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节

「思平,时间不早了,先睡吧!」把东西放好,黎妍躺在雪白的床单上,冲着站着床边忧心忡忡的李思平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低烧在你来之前就有,你与那个出租车司机也没有近距离接触,只是疑似感染,不用担心。」

「黎阿姨,你说我会真的感染么?」李思平目光直直的,好像没听见黎妍的话。

「这个……」黎妍沉吟了片刻,「还是等他们的检查结果吧,现在想什么都是徒增烦恼。」

「黎阿姨,这个病的症状,是不是来的特别快?」

「是吧?听说有的人发作起来,可能没多久就……」黎妍打住话头,没有说的太直白。

但李思平明显理解了她的意思,点点头,说道:「我很怕我一觉睡醒了,就开始发烧,或者……或者醒不过来了……」

「傻孩子……」黎妍坐到李思平身边,却被他往后退躲开了,便笑着说道:「咱俩近距离接触这么多次了,你要是感染了,我基本上也没跑,这会儿你躲有用啊?」

看李思平不躲了,黎妍才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说道:「这种传染性疾病,多数都和人的自身免疫力高低有关系,你这样的年龄和身体素质,别说是否感染,就算是感染了,也比一般人康复起来容易得多。」

「就算真的感染了,你这么担惊受怕的,反而不容易康复,所以不论什么时候,保持一个乐观的心态才是最好的应对办法,相信自己,也要相信医学,更要相信党和政府……」黎妍摸着少年的寸头,轻声安慰着他。

李思平感受着柔软手掌掌心的温度,心情真的平静下来,恐惧似乎也少了不少,便起了别的心思,问道:「黎阿姨,我……您抱我一下好不好……」

黎妍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以为他是害怕,想得到一个温暖的拥抱,便笑道:「这有什么,来吧,阿姨抱抱你!」

她伸开双臂,和已经比自己高出去半头的少年在沙发上轻轻拥抱在一起。

李思平闻着怀中美妇的发香,心神皆醉,他幻想过无数次与对方的亲密接触,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出现。

他没有沉浸太久,就感觉到黎妍的手掌放在两人之间,有了推却之意,李思平明白,确实也不适合抱太久。

不过随着怀抱空虚,接踵而来的就是对死亡的恐惧,那些情绪一下子回到脑海里,李思平挥之不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实在困得不行了,才算睡着。

隔离第二天早上,李思平被黎妍叫醒,他感觉自己的头有些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不是认床没睡好。

一个穿着防护服的护士进来,她拿出两个腋下体温计递给李思平和黎妍,可能她早就听说了黎妍也是医生,所以和黎妍随意的聊着天。

但当她接过李思平的温度计后,原本言笑晏晏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尽管努力掩饰,但眼中的恐惧却情不自禁的弥漫开来。

慌乱之下,年轻的护士甚至没有接过黎妍的温度计,一溜小跑着离开了病房。

黎妍猜到了什么,过来伸手抚在李思平额头上,随即低声叫道:「这么烫!」

值班医生很快赶来,又给李思平量了一次体温,确认高烧三十八度七。

不一会儿,钟医生也闻讯赶来,听了值班医生的汇报后,神色凝重的说道:「按照规定程序,进行进一步化验,确认感染的话,马上治疗!」

「钟医生,他的情况,能确诊吗?」黎妍拍拍李思平的肩膀,送钟医生到门口。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烧这么厉害,基本可以确定是感染了,但必须得通过化验才能确诊,不过不影响先期治疗,要先把烧退下来,他现在也没有其他症状,情况很乐观。这个病现在已经有了成熟的预防和治疗方法,但对身体影响很大,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钟医生走到门外,低声对黎妍说道:「如果化验确认感染,按常理是要进行单独隔离的,但现在医院病床有限,小汤山那边还在筹建,可能你们还要继续住在一起几天,对此您要有心理准备。」

黎妍点点头,说道:「没关系,就算他真的感染了,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事情因我而起,我知道该怎么做。如果确定我没有感染,我希望能让我参与到防治工作中来,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钟医生注视着黎妍,半晌后才说道:「身为医务工作者,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恕我直言,您是肿瘤学科的权威,在传染病方面,能做的事情有限,可能还不如一个普通的护士。如果确定您没有感染的话,我强烈建议您回到家里定点隔离,您能够健康的活着,是很多人的福音。」

黎妍笑着摇摇头,没说什么。

钟医生叹了口气,带着医生护士离开了,门口留下一名护士,负责采集李思平的唾液、血液和尿液。

没等这些东西采集完,另一名护士已经推着推车来了,她熟练的给李思平挂上吊针,开始静脉输液。

整个过程李思平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护士离开,他才对黎妍说道:「黎阿姨,我害怕……」

黎妍坐在床上,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安慰道:「还没确定是不是感染呢,何况你身体好,年纪小,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李思平摇摇头,那股恐惧攫取他了身心,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终于下了决心,把昨晚辗转反侧一夜想的那些安排付诸行动。

李思平先给迟燕妮打了个电话。

「迟姐,现在的市场行情怎么样?」李思平没打算告诉迟燕妮自己的现状。

「现在大蒜批发价在九毛到一块之间,市价已经将近两块,已经有批发商给我打电话,一块五也要大量收购。至于白醋,零售价最高已经破百了,批发价差不多能卖到五十左右。」迟燕妮有些兴奋,按照这个价格,赚的钱会超乎想象,「我建议以现在的市场价批发出一部分,先回笼资金,然后静观其变……」

「不必了,这个价格够高了!」李思平打断了迟燕妮的话,说道:「就按现有的批发价,全部清掉,一点不留,争取在三天内完成这件事。」

「真要卖的话,一两天就会被抢购一空!」迟燕妮有些接受不了,便劝道:「思平,你再考虑考虑,接下来的市场,可能会更加可观,这么就清掉了,太可惜了!」

「听我的吧!」李思平态度坚决。

「好吧……」迟燕妮勉强答应了下来,「敞开来卖的话,估计一天都用不上就都能卖出去……」

「你预估一下,按现在的市场价,大概收益如何?」

「按照现在的价格出手的话,大蒜收益大概在十二亿左右,白醋大概在十亿左右,全部清空库存,能回笼资金二十二亿,具体准确数字,还得看实际情况来定。」

迟燕妮被自己计算出来的数字吓了一跳,她一直想着继续攀高,但从没想到,收益已经如此可观了。

迟燕妮比谁都清楚见好就收的道理,李思平投资三个多亿,不到一年时间翻了将近七倍,自己还想着等更高的价格,真有那个价格,怕是连钱都来不及收就入狱了。

「这个收益已经很可观了,不能等了,马上都卖了。」

「放心吧,我马上就办!」迟燕妮答应的无比爽快,她终于转过来这个劲儿来。

放下电话,李思平冲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黎妍一笑,给继母唐曼青打电话。

「青姨,我现在发高烧,在地坛医院……」李思平语调沉稳,却有一丝他自己都未觉察到的忧伤,「一会儿我联系公司的法律顾问齐律师,让他去家里找你,到时候我们三方通话,安排一下后事。」

「后事」两字出口,无论是黎妍,还是电话那头的唐曼青,都有些害怕起来。

「瞎说什么!」电话里的唐曼青大声嗔怪着,也有些慌张,「烧到多少度啊?

医生怎么说的?」

「还不知道,刚测完体温,还得等化验结果」,听到唐曼青的慌乱,李思平反而镇静下来,没有说出实情,「青姨,您听我说,我父亲身上发生的事情,不能在我身上发生。」

他这么一说,唐曼青一下子就冷静下来,如果一切无可避免,那么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是合适的。

公司聘请的法律顾问是京城有名的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大律师,接到李思平的电话后,很快就到了家里,接通了和李思平还有迟燕妮的三方通话。

「青姨,股票账户都是在凌姐名下,里面有四千万,这笔钱算你俩的私房钱,房产也一样,都是你们的。」李思平对着电话,说着自己深思熟虑的结果。

「公司这波投资,预计能回笼资金二十二亿。」李思平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一堆数字,「这些钱里面,留给青姨和凌姐十亿,你俩共同支配,具体怎么花怎么用,我就不管了;剩下十二亿,拿出五亿,加上还没算进去的零头,从这里面扣去迟燕妮这次生意的提成,剩下的钱用于公司后续经营和扩大规模,法人的名字要换成凌姐的,因为青姨的名字会比较敏感。」

黎妍坐在一边,她原本以为是小孩子因为恐惧才搞一些莫名其妙的幺蛾子,听李思平这边这么郑重其事而且还涉及到那么大的金额,更加让人不可置信的事,放了扬声器的电话那头,那个齐律师竟然一一答应,那个姓迟的竟然也连声答应,黎妍不禁惊讶万分,眼前这个女儿的同学,名下真有这么多的资产?

接下来的事情更让她惊讶万分,只听李思平说道:「最后剩下的七亿,分别赠与我的同学沈虹和她的母亲黎妍女士,具体怎么分配,由她们自己决定……」

「李总,您得说一下她们的名字,还有具体身份信息。」电话那头的齐律师语调淡定,钱给谁和他都没有关系,尽管数字大到了让他都心跳不已的程度。

「沈是沈阳的沈,虹是彩虹的虹,黎是黎明的黎,妍是女开的那个妍。」电话那头,唐曼青带着哭腔的声音响了起来,「思平,你得问问妍姐,她和沈虹的身份证号,有这个才稳妥。」

「黎阿姨,您和沈虹的身份证号码?」李思平小声问黎妍。

「啊?」黎妍都愣了,「不是……这个干吗……不是你给沈虹我理解,为什么要给我?」

「黎阿姨,稍后我跟您解释,您先告诉我您和沈虹的身份信息。」李思平有些强势。

「那可不行,这钱莫名其妙,我不能要」,黎妍连忙摇头,态度很坚决,「我可以把沈虹的告诉你,至于是否接受,由她自己决定就好,毕竟你俩之间的事情,我也不好管太多。」黎妍态度坚决,不肯接受李思平的馈赠,李思平心里有话这时候又不好说出来,便只能作罢。

他对电话那头的齐律师说道:「齐律师,你先把名字写上,身份信息具体的稍后等我给你打电话再补,你把遗嘱和协议都起草好了,让我青姨和凌姐签上字。」

公司法人和股票开户人都是凌白冰,虽说继母名下房产已经足够她们娘俩下半辈子生活了,但是李思平不能不居安思危,如果凌老师会因此怨恨自己,那也没有办法了。

「好的,李总,我等你电话。」齐律师答应了,结束了三方通话。

等唐曼青那边送走了齐律师,把电话拨了过来,「思平,齐律师走了,现在我和冰儿在,有什么话你说吧!」

「凌姐,我这么安排你别生我的气,我不是信不过你……」李思平沉默半晌,一张嘴就是对凌白冰的致歉。

「别说这个,这个不重要,你好好养病最要紧……」凌白冰已经哭了起来,只是声音闷闷的,显然在努力控制情绪。

「青姨,凌姐,我……」在爱人面前,李思平的冷静坚强终于无法继续伪装,他有些哽咽的说道:「如果我……我真的死了,你俩……你俩要好好过日子……有合适的,对你们好的,该嫁就嫁……不过要看好……」

「好儿子,你不会有事的,别乱说话……」唐曼青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看着也要哭起来了。

「不,我不嫁,我就等你!」凌白冰大声哭泣着,「李思平,你好好的,你要不想我被别的男人干,你就好好的活着,我和青姐都等你,一辈子都等你!」

「嗯,好儿子」,唐曼青也开始哭了起来,「日子刚刚好起来,你身体素质那么好,什么病都能挺得过来的,我听人说,这个病对身体好的人基本没啥影响……你好好康复,不会有事的,姨和你凌姐都等你!」

三人隔着电话哭了一会儿,终于都各自冷静下来,唐曼青说道:「好儿子,既然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你干脆和沈虹母亲把事情挑明了,不然的话反而不好。」

李思平不禁愕然,问道:「挑明什么?」

电话那头唐曼青声音犹带哭腔,却被继子气笑了:「你是当姨是傻子吗?」

李思平恍然,心虚的看了眼旁边的黎妍,才讪讪道:「那倒不是……你怎么猜到的?」

「原本到了也不敢信,但你这么分配遗产,我自然就联系到一起了」,唐曼青电话那头语调温婉,没有责怪继子,而是说道:「眼下正是机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已经挑破了,就干脆生米煮成熟饭,不然的话反而麻烦。」

「熟饭?」李思平都懵了,他可没想过,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你俩现在这么朝夕相处,本身就容易发生点什么,再加上生死之间,人的情感很容易失控,所以这是最好的机会。」唐曼青说的很坚定。

「可是……」李思平有些犹豫,「我现在可能感染了,这样是不是……」

「如果真的被感染了,你俩都没跑,不然怎么会放在一起隔离?既然怎么都是同命鸳鸯,如果真的……真的要……」唐曼青有些不想说出那个字眼,「真的那样的话,更不应该给自己留下遗憾!别告诉我你不想……」

多少个日日夜夜,唐曼青都是这么陪伴继子和网络那头聊天的,她深知继子内心深处的渴望多么强烈,尤其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虽然勉强称得上生离死别,但只要诊断没有下,那么也就仅仅是疑似感染,而且就算感染了,也不见得就会死。

但如果和黎妍的事情处理不好,那么以后可能就不是生离死别这么简单了。

「我再想想吧!」李思平心中一团乱麻,真的没心思研究这个,就算昨晚那个拥抱让他心荡神驰,也是过后就忘,毕竟生死当前,男女之事,总要让让的。

人这一辈子,除死无大事,饱暖才思淫欲,如今他身处生死边缘,自然不如旁观者清的继母看的明白。

挂断电话,李思平躺在床上想着心事,一会儿想着自己死了继母和凌老师会怎么做,公司会怎么样,迟燕妮如今有了这么一大笔提成,钱是肯定还的上了,就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了;一会儿又想,如果沈虹出国,到时候黎妍不跟着怎么办?到时候黎妍会怎么样?

然后又开始纠结,如果真的要死的话,能和黎妍死在一起,其实也挺好的,可问题是,万一就自己死了呢?

李思平不是天生乐观的性格,凡事考虑最坏的方面,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加上家变带来的深刻教训,他对人性始终抱持着小心的态度。

黎妍早就躲进了里面的房间,这会儿听他打完了电话才出来,她站在房门口,看他半天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主动问道:「思平,我琢磨半天也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要赠给我那么大一笔钱?」

没等李思平解释,黎妍又说道:「再一个,我也没想明白,你一个高中生,哪里来的这么一大笔钱?按说你家里有钱的话,也不会听你一个半大孩子的吧?可我听电话里你家长辈的意思,其实是你当家?钱还是你自己赚的?你能不能跟我说道说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李思平闻言挠了挠头,他从地上还没打开的电脑包里抽出新买不久的笔记本,因为没有网络,只能打开QQ的登录界面,将其展示给黎妍。

黎妍先是莫名其妙,待看到那个QQ昵称后,脸色一下子白了,随即变得通红,她轻抚额头,有些尴尬的问道:「你——你是「西楚霸王」?」

李思平点点头。

「天呐!」黎妍一声哀嚎,捂住了红得发烫的脸,逃也似的跑进了里面的房间。

李思平一脸的淡然,看着美妇急匆匆跑开,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因为很简单,继母说得对,他都快死了,还在意这些干什么?再说俩人正在隔离病房,黎妍能跑到哪儿去?

出乎他的意料,黎妍一直躲在里间不肯露面,要不是护士来测量体温,估计一直都不会出来。

「药都点完了,怎么没换?」护士有些疑惑,她明明听说,这间病房里这个高挑女子是个著名的医生,怎么连换药这么基础的都不会呢?还是医生当久了,都不会这些基础操作了?她不敢埋怨黎妍,就对着李思平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