他妈涨了一倍的车票钱,不要脸!」

迟燕妮对他的埋汰有些不适应,便转头去看车窗外的景色。

整个城市沉浸在一股油腻可口的味道里,街边时不时响起鞭炮声,年味儿十足。

迟燕妮抱紧了包裹,想着就要回到家了,心里便多了些安宁。

车子终于开的快了起来,很快就出了城,上了国道。

路面很颠簸,车上汗味儿、油味儿和女人的香水味儿混在一起,偶而一句极具特色的「嗯呢」「嘎哈去了」,让迟燕妮倍感亲切。

老家距离省城不算远,但因为国道路况不好,一路颠簸,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下午五点多才到县城客运站。

下车的时候,迟燕妮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在上下晃动,她在路边活动了一下手脚,没上路边停着的一排黄色三轮车,挎着包沿着主街,朝着记忆中的家走去。

离开主街,穿过一条路灯参差不齐亮着的南北道,从一个路口下去,绕了一个大圈,远远看了一眼那个黑灯瞎火的低矮平房,迟燕妮没有过去,远远的找了一家食杂店,蒙着脸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一边吃着一边朝着另一个方向走,直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转而向南,进了一条黑暗的巷子。

她熟悉的找到那扇合页已经锈蚀、需要抬着才能打开的木头栅栏门,悄无声息的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一条大黑狗听见声音,只嘶吼了一声,便摇晃着尾巴站了起来,甩动的铁链子哗啦啦的响个不停,显然认出了迟燕妮,亲昵得不行。

「回窝去!」迟燕妮低喝一声,大黑狗乖乖的跑回窝里,只是仍不停的晃着尾巴,冲女主人示好。

大黑狗的表现让迟燕妮心里暖暖的,她把在车上吃剩下的一根火腿肠扔给大黑狗,这才轻轻走到窗前,敲了敲窗户。

这是一座两间半的泥土房,还是迟燕妮的爷爷结婚的时候垒起来的拉合辫儿干打垒,每年春秋两季,迟燕妮的爷爷和父亲,都对房子进行加固维修,用碱土抹房顶,用黄泥抹墙皮,因为照顾的好,两间半的泥土房仍旧屹立不摇,养育了老迟家几代人。

屋子里响起瑟瑟的声音,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的问道:「谁啊?」

「爸,是我,妮儿!」一粒眼泪在迟燕妮眼眶里打转,她的声音发干发涩,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但老父亲一下子就听清了,一阵慌乱解开栓门锁链的声音过后,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线衣线裤披着棉袄的老人掀开门帘,等她进屋。

迟燕妮闪身进屋,冲着老人又心酸又愧疚的喊道:「爸!」

「谁呀,怎么还开门了?」屋里响起老母亲的声音。

「还谁呀!妮儿回来了!」迟老爷子冲里屋吼了一嗓子,转身去锁门,「妮儿你先上屋,赶紧上炕暖和暖和!」

迟燕妮进了屋,摸着黑才上了炕,就被老母亲一把抱住,也不管她身上还穿着羽绒服,一身的凉气,老泪纵横,就哭了起来。

「妈,妈!您别哭,我脱了衣服的,我身上凉,看冻着你!」迟燕妮也带着哭腔,一把脱掉羽绒服,和老母亲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别哭了!嚎啥!」迟老爷子冲老伴儿低声吼了一嗓子,转过来对女儿则和颜悦色许多,「妮儿啊,怎么走这一年多,连个信都不往家里写啊!」

「爸,我这不是怕给你们惹祸吗?」哄着老母亲止住哭声,迟燕妮对父亲解释,「从去年离开家,我先去了南方,去我老姑家呆了一段,看着不行,我才去的京城三舅家,这才算是落了脚跟,要不然我也不敢回来……」

「你上京城啦?」迟母又惊又喜,「快跟妈说说,具体咋回事儿!」

迟燕妮把京城发生的事情,挑着好的和母亲说了,只说工作是表弟帮着介绍的,自己也赚了钱等等,却没有说三舅家的具体情况。

「爸,小光和小娜呢?」

「俩孩子上你老公公家过年了,昨天才走的。」

「小娜学习还行啊?」女儿一直在父母身边,迟燕妮还是放心的,只是儿子却被爷爷奶奶娇惯坏了,惯出来一身的坏毛病,她都不用问就知道学习不咋样。

「嗯呢,小娜省心,学习可好了,老师说上高中肯定能考上大学!」迟老爷子很是骄傲,他一直憋着口气,想把外孙女供成大学生,也算出一口恶气。

「我在家待不了几天,爸你明天就把俩孩子接回来吧!」

「行,明天我让二驴子赶车去接他们!」

「爸,海林……海林怎么样?」

「哼,能怎么样?」提起女婿,迟老爷子就生气,「天天去干点零活儿,赚着钱了就喝酒耍钱,他算是彻底废了!」

「瞎说什么呢!」迟母推了自己老伴儿一把,关心的问道:「妮儿啊,你饿不饿啊?妈给你煮点挂面?」

「不用了妈,我吃过了。」迟燕妮情绪有些低落。

「妮儿啊,你也别往心里去,当初要不是你,她陈海林能有什么出息?虽说后来发生了那档子事儿,但那也不能完全怪你啊!你呀,就是太好强了!」老母亲的话语充满关心,只是却没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