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节

天上流云如沸水一般滚滚腾鸣。林玄言的声音在雪原上传来。

“四六,三五。”

那不是白折的位置,但是裴语涵没有任何犹豫。白云开裂,她的身影倏然出现,天穹之上亮起了一道惊艳弧光。

一剑从天而落。裴语涵星辰陨坠般的身影快成一道影子。

雪白厚重的剑气化作滔滔浪潮,两者相触之时,爆出了穿云裂石的巨大身影。

雪浪吞没了裴语涵的身影,而同时那浩瀚磅礴的剑潮竟然在那一刻被硬生生地分开。雪白的剑浪向着两侧冲刷,周遭的山石瞬间被冲击断碎,碾成无数细沙。

白折古铜色的眉目出现在剑光之中。

两剑再次相撞。

那一刻,裴语涵甚至生出了一种撞击山岳的感觉。

白折握剑的手臂同样被压下了三寸。

“剑起!”

白折一声爆喝。

剑气如大风忽起,朝着裴语涵迎面而去,裴语涵发带断裂,失去了束缚的长发向后飘舞。

羡鱼在这一刻振动了数百次,却依旧卸不去那一剑的余威。裴语涵想要抽剑离去,却发现两剑紧紧相连,如同深陷泥沼,无法脱身。

正当她想要震碎剑气强行脱身之时,林玄言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鹤振羽,清虚自远,剑回环以相轻。”

那是《青山白羽赋》的剑诀。裴语涵听懂了,剑便脱身而出。

那不是舍剑而退,因为剑在离手的一瞬间不再是剑,而是化作了点点光华,她爆喝一声,骈指身前,爆出一道华美的孤光。剑意化作星星点点,那些深陷沼泽的剑意都化作了游鱼,挣脱束缚朝着白折的眉眼刺去。

白折甚至不挥剑格挡,意念一动,雪浪扑向羡鱼的剑光,像是要将其吞没,而他身形拔地而起,青铜古剑斩破剑光径直朝着裴语涵刺去。

裴语涵手中没有了剑,她神色不变,轻吐一诀,那些羡鱼化作的点点剑光倏然一闪,竟然折返回来,带着白折的剑意反扑向他的后背。

白折神色一沉,在一瞬间转化成一个背剑姿态。

那些剑光在剑身上纷纷振碎。

裴语涵伸手向虚一握,那些灵妙剑意星星点点,飘至身前,重新化作羡鱼的模样。随着剑重新入手,许多沉重剑光再次扑面而来,裴语涵长剑幻化清影万千,她修长的身影在恢弘剑光中转动,一边卸力一边飘然后退,如凤凰欲火为衣,展翅跃舞。

裴语涵的身影重新落在雪原上,面色苍白,开始不停咳嗦。她两边的袍袖都被剑气搅碎,露出了雪白的胳膊,那天蚕丝织成的柔韧长袍上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哗得一声,裴语涵扬起手,直接扯去外罩的大袍,随意扬弃在雪地上。她内衬仅仅一件干练的短袖的斜襟衬衣,她先前踏了一步,立成剑姿。眉目间的柔美被逼人的英气替代,整个人都像是斜插在雪原上,一柄锋锐出鞘的绝世名剑。

白折站在那头,屹然不动。青铜古剑上泛着浓稠的苍黄,如流淌着融化的古铜。

他深深第看了一眼在裴语涵身后的林玄言,他想不明白,那个少年不过化境,如何能看透那几次他出剑的轨迹。

想不通便不再多想,况且他也已经太多年没有这般酣畅淋漓地战上一场了。

他撕去自己的上衣,露出古铜一般的肌肤,那种铜色是真正的铜色,仿佛他整个人都是一座用铜水浇筑成的罗汉神像。

裴语涵悚然动容。她这才发现,原来他的手臂上绑着许多沉重的铁链。

白折斩断手上缠绕的铁链,铁链坠落,一下子陷入雪地里。他缓缓转动手腕,骨头之间暴起一串声响。

青铜色的古剑金光更盛,仿佛为之雀跃。

白折沙哑的声音传来:“小姑娘,你不愧是那人的首徒,剑确实不错,只是可惜你的剑太漂亮了。”

你的剑太过灵巧优雅,所以你不可以赢。这便是他的意思。

林玄言抿着嘴唇,看着裴语涵衣角纷飞的清美背影,神色沉重。

白折身侧的如海剑光忽然泯灭。而一道肃杀的剑意在此刻却陡然升腾而起。

它无形无影,就像是极地凛冬令人窒息的寒冷,无处不在。

那一刻裴语涵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律动都消失地无影无踪,所有目力所及的视线中,只剩下了白折缓缓拔剑的动作,他拔剑的动作太慢太慢,而那道惊人的剑意却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极速攀升!

裴语涵心神大震,她发现自己的视线被白折慑入,天地黑白,她只能看到他!目光再也无法抽离,即使闭上眼睛,也是白折缓慢抽剑的动作。而她的身形受到他拔剑的牵引,一举一动都变得缓慢无比。

那青铜长剑没有剑鞘,所以抽剑的动作永远不会停止!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这一剑的剑意不停攀升,直到巅峰之后斩出惊天一剑!

“以微观之!”

裴语涵耳畔忽然响起了一声厉喝,她神智刹那清明,借着这短暂的机会,她闭上了眼,精神遁入了一种冥冥渺渺的境地,在她神识的投影之上,有每一块崖石细小的纹路,有每一片雪花绽放的棱角,有每一片白云微妙的变幻,天地万物事无巨细,唯独没有白折的剑。

这种状态持续不过刹那。

裴语涵手腕微颤,她闭着眼,本能一般地向前一步,接着身子笔直地奔袭而去。在白折那惊天一剑还未成型之前后发先至,直取他的心口。

“好!”白折瞳孔中爆出异彩,他爆喝一声,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斩出一剑。

那一剑虽不是真正的巅峰一剑,却也足以荡平万物。

裴语涵一往无前的身形受阻,她用力踏足,将身子牢牢扎根在地上,一道道绚丽剑光自她剑锋斩出,有的如清泉缥碧,吞吐不定。有的如大江横陈,水光接天。有的如暮色紫烟,悲怆宛然。剑身振鸣之间,抖落成万千异象。

如果说白折是一座屹然不动的山岳,那裴语涵便是硬生生地用一剑又一剑斩碎崖石,缓慢搬山。

剑声碰撞的声音响彻天地。

林玄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处站场,如今以他的实力远远无法加入到那场战斗之中。但是好在他的境界给了他一双“慧眼。”

裴语涵初入通圣不久,还欠缺许多战斗的经验。而这些恰好是他所擅长的。

接下来的几剑险象环生,林玄言用极快的语速报出了只有他们能听懂的方位,裴语涵根据他的指使出招斩剑,虽然渐落下风,但是依旧可以找到间隙出剑反击。

一剑余威渐渐化去。白折丝毫不给裴语涵喘息的机会,他嘴唇扇动间,一剑已至。

“天地雪走!”

在那一剑将裴语涵震飞之际白折的话语才传播到她的耳中,这一剑力量极大,硬生生将裴语涵推出了数十丈远,剑光过出,两边的积雪也像是附庸了生命,朝着裴语涵翻卷而去,如海兽张开血腥的獠牙。

裴语涵不停地回剑封挡着身前缭乱的剑意和砸落的雪块。

“青黄。”

“方圆。”

“天命。”

白折爆喝三声,三道剑以不同的轨迹涌来,如黑云压顶,千山叠浪,而那剑意太凶太烈,周围覆雪的山峦都纷纷塌陷,轰隆隆的声音雷鸣般翻滚在耳畔,震得耳膜生疼。

林玄言能够看清这三剑的方向,但是他无法出言提醒。

因为那一刻周遭的空气都像是被凝成了实质,他身体像是背负了千斤之重,血气上浮,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林玄言全身法力喷薄,抵抗着白折剑气精纯的压迫。

林玄言已是如此,那身处其间的裴语涵承受何等压力更可想而知。

她知道自己和白折虽同为通圣,但是差距很大,只是没想到竟然是这般巨大!

裴语涵抹去了唇角的鲜血,她身形受到剑意威压,不进反退,艰难挥剑,洒下点点星火。而那天外飞仙般砸落的三剑更是强悍万分,裴语涵封剑格挡,而那剑意溅开,流火般燎燃了她的衣角,冒出许多缕青烟。

她伤势更重,右手虎口震得麻木,仓促间只好换成左手持剑。

片刻喘息后,她再次不停出剑斩落剑光,衣衫已然被侵蚀成青一块灰一块,她披头散发,看着好生狼狈。

她知道林玄言就在自己的身后看着自己。曾经许多许多次,他们的位置交换,她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一剑破万法的背影,目光中尽是景仰和爱慕。

师父有难,弟子服其劳。

这次换我保护你了。

裴语涵抵御着白折斩出的剑海,那海水很苦很涩,其间更是山崩海啸,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可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艰难微笑。羡鱼如有感应,荡漾出五色剑光。

白折看着她,面无表情。

他对自己斩出的剑极其满意,这便如同闭口禅一般,时间积累得越久,所出的第一剑便越发不可阻挡,白折的剑积蓄了百年,所以他所斩之剑每一道都承和了天人之意,其间威力唯有承受者最为清楚。

他曾立下过规矩,除非死战。不然他只出三十剑。

此刻剑过二十,但他确信这个白衣女子无法撑过那三十剑。

杂念一消,白折再斩一剑。

他依旧保持着握剑的样子,可是青铜古剑已经不在他的手中。

而他与裴语涵之间,似有山峦拔地而起,化作苍茫一剑!

这一剑不分生死,却足可定胜负。

林玄言沉默地看着这一剑,任何方位都没有意义,这一剑太过霸道。规矩便是霸道。

这一剑之后,他知道语涵会败,甚至会受重伤。

所以他想拿出一些压箱底的东西直接带她走。

但是下一刻,他再也无法平静。

因为他无法靠近她,裴语涵就像是一只刺猬,她的刺便是剑气。

林玄言很快明白过来,知道出言阻止已晚,只好静静地看着她递出那一剑。

这一剑是他一年来第二次看到。第一次是在试道大会上,俞小塘在最后关头捧出了此剑。

魔宗之剑,苍山捧日。

林玄言的瞳孔通红,那是剑光的映照。

连白折也变了脸色,他横亘出的剑山如也被大日朗照,如火如荼。

裴语涵站在原地,一身白衣同样被映照得通红。

羡鱼燃烧了起来,如一块还未来得及淬火打炼的通红烙铁,一轮大日自剑身捧出,周遭的雪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然后蒸发,连空气都为之扭曲,握剑而立的白衣女子眉目如血,宛然是挥舞镰刀的妖魔。

林玄言轻轻叹息,这一剑或许可以破除白折的剑山,但是一剑之后便没有第二剑了。他已经做好了随时带走裴语涵的准备。

但是再次出乎他预料的是,裴语涵竟然拖着剑直接朝着白折崩去。

大日如来,天地不可安生。

白折的剑山如被火焰舔舐而过,离析塌陷,仿佛末日来临,山川河流荒原云天皆响彻着无休无止的悲鸣。

白折看着来剑,眼中满是狂热之意。

他不闪不避,哪怕拼着身受重伤也要硬接这一剑,他已经百年没有经历过受伤的滋味了。

两道身影撞在一起,石破天惊。

强烈的爆炸气浪在那一刻喷薄而出,周遭一切都被瞬间掀开,即使是林玄言也连退了数步去避其锋芒。

他死死地盯着那里,他能看见剑光的海潮中,有两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接着不知道是不是幻听,他的耳畔竟然听到了七下剑与剑敲击的声响。那不像是战斗意义上的碰击,又不知道如何形容。

等到浪潮退去。满地的破石碎土之间,两个人踉跄对立。相隔不过三丈。

他们身上甚至没有血,因为那本质上是一种神魂的交锋。而这种损伤更大过了肉体。

裴语涵提着剑,艰难地站着,摇摇欲坠。

“三十剑了。”她说。

方才两剑相撞,裴语涵放弃了有可能重伤对手的机会,在他的剑上敲击了七下,凑满了三十剑。这样做很是耍赖,但是她知道以白折的性格只能默认。

规矩便是规矩,剑修所做,便是无愧于心和剑。

果不其然,白折在沉默片刻之后便转身离开。

“人间有你等女子,实在不易。”

白折的声音像是乌鸦一般沙哑而难听,却在风雪中久久不散。

他的转身便是离开。

白折的身影在转身之后便瞬息消失在了荒原上,不知所踪。

唯有满地的残血断崖诉说着他来过的痕迹。

林玄言终于微微放松,朝着裴语涵的方向走去。

走到途中的时候,林玄言的手忽然伸入袖中,流光出袖,他对着土地的某一处猝然掷出一柄飞刀。

雪原深处响起了一声极闷的惨叫,那声惨叫来自雪原下方。他直接被钉死在了雪原里。

裴语涵顺着惨叫声回头,看着林玄言,有些吃惊。

林玄言道:“是个擅长蝉伏的高手,来刺杀我们的,他可能几天前便已经隐蔽在这里了,只是或许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

这个人有可能是袁先生说的李代么?如果真是,那未免太瞧不起他了。

他也懒得去翻开泥土看这个刺客的身份,径直朝着裴语涵走去,迟则生变,他相信那些人既然能请来白折,便一定有后手。

果不其然,在林玄言准备接过羡鱼,带着裴语涵御剑离开之际,雪原四周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人影。

为首的一人身穿黄袍,他身材早已不像以前那般胖,看上去甚至能和英俊沾一点边。

他便是三皇子。他遥遥地看着裴语涵,笑道:“裴仙子好久不见。”

裴语涵懒得理会他,只是对着林玄言说了句:“走吧。”

三皇子哈哈大笑,眯起了眼睛:“你当我真是来你们道别的?你们走得掉吗?”

他带来了许多人,这些人中不乏许多高手,其中很多都在妖尊临城那日出现在试道大会的广场上。

林玄言看着他们,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三皇子道:“你们或许是骆驼,但我也不是什么烂马。”

林玄言道:“你成不成太子和你是怎么样的人没什么关系。百年之前,王朝繁荣鼎盛,而如今在你们这些人的推波助澜下,皇族甚至成了浮屿的附庸,你不觉得羞愧和可笑?”

三皇子笑道:“自古胜者为王,败者才会用尊严和得失粉饰自己。”

林玄言道:“你会失败的。”

三皇子没有理会,看了他们一眼,笑问道:“陆嘉静陆大宫主呢?”

林玄言眯起了眼,笑而不答。

三皇子道:“我倒是还挺羡慕你的,想必你也享受过她的身体了吧,而我也就操过她的后面,操烂了也就那种感觉,爽归爽,但是终究不及正面啊。不过还好,今天你们被抓了,她一定会来找你们,人我可以慢慢抓,这个世界上恐怕还没人同时有福尝试裴仙子和陆宫主的滋味吧?”

林玄言道:“废话真多。”

三皇子笑道:“那你来杀我。”

裴语涵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不解。因为她此刻就算再虚弱,收拾这些臭鱼烂虾应该还算勉强。更况且这里还有他。

他扶着裴语涵坐在一块碎岩上,轻声道:“等等我。”

剑光出鞘。

剑出鞘的瞬间林玄言也消失在了原地,他化作一道虹光朝着三皇子疾掠而去。

三皇子面色微变,但是转而平静。

人生太过大起大落,他无比怀念着曾经可以随意玩弄陆嘉静身体的日子,而如今再摸摸她的小手都成了奢望。但是她始终相信,这种日子可以终结,他放弃了皇族的尊严成为了浮屿的棋子,便应该有所回报。这些回报中,便应该包括着绝世的美人。

在林玄言进攻的瞬间,便有许多高手从明处,暗处穿插而来,铁桶般包围住林玄言,开始缠斗。林玄言昨晚受了不轻的伤,但是他的剑却比昨晚更快。

剑光如织,穿梭其间。

他丝毫没有手下留情,转眼之间人人带伤。他的剑法以伤换命的打法,而这些伤比起昨晚根本不痛不痒。

他不担心裴语涵的安危,因为如果有蠢人去找她麻烦,那便是找死。

皇族供奉赵端山做了第一个蠢人,他也是初入化境的高手,也知道先前白折首座已经与她战上一场,她此刻应该虚弱不堪,而自己在皇宫之内养精蓄锐七日,浑身拳意已然攀至巅峰,他甚至坚信他接下来的一拳,是此生最强一拳。

当日在皇城面前,他被邵神韵瞬息击败,这一直被他当做毕身的耻辱。而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击败一个通圣高手,他如何能够不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