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

陆嘉静没好气道:“晚上你和你那宝贝徒弟动静小一些,很吵。”

裴语涵恰好从门后出来,跨过门槛之时听到了这句话,脚步顿了一顿。林玄言回头,正好看见了从屋内出来的裴语涵,裴语涵衣衫素洁,不染前尘,此刻俏脸微羞,无奈地眨了眨眼。

林玄言笑道:“语涵你来啦?方才静儿嫌我们声音太大吵到她了。”

裴语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想我又不是没听到,你成心再说一遍算什么意思?

接着林玄言对陆嘉静道:“以后我指点语涵武功的时候,声音轻一些就是了,陆姐姐莫怪。”

陆嘉静白了他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

裴语涵走到陆嘉静身后,手搭在她断崖般秀丽的肩膀上,轻轻锤弄了几下,接着手指轻轻滑到脖颈下后方的位置,五指微微发力,为她按揉起来。

裴语涵按得自然极其舒服,连陆嘉静都不由地闭上眼轻轻哼了两声,可她依旧冷冷道:“别以为锤锤肩就能讨好我了。”

裴语涵凑到陆嘉静脸颊边,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然后亲了一下。陆嘉静对于这种亲昵的动作也不反感,只是微微地侧过了脸,有些傲气地撇了撇嘴。

陆嘉静戳了戳她的额头,有些不满道:“你个小蹄子,在别人面前装的这么乖,姐姐长姐姐短的,私底下却明目张胆地欺负我?嗯?”

林玄言在一边听得似笑非笑。

裴语涵一脸无辜道:“我怎么欺负你了呀?”

陆嘉静撇了撇嘴,没有说话。裴语涵在她背后帮她拢了拢秀发,发丝在指间缠啊缠啊的,陆嘉静也由着她玩着自己的头发,她靠在椅子上,瞥了林玄言一眼。

“你出去一下,我想和语涵妹妹单独说些话。”

林玄言狐疑道:“有什么私房话是我不能听的?”

陆嘉静道:“你不出去还要我赶你出去吗?”

林玄言离开之后,陆嘉静才轻轻叹了口气,她仰起头,深青色的秀发流泻而下,穿过裴语涵的指间,像是溪水。

陆嘉静忽然问:“语涵,你和他这么多个晚上,真的就没有发生点什么吗?”

方才她让他动静小一点,其实是故意刺刺他,事实上,每天夜晚他都安分得反常,她也私下问过裴语涵,裴语涵给的答复也是他安分异常。

裴语涵手指软了软,道:“师父和我睡在一起,嗯……只是睡在一起。”

陆嘉静气笑道:“他什么时候开始修禅了?”

裴语涵弱弱地问:“是不是师父不喜欢我啊,还是,嗯……师父其实喜欢你,所以他都不忍心碰我?”

陆嘉静心中微颤,旋即笑了笑,摇头道:“不会的,因为这些天,他来找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裴语涵想了想,眼睛一亮:“难道是他对那个未婚妻心存愧疚?”

陆嘉静也狐疑道:“怎么会?而且男人三妻四妾怎么了?大不了娶过来做小的呀。”

陆嘉静声音越来越弱,反倒是把裴语涵说笑了,裴语涵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道:“陆姐姐什么时候这么不知羞了?如果她真敢再来抢人,我们一定要同仇敌忾,知道吗?”

陆嘉静竟是反常地嗯了一声,裴语涵像个小女孩一样伸手想要去抱抱她:“陆姐姐这么漂亮,如果到时候再输了,我可就看不起你啦。”

陆嘉静拍开了她的手,冷笑道:“你也好意思?白长了这好看的脸蛋,每天和你师父睡在一起,结果连人都勾引不到?”

裴语涵气馁道,伸出手不怀好意地探了过去:“我要是有陆姐姐这样的胸,恐怕就勾引到了。”

后来林玄言一脸诧异地发现两人竟然聊着聊着聊到了床上去。

在窗子外树林掩映之后,林玄言隐匿了所有的气息,抬目望去,却见两个绝色佳人在床榻上互相撕扯着衣物,陆嘉静脸上依旧带着纸老虎一般的傲气,而裴语涵则是柔柔地笑着,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片刻之后一阵嬉笑。

两个几乎剥了个精光的美人在一张床上香艳纠缠,这幅场景,仍由谁看了都会受不了。

林玄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息。

两个月过去了,他知道她们很疑惑自己为什么忽然像圣人一般。而他也很无奈,因为自己也忍得很辛苦。

尤其是每日和裴语涵睡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脑海中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日下山见到她的情景,那时的惊鸿一瞥和之后的香艳窥见都在他心头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

于是每天睡觉都成了他最难熬的时候,他抱着裴语涵软软的身子,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有时候她眼睛眯起的时候,便自然清媚。

他也很想每天夜晚与裴语涵翻云覆雨,然后带着倦意和满足入睡,也算是苦尽甘来。

但是他心底总有个声音告诉自己,现在还不能这么做。

他看的有些欲火难耐,于是更不敢再看,生怕情不自已。

等到林玄言离开,陆嘉静和裴语涵依旧在床上“缠绵不已”。

陆嘉静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打死你个小浪货,又要耽误姐姐一天的时间。”

裴语涵枕在她的胸口,笑容柔和而满足:“少一天又没什么关系的。姐姐不也很开心么?”

……

而更南边的一座城中,俞小塘撑着下巴看着窗外渐渐苍凉的暮色,神色微怨道:“师父,你什么时候才来接我呀。”

……

初冬,皇城落下了第一片雪,接着便是纷纷扬扬一片茫茫。

陆嘉静在清暮宫中摘下了一片雪花,握在手心,雪花久久不化,竟似徘徊在她掌心的晶莹蝴蝶。

美人立雪,自古便是绝景。

林玄言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柔声道:“恭喜静儿化虚炼简,大道将成。”

陆嘉静轻轻抖了抖手,那片雪花竟然真的飞起,顺着漫天悠悠的白雪一路逆势而上,消散在寒凉雪色里。

见到林玄言,她也没有冷着脸,破天荒地笑了笑,说了句:“还不错,我如今离化境,真的只有一线了。”

林玄言笑道:“这一线对于你来说不就是可有可无的么?”

陆嘉静不置可否,她可以立刻迈过去,但是她没有这么选,只是因为今天的雪还不够大。如今铅云聚拢,层叠积厚,想必明日会是一场鹅毛大雪。

陆嘉静又伸手摘下一片雪,握在掌心,如仙人拈花。她看着指间的雪,柔声道:“第一次入化境,少年轻狂,只觉得自己还能再高更高,直至同辈无敌。后来偶遇变故,根骨受损,苦修百年入不得通圣,意渐消沉。第二次入化境,那时已是极为勉强,磕磕碰碰才过化境,自己修行的天花板也好像随时都能触到头顶,对修行没了执念之后,便只能去找些其他事情消遣时间。这是第三次入化境了,明明眼前大道所指处处通坦,但是我却生不出什么太多感触。毕竟这个世界修行不易,跌境却像喝水一样简单,心中没什么期盼或许才最好吧。”

林玄言道:“事不过三,你这一次一定走的很远,我从来不觉得通圣会成为你的壁垒。”

陆嘉静笑道:“你处境不是和我差不许多么,还有闲心给我规划未来呀?”

林玄言反击道:“毕竟静儿姐姐生得太美,难免遭四方妖邪惦记,修行坎坷,我就比较安全了,没几个女妖怪惦记我。”

陆嘉静在大雪中转身,正色看着他,似笑非笑道:“你在说谁是女妖怪?”

林玄言看见风雪中陆嘉静忽然回身,她本就身材高挑,于是那一身单薄的束腰长裙随风卷起,熨帖着身子,风情之中又似带着凌厉的杀意。

林玄言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准备逃到裴语涵的房中避难。

陆嘉静冷哼了一声,道:“姐姐今天心情好,就懒得和你计较了。”

林玄言松了一口气,刚想开口,只见陆嘉静忽然俯下身子,捧起一堆雪,飞快地揉成一团,又快又狠地朝林玄言掷过去。

这算是陆嘉静迈入化境的第一击,而即使林玄言反应极快,在一瞬间变幻了许多次身形,最后依旧被雪球结结实实地砸中,碎雪透过衣领溅入衣衫之中,一阵刺骨冰凉。

“静儿修为真是……大有长进呀。”林玄言咬牙切齿道。

他刚想开口再暗讽两句,却见不远处陆嘉静耀武扬威地对他挥了挥拳头,作势俯身想要再拾一个雪球。

林玄言不再逗留,转身朝着屋内跑去。

陆嘉静站在石阶下,揉碎了手中的雪,看着林玄言的背影,开心地笑了起来,像是雪色里的融融暖阳。

她踩着那些尚未积厚的雪跃了两下,接着踮起脚尖,轻轻提着些裙摆在雪中转啊转啊。

于是衣裙的下摆也转动了起来,翩翩荡漾着像是浪花。

这是轩辕历的一千四百五十年,王朝的中央还未被焰火涂及,远来的战报有喜有忧,而孩子们看见了雪便开始期待新年。寺庙外钟声敲响,香客们一涌而入,青烟袅袅,祈盼着国祚绵长。而林玄言在二层的阁楼上开窗望去,街市空寂,河道素白,银花雪树列次排开。黑色的檐梁上挂着冰棱,天地间弥漫着皑皑的雪,似白云揉碎。

纷飞的景色里,唯有她长发深青。

万古长青。

……

赵念坐在街边搭起的木椅上吃了一碗面,天上忽然坠起了碎雪。他看着一片片飘落的雪花,神色怅然。

一个脸颊微瘦的小姑娘坐在他的对面,眯着眼睛笑道:“你在想人对吧?”

赵念微讶:“你又知道了?”

那个名叫桃子的小姑娘拿着一个空杯子在手心压了压,笑道:“我南来北往看过这么多人,当然看得出来呀。”

赵念问道:“你总是拿着一个空杯子做什么呀?”

桃子神秘兮兮道:“这是我离开之前的地方的时候,一个姐姐给我的东西。你看,明明这个杯子是空的,但是却沉甸甸的。”

赵念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放在手心,确实有压手感。他也有些困惑,笑问道:“那位姐姐叫什么名字啊?”

桃子道:“不知道呀,我只知道她姓季。”

“季?”赵念微惊:“该不会是阴阳阁的女子吧?”

桃子道:“我问过的,她说不是的。也有可能她在骗我,反正这是她送我的礼物。”

赵念点点头,道:“你也不怕她在戏弄你呀?”

桃子道:“那有什么关系?”

忽然间,桃子拿杯子的手怔了怔,远处一阵喧嚣,雷鸣般的声音透过风雪而来,赵念听见马蹄敲击地面的声响,那竟是黑压压的铁骑。

一股极其不详的预感涌上赵念心头,他别过头望向桃子,正欲说话,却发现桃子瞪大眼睛望向那里,看上去吓傻了一般,啪嗒一声,手中的杯子也摔在了桌上,只剩下一个空杯,没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没等赵念说话,桃子却回过了神,看了一眼屋子里,然后用急促的声音对着赵念道:“这些人……这些人应该是来找我的。你快走!”

赵念满是不解,你一个卖面皮的小女孩怎么能让他们如此大动干戈?

桃子飞快道:“我本名叫陶衫,我爹叫陶明唐,唐黄之乱的陶明唐!”

唐黄之乱?赵念只是觉得有些耳熟,一时间也想不起个大概。

却见桃子不能地扯着自己的袖子,想要拉自己走。

而阵阵马蹄已经响至耳畔,为首的一人在数丈开外勒马,他面容俊逸,身披黑色铠甲,背后一杆铁枪。

他冷冷地望过来。那本名是陶衫的小姑娘已经双脚发软,有点站不住了,她曾经在梦里无数次见到类似的情景,醒来之后浑身冷汗。如今这幅场景真的来到了面前,她甚至觉得自己随时都要昏厥过去了。

可是接下来她却听那为首的将领眯起眼睛,缓缓道:“你就是赵念?”

那个挡在她身前的少年点点头,神色同样阴沉。

将领竖起手,轻轻一挥,两边士兵已然整整齐齐地武器,枪尖对准了赵念。

赵念也没有时间去深思其间的种种,他向前踏了一步,嘴唇微微煽动,用只有陶衫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去找我师姐,让她快逃!”

……

陶衫在混乱中奔逃出去之时已经入夜了,她一刻不敢歇息,直奔叶家的大门。

但是她跑到叶家大门前时,却发现叶家大门紧闭,许多侍卫守在门前,神色严肃。

是时阴云压城,天空飘雪,强烈的不安笼上心头。陶衫隐约觉得,赵念那位小师姐也出事了。

她进不去叶家的大门,便悄悄绕着叶家宅子开始走动,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眼珠却偷偷瞄着叶家的许多关卡,试图观察一下其间的局势。

叶家的大宅后密林回环,一阵寒风刮过,陶衫竟隐隐闻到了些许血腥味。

接着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本就是黑漆漆的夜晚,肩膀忽然被触碰,陶衫身子一颤,只觉得头皮上似有什么东西炸开,毛骨悚然。她猝然回头,瞪大眼睛看了一会,才终于送了口气。

只见一个面容清秀而苍白的少女站在身后,她水绿色的衣裙上沾着许多血,斑斑点点。

少女正色地看着自己,气若游丝:“赵念是不是出事了?”

平时和善的少女此刻一副凶巴巴的模样,陶衫也被吓了一跳,怔了一下,她才怯生生地点头。

俞小塘抿起嘴唇,一言不发,片刻之后,她才拉起陶衫的胳膊,说了句走。

两个月前,她便收到了师父的信,按信上的日子,明日便能来接走自己。而就在今日,叶家便对自己出手了。而之前钟华也曾经写过一封信,告诉自己说叶家很可能存着二心,会出卖自己去换取利益。

自己虽然不怎么喜欢钟华,可她也小心堤防起叶家,那日之后,她偷偷打通了一条剑道,寻常人无法发现。今日她便是凭借着这条剑道才得以逃脱叶家的包围。

她想过为什么叶家要选择今天动手,有可能是巧合,也有可能是师父写给自己信曾经被叶家劫下看过,然后才辗转到自己手中。

但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深吸一口气,望向身边的少女,问道:“你知道现在哪边还没有被官兵包围么?”

陶衫想了想,道:“我来的时候大街上全是官兵,好像西南边的梧桐街还没事,因为听说那里住着贵人。”

梧桐街?钟华便住在梧桐街。

俞小塘脸色更加晦暗。而陶衫也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手臂的手紧了一紧。

“现在城应该已经出不去了。走吧,去梧桐街。”俞小塘顿了一顿:“我在那里,有认识的人……”

……

夜半三更,林玄言忽然起身。

裴语涵问:“出事了?”

林玄言起身推开窗户,望向天空,雪夜的天空一片阴沉。而他却伸手指向了某处,语气低沉道:“语涵,你看那里。”

裴语涵直起身子,望向了天空的那处,脸色阴晴不定。

“浮屿下来人了?”

“应该是。”

“他们的谈判这么快?”裴语涵有些吃惊。

林玄言道:“早该想到的,如今下雪了,与妖族的战事应该是越来越难。说不定明天我们就能看到那道仙平令重新现世了。”

裴语涵秀眉蹙起:“那浮屿之上下来的那人会是谁?”

林玄言道:“至少是大长老级别的。”

裴语涵点点头:“只希望不是某位首座。”

“首座绝不会轻易下界,既然登上了浮屿,自身气运便与那浮屿牵连,下来必定受损。”林玄言沉声道:“去叫陆姐姐吧,我们今晚就走,明天恐怕会有变故。”

裴语涵道:“可是陆姐姐化境还差一线,今天就离开清暮宫,恐怕今后会对修行产生隐患。”

她内心不由有些自责起来,若不是自己曾经耽误了她修行,那么今天其实就可以走的。

林玄言低头沉思,咬着嘴唇道:“管不了太多了,我的剑识生出了很强的警兆,甚至比北域那一次还要强烈。”

裴语涵也不再犹豫,说了声好。

而此刻陆嘉静却已经推开了他们的房门,她轻轻叹息:“恐怕我们现在已经走不了了。”

“为什么?难道……”

陆嘉静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就在刚才,清暮宫的大阵忽然无法接收到外面的契机,皇宫大阵应该已经开了,三座主殿都笼罩其中。那两个老妖怪,居然一起出手了。”

裴语涵想了想,道:“我可以试着斩开皇宫大阵。”

陆嘉静道:“可我们只有一个通圣。”

两个通圣结下的阵,自然需要两个通圣才能斩开。这是很粗浅的道理。

“应该和我们猜想的一样,浮屿要对剑宗赶尽杀绝了。只是这件事,比我们料想的要提前一个月。”林玄言不由担心起俞小塘和赵念起来,这次皇族的动作如此之快,显然早有预谋,只希望他们能够逢凶化吉。

陆嘉静道:“现在看来,恐怕轩辕皇族也早有预谋了。虽然三天之前才派使者去浮屿谈判,但是对于我们的局应该早就布下了,或许三皇子围城便是其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