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

林玄言看着棋盘,忽然有些想念徒儿煮的桂圆莲子羹了。

虽然林玄言棋下得很是笨拙,棋形更是丑不堪言,但是下了五十多手,虽然跌跌撞撞,竟然也没有下出明显可以认输的劣势。

下到第一百手的时候,李墨的落子却慢了。他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心中暗暗数目。

而林玄言却猛然转头望向了窗外。

一直气定神闲的他在确认那道气息的源头之后也露出了极为震惊的神色。

秋风席卷,掠过了墨梅阁的琉璃秀瓦。

一直到李墨啪的一声落下了下一颗子的时候,他才微微一笑,跟了一子。

……

本来震惊无语的萧忘在确认了季婵溪身上的气息之后,凝重的眉头忽然一展。

季婵溪带来了太多太多的惊喜,六境巅峰何其了不起。更何况她隐忍不发了这么多年。足够当得起任何赞美和敬意。

但是还是不够。

因为六境七境之间的天地堑你季婵溪依旧没有迈过去。一线之隔便是人神之间。

位于人间之上那座高高在上的浮屿,其间之人最低便是七境。因为那是一道衡量强大的标尺。进入七境并不算真正的强大,试道大会里的年轻天才们以后都会纷纷跨过那道坎。但在这个年纪进入七境,便是仅有的天才。

所以他的声音依旧自信。这种自信便缘于强大。

你们以为我萧忘真的只是七境?

你们不敢想只是你们缺乏想象,不代表我不能再更上一层楼。

“季大小姐,我没有看错你,你果然很强。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强。但是你依旧会输,这不是你的错。你遇到其余二人都可得胜,奈何你遇到的是我。在我的境界面前,即使你那位哥哥真的如传闻中进入了第七境,对上我也依旧毫无胜算。婵溪,认输吧。你已经足够精彩了,我不想伤你。”

说着。萧忘也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刻,他的气息陡然拔高,一下子冲破了七境的瓶颈,来到了第八境!

气象巍巍峨峨,如崇山峻壤骤然拔地起。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无语!他何时进入的八境?他早就进入了八境?

季婵溪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那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纹路。她放下了手,望向萧忘的目光多了些情绪,那依旧清冷的神色里却带着些许怜悯。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是清很浅,如秋风拂红叶,沧海照冰轮。又像是林外小溪里澹澹而过的水声,如此清雅如此秀美如此凄清。

“我娘曾经对我说,男人都是又蠢又自信,道法低气量小,趋炎附势,敬畏强者,欺压蝼蚁。”

“我娘还说,他们都认为女子素来低贱,无慧根还好,若有慧根且不能修行,必然会被虏去做修行的鼎炉。我娘对我说,她生我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许多东西,醒来时枕盘有张纸,纸上画着魔鬼。她知道我生而不凡。她希望我能成为一个人间绝有的女子,不似春风转瞬即逝,不似秋蝉落寞而鸣,也不要像她一样只能委身于他人换取权利,最后只能等着年岁过去,香消扇坠。”

不知道为何,阴阳阁阁主季易天此刻宛如一根被劈焦的槁木,他年轻的容颜泛起了皱纹,他的鬓角有了霜痕。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几十岁。

他的手臂在袖子中不停颤抖。季婵溪的母亲,他曾经发疯似爱的一个凡人女子,早已死在了那年的冬天。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他以为对季婵溪的百般呵护便能弥补自己心里的愧疚。后来,他在和其他女子鼎炉双修之时也再不会想起她。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

他以为他这般作恶多端之人早已无资格遑论真情。

但是这一刻他还是流下了眼泪。是我季易天愧对于你,是阴阳阁愧对于你。

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一天。天上飘着细雪。那尚且年轻美丽的女子握着娇小少女的手,默默告诫她一些人生的道理。告诉她男人都是坏的,告诉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告诉她慧极必伤须要藏拙。告诉她年轻不是力量,美貌不是力量,那些只能随浊浪浮沉的,都不是力量。

最后,她让季婵溪去城外买些剪纸贴在窗上。那是窗花。是她们家乡的习俗。

季婵溪走出了门,天上还飘着雪,街道清冷,脚印稀疏。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一刻,曾经名动京城的花魁躺在床上,多病缠身,清瘦憔悴。她看着女儿远去的身影,默默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落下。她再也没有睁眼。

这么多年过去了……

娘亲,你在天上看到了么……女儿现在很强,真的很强很强……

你曾经希冀的事,我替你实现,你曾经厌恶的人,我替你杀死,你曾经求而不得的梦想,我帮你牢牢抓住。

即使现在做这些,已经于事无补。

她再向前跨了一步。

什么生死桥,天地堑,万里鸿沟。什么非大毅力大天赋难以迈过。什么四十岁七境便是天才,二十岁以下天下无双。

这些俗人眼中的评价在我季婵溪眼里不过是最简单不过的浅浅一步。

六境巅峰再涨!季婵溪一步入七境。

萧忘半张着嘴巴,震惊得无以复加。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惊慌的神色。

季婵溪看着萧忘,目光无比平静。

“你若是七境,我便以六境败你。你若是八境,我便以七境败你。”

她像是在说一个最通俗易懂的事实,就像是在说太阳升起后会落下这种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天地间的长风这一刻都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她的身上,她雪白的肌肤泛着莹莹的光,似倒影月色。而她眉清目秀之间更是深邃,像是藏着千山万水,她站在此处,便是渊渟岳峙!她抬起了手,平放至胸前,微微屈下。

她依旧清冷,只是不再是那个傻乎乎的不谙世事的女孩子了。

“天下天才太多太多,多如过江之鲫,恒河沙数,数不胜数。你萧忘算是其中比较特殊耀眼的一个。但是在我面前,低眉顺眼就好。”

季婵溪覆盖到膝盖的黑裙忽然逆风而舞,在空中柔软翻飞,衣衫便贴得更紧,将臀背的灵秀曲线勾勒得更加稚美。

天地陡然昏沉,处处秋风,唯她一人明艳。

萧忘望着那个夺去所有光彩的少女,目光骤然狠辣,他心中虽然有惊慌,有不安,但是胸膛中燃起的怒意和战意盖过了一切,他握紧了拳头,向前踏了一步,凤凰石硬生生踏出裂纹,而他骨子里隐约炸起滚滚雷声。

他忽然为方才的不战而怯感到耻辱。

他望着季婵溪,本就有些秀骨的少年眉目间陡然有狰狞之色。盛怒之下忽然长笑。

“七境败八境,好大的口气。你真是太看轻萧忘这两个字的分量了!想让我萧忘低眉顺眼,得看看你到底有几两本事。”

他终究已经迈入八境,一身修为何其磅礴雄厚,所以即使季婵溪带来了这么多的震撼,他依旧有信心获胜。

天地响惊雷!

萧忘的拳头上忽然绽放起丝丝缕缕的紫电青光,一道道青色的雷电自他足底升腾而起,耀目蜿蜒,照得须发皆碧。他提拳,吸气,蓄势,满身青雷炸开,骤然撕裂秋风!

那忽然亮起的漫天青光下,黑裙少女忽然显得很是渺小。仿佛浪头之下瞬间便会被倾覆的小舟。

萧忘向前连踏三步,青紫色的电光纠缠更猛,犹若龙蛇缠绕!

玄门青紫气!

一出手,萧忘便用了最强招。因为他相信,季婵溪堪堪得到境界,决然没有战斗经验,他不给她适应的时间,直接轰出最强一拳,誓要将她一拳击败!

所有的电光都瞄准了季婵溪所在的方位,那一拳骤然奔走而出,萧忘神色肃然,所过之处坚硬的凤凰石硬生生被犁出了一道很深的沟壑。而萧忘跃起的一瞬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漫天的紫电里,他仿佛成了每一道电光,再也难以分辨。那是一道浩浩荡荡的天劫,而他便是天劫的所有。

他相信这一击季婵溪除了硬生生接下别无他法!

铺天盖地的紫电青霜降下,一瞬间吞没了少女黑色的裙摆。

……

墨梅阁的讲棋还在继续,李墨执黑先行。

国手棋师正在将棋局娓娓道来:“此处李墨当真为好手,这一子即兼顾了右上角的征子变化,也加强了这个角的厚实,这片棋变得极厚,同时棋形也很是美观。不亏是名门出生。”

“嗯。”一位大学者附和道:“反观白棋此处被黑棋挂角,居然敢置之不理,如今被双飞燕,白棋极为难受,角部形式堪忧啊。”

“哼,堪忧?我看就是崩盘。此子是自寻死路。被挂了角居然不守,执意要去点三三,就为了那一点点实地,真是目光短浅。岂不闻高者在腹?”

“此人行棋真是有悖棋理,此处黑棋已然如此厚实,居然还敢贸然投子,死活暂且不论,稍后一番行棋下来,只怕会让黑棋棋形更厚!真是不可理喻。”

“墨梅阁如此圣地,竟敢被如此糟蹋,真是有辱棋道,有辱斯文!”

满口抱怨之下,一脸哀其不争的国手讲师继续根据传来的棋谱摆棋。国手看着棋谱,口中啧啧,一脸无奈。若不是皇子有令在先,他真想摔棋盘走人!

“黑棋小尖。连消带打,不仅做活自己还为腹地之争奠下基础。”

“白棋二路低挂。无理手!”

“黑棋小飞,强势出头,点透了白棋仅有的厚势。”

“白棋打入,黑棋如此厚势也敢打入?这分明是在送子吧。”

“黑棋飞压。好手。”

“黑棋长,真是锋芒毕露。”

“黑棋断。棋从断中生,此处变化真是耐人寻味啊。”

“黑棋大势已定,白棋从头到尾无一手妙手好手,犹如稚童行棋,必败无疑。”

“黑棋跳。整个棋形犹然连成一体。”

“黑棋之势已然不可阻挡,白棋修修补补如何能挡住黑棋猛烈攻势?”

“接下来的中腹最后的争夺定然犹然精彩,不知道黑棋能不能直接把白棋这大龙屠了,赢得更潇洒一些。”

“黑棋……”国手接过下一张棋谱,手忽然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黑棋……”

“黑棋怎么了呀?是不是又下出了什么叹为观止的妙手,直接断了白棋的生路?究竟是如此神仙的一手让国手大人都如此惊叹。”

国手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众人,许久才缓过神来。甚至他说话都了有些结巴。

“黑……黑棋……黑棋投子认输?”

……

天地大放青紫气。若非四位长老镇守四角设下禁制,在场的普通观众轻则心神摇曳,血气虚浮,重则会重伤吐血坏了根本。

萧忘毫无怜惜之意,八境高手的巅峰一击又是何其凌厉霸道!

场间再也看不到季婵溪的身影。连季易天也面露惊慌之色,修行的路走得越高就越知道每一境中的差距,虽然季婵溪瞒了所有人十几年,但是她真能扛下这一击?

浩渺之中,萧忘却能看到她的眼睛。那样的平静冰冷,像是隆冬飘雪的湖心。

那不像是季婵溪的眼睛,那是一个蛰伏了千万年的魔鬼,破茧成蝶般睁开了眼。

紫电青霜之间亮起了一道光,那是一道明月的清辉,如水波荡漾,清清浅浅,一轮残月自季婵溪身后亮起一下子裹住了她黑裙的身影,残月陡然消失,她也消失在了原地。

砰然一声巨响。烟尘喧嚣而起。

那势在必得的一击居然落空了,于此同时,萧忘发现自己的皮肤上竟然有斑驳的痕迹,像是落下的月影。

萧忘骤然抬头。季婵溪的身影飘然而下。她的身影那么薄那么轻,仿佛风一扯便会散。但是萧忘心中却生出一种无力感。可是他还是将拳收至腰间,如猛龙升空般再递一拳。

季婵溪也生出了拳头,她肌肤细嫩,吹弹可破,她的拳头对比之下也很小,但是她神色却无比平静而自信。

那黑裙娇俏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个翩然却凌厉的轨迹。身随拳至。

如明月当空,如高蝉嘶鸣。

两拳相接,无声无息。

可浩荡的紫电青气竟也无声裂开,仿佛大风刮过,卷去残云败叶。转而天地清和,季婵溪身子飘然落地,她身后月影清清,像是站着一个法相极其高大的女子,但是清影模糊,难以辨认。

萧忘依旧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只是他的手臂忽然无力垂下,他失魂落魄。

他很想问为什么。又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

季婵溪没有落井下石,看着萧忘平淡道:“你很不错了。”

萧忘嘴角溢出一丝苦笑,他疲惫转身,在无数人震惊至极的视线中向着台下走去。就像是走下王座的前朝君王。

最先缓过神来的还是姚姓老人,他的声音传遍了大会的每一个角落,将那已经显而易见的事实再重复地诉说给那些还是不愿意相信的人们。

“季婵溪,胜。”

……

李墨坐在墨梅阁冰冷的椅子上,看着那盘棋,从最初的一手开始推演,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

全局只下了一百八十二手棋,李墨自认为自己下的滴水不漏,甚至很多手棋自己都觉得极好,寻常棋手见了更是拍案叫绝。

但是下到一百余手的时候,他便暗暗数目,发现自己似乎非但没有领先,反而在实地上还稍有落后。这是如何荒谬的事情?林玄言这般粗莽地行棋为何还会有领先,明明是自己在棋盘上处处占便宜,为什么最后数子反而不如他?

李墨在心里细细地推演了一遍。他还是不认为自己哪一手棋下的有问题。甚至他自己觉得自己下的很完美,无论是布局,治孤,大场,手筋都做得很到位。但是越下到后面他便越是觉得恐怖,直到一百八十二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棋已经不行了。

落后的子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去追回来了。

这为什么?这凭什么?他望向了林玄言,想要寻求答案。

林玄言直截了当道:“你的棋理错了,你这些年学的棋本就是错的。”

李墨不善言辞,所以震惊都写在了脸上。

林玄言继续道:“很多棋你自认为是对的,认为是唯一正解。但是这些棋为什么对呢?这只是你的棋道长辈告诉你的,而你只是相信了。而我也证明了,很多凌厉的手段,即使我脱先不应,你也不能如何。抛开你学过的所有棋理重新审视棋盘,定然是不一样的风光。”

林玄言没有再说,他站起身子,准备离开。他相信凭借李墨的心智可以自己领会很多。

李墨看着那盘棋,震惊无言。良久,他站起来,对着林玄言深深抱拳。林玄言没有回避,坦然受之。

墨梅阁走出了一个白衣少年。李墨还痴痴地望着棋盘,不知所言。

墨梅阁外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而他恍然不觉,自顾自离开。有人棋道粗浅之人忽然大骂,认为他是以什么卑劣手段威胁李墨认输。而那些真正重新看清了局面形势的人望向他的目光却极为复杂。

转眼已然暮色西沉,雾霭昏冥,承君城笼罩在一片淡色的光晕之中,那是夕阳透过承君城千年护国大阵时微微变幻了色泽的光。

缓缓走下台阶的季婵溪没有回到宗门,她走出了会场,走到了街道上。

林玄言棋道获胜的消息也已传来,虽然许多人都有心理准备,但是依旧全场哗然。

淡橘色的夕色落在季婵溪黑色的裙摆上,像是笼着一层浅浅的光晕,依稀看到棉裙上淡淡的绒羽。

从墨梅阁走出的白衣少年也走上了街道。

泱泱人潮中,少年与少女擦肩而过,像是这个世间最寻常不过的相逢与错过。他们的脚步不曾停下,他们的目光不曾交汇。

走到街道的路口,林玄言终于停下脚步回望那个黑裙清美的身影,季婵溪也恰好走到路口,她转身走进了另一条小巷,始终没有停下脚步。林玄言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他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了桂圆莲子羹。

回到剑宗小洞天的时候,裴语涵,赵念,俞小塘都在等他。赵念和俞小塘伤势已愈,只是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林玄言忽有些不安,抚了抚额头道:“今日下棋思酌过劳,脑袋昏沉,我先去睡会。”

“回来。”裴语涵叫住了他。

“师父有何吩咐?”

裴语涵语气柔和:“吃完这碗莲子羹再睡吧。”

林玄言只好坐下,捧起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用调羹缓缓在里面画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