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节

“小时候,我是在青楼里出生和长大的,我娘亲是青楼里的头牌,每天要去陪许许多多的客人,与我在一起的日子很少,我是一个叫小翠的姑娘带大的,那时候青楼的姐姐们总喜欢把我打扮成男孩子捉弄我,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只是很多夜晚,我总是能感觉娘亲的身子在轻轻地抽动着,然后我就抱住她,说娘亲不哭……然后这样的日子就过了好几年,一直到我七岁。

一开始我总是问我父亲是谁,我娘总是不告诉我,后来有一天,小翠偷偷给我讲了,我娘知道以后就狠狠掌了小翠的嘴,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问过那些……“

“然后我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季婵溪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那一日很多人冲进青楼说要见我,我娘和许多人在外面拦着,最后实在拦不住了,便让我从后门溜了出去,女扮男装送去一个学塾里随着先生读书。七岁那年,我开始读书了。当时我一直不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轩辕王朝每隔几年都会评一个美人芳华榜,而那一年,年仅七岁的我上榜了,代替了当时的一位仙门贵女成了美人榜第四的人。那贵女的许多追随者很不服气,觉得一个七岁的少女凭什么可以称得上美人,便都来青楼闹事。那件事之后,我便很少回去青楼,即使是回去,也是偷偷摸摸的。”

林玄言看着季婵溪,忽然发现几个月过去了,她的头发又渐渐长了,如今已经披到了肩上。侧面望过去,这个如黑白墨笔绘成少女痴痴地望着前方,喃喃地诉说着自己的记忆。

林玄言不知道她七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只是她如今看上去确实极美,黑白分明,容颜上挑不出任何瑕疵,清冷而古意。

“后来呢?”林玄言接了句话,示意自己在听。

季婵溪缓缓道:“后来没过多久,我娘病死了,我是在我娘病入膏肓的时候才知道她生病了,我娘临死的时候,将那张封存着失昼城二当家魂魄的纸给了我,要我一定要好好收着。再后来,季易天找到了我,他说他是我爹,带我去了阴阳阁,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来闹事说要找我,而天下人都猜测我是她的私生女,他也没有公开否认过,那以后是一个比我大四五岁的少年带着我,他说他是我哥哥,叫季昔年。此后的日子风平浪静,有许多人看了我一面就喜欢上了我,其中也包括那个叫萧忘的,但是我从来没有在乎过。”

“本来我想着,在那次试道大会结束,我顺利夺魁后,我就去一边云游天下,一边帮南卿姐姐寻找她的后世。”

“我娘亲也很漂亮,但是我不希望像她那样过一辈子,所以我示弱了十年,装不会修行之人装了十年,我觉得这样一鸣惊人会很帅,很成为一个传奇的名字,可以让那些曾经堵在我们家门口要我娘亲交出我的人彻底闭嘴。”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的。”季婵溪声音越来越轻。

林玄言默默地听完,忽然问:“那你第一次见到我呢?林间小溪的那一次。”

季婵溪道:“那时候我觉得,我们可能是同类人。”

林玄言补充道:“同类但不同道。”

季婵溪点点头:“后来你赢了第一次的时候,我便知道我最后要面对你的。”

林玄言笑道:“我倒是没想到你能那么厉害。”

季婵溪冷笑道:“所以你白活了这么多年。”

林玄言道:“其实那一日即使我不让你那一剑,我也未必可以赢你。”

季婵溪不置可否,忽然问:“你生我气吗?”

林玄言微愣,“因为你说我白活这么多年?”

季婵溪翻了个白眼,“我是说陆嘉静的事。我当着你的面这么对她,你生气吗?”

林玄言笑道:“我气死了,我恨不得现在就钻出来把你打一顿。”

季婵溪笑了笑,忽然隔空弹指狠狠敲了敲他的额头:“我的故事讲完了,轮到你了。”

林玄言额头一点通红,痛得龇牙咧嘴,“你今天来总不是只想听我讲讲故事的吧?”

季婵溪渐渐收敛了笑意,她迟疑了一会,喃喃道:“今天是我娘亲的祭日。”

林玄言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季婵溪继续道:“再过三天是我父亲的祭日。”

林玄言回想起那个雪夜,他自然不觉得自己不应该杀季易天,但他仍然对少女诚恳地说了声:“对不起。”

黑裙的少女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在北府那一战的时候就算清了,我不怪你的。”

她忽然举起了手,手指环起,作握杯状,然后转动手腕,作倾杯状,在身前缓缓划了一个圈。

若洒酒祭先人。

林玄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与她似乎从未相识。

杯酒似是倾尽,季婵溪收回了手,停在胸前,她望向林玄言,微笑道:“轮到你讲故事了。”

林玄言稍一沉吟,然后摇了摇头。

季婵溪再次作弹指状。林玄言忙解释道:“我的故事比较长,可能需要讲很久。”

季婵溪道:“没关系,我们现在在北府最不缺时间。”

林玄言看着她,忽然道:“季大小姐,其实我还是觉得你现在长发的样子比较好看。”

季婵溪扯了扯嘴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话若是让陆宫主听见了……”

林玄言连连求饶。

季婵溪笑了笑,忽然从袖中取出了一条白色的布带,然后双手环到脑后,将秀发拢起,用那布条打了一个雪白的蝴蝶结。

然后她看了一眼林玄言一眼:“怎么还不讲?”

林玄言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想起,那布带是当日那截衣袖,那日冰桥之上,她不肯松手,于是他干脆割下了自己的衣袖。

那截衣袖她当时狠狠攥在手里,或是卧薪尝胆,或只是不忍丢弃,总之她一直将这截衣袖留在了身上,如今更是系在了发间。

林玄言忽然展颜一笑,缓缓说出了那个烂大街的开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把剑,剑里住着一个少年……”

北府难知岁月。

小屋之外,灯火昏沉,烛影摇曳。小屋之内,男女交谈声偶尔响起,似窃窃私语,如是而已。

(啊,又是温馨甜美幸福的一章。)

很久之后,林玄言讲完了自己的故事。

季婵溪靠在墙上,半寐着眼,夜色里,那如雪的发带带着温柔的光。

迟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摸了摸额前的发丝,望向林玄言,瞳孔中微有惺忪睡意。

“讲完了?”

林玄言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季婵溪哦了一声,便靠着墙睡着了。

林玄言轻轻叹息,心想自己说的故事就这么无聊吗?

他看着少女睡梦中安静的侧脸,忽然有些担心,如果此刻陆嘉静忽然进来,那他自己该如何解释呢?

一夜无事。

季婵溪醒来之后看着林玄言,认真地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离开。

林玄言看着那扇被她带上的门,忽然想到,昨晚陆嘉静会不会已经来过了呢?只是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又或许只是他多想了。

这些天陆嘉静的青莲道法修行正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想要突破可能需要静修数月之久。

而这段时间,季婵溪经常来看他。

与美丽的少女待在一起总能消遣一些郁郁之心。

而林玄言有时也会问出自己的疑惑:“我说话真的很无聊?”

“嗯。”

“那你为什么还总来?”

季婵溪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关爱残疾人。”

“……哦”

于是他们继续开始无声的发呆。

林玄言觉得有些尴尬,便问:“两个人发呆比一个人发呆更有意思?”

季婵溪白了他一眼,道:“我在修行。”

林玄言不解道:“你身上明明没有法力的波动啊?”

季婵溪道:“和你呆在一起便是修行。”

林玄言心中微动,难掩微笑道:“季姑娘你……”

季婵溪打断了他的话:“因为你是我的心魔,我在砺心。”

林玄言问:“你想要能泰然自处地站在我面前对吗?”

季婵溪道:“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不对,你现在根本没有手,我自然不会有什么心障。只是我希望你哪天出来,我能在那一天赢过你。”

林玄言无奈道:“可是只要我能出来,我便是通圣。”

季婵溪叹息道:“这正是我的心魔所在。”

林玄言问:“你遇到了瓶颈?”

季婵溪仰起头,视线却似跳开了这片空间,望见了更远的地方:“我见不到那道门槛。”

林玄言知道,这或许是这位天才少女在修道路上的第一次迷茫。

他甚至有些内疚。

如果没有他,她的修道之路或许会顺风顺水,然后成为流传百世的传奇。

林玄言道:“你道心不静。”

这自然是一句废话,但季婵溪却认真地想了一会。

她忽然转头望向林玄言,神色幽寂,她举起单掌,横放在林玄言的脖颈处,轻轻地做了个抹脖的姿势。

林玄言不敢动弹,那一刻他感觉尖锐的冷,甚至不敢确定她会不会真的对着自己的脖子砍下来。

片刻之后,季婵溪挪开了手,幽幽叹息。

“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就这样杀了你,我会不会就可以看见那道槛。”

林玄言问:“所以我在你面前,就像是一块鲜肉?你必须无时无刻地克制自己对么?”

季婵溪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是的。”

林玄言诚恳劝说道:“我很难杀的,我是剑灵,这幅只是肉身,即使肉身被砍得七零八落,我依旧能以灵态存在,寻找下一幅肉身。”

季婵溪想了想,道:“我很擅长拘灵。”

林玄言道:“即使你修为更高一层,最多只能束缚住我,无法杀死我。”

季婵溪忽然眨了眨眼,问:“那我是不是可以杀死你,然后给你找一副少女的肉身?”

林玄言一怔,可怜兮兮地望着季婵溪:“我们有话好好说。”

季婵溪唉了一声,屈着双腿,一手抱着膝盖,一手支着下巴,蹙着漆黑细长的眉毛,水灵的眸子里却是烦闷之色。

林玄言道:“从来没有哪位修道者规定过,修行往上走必须要灭情绝性的,曾经有许多修行者,在瓶颈处停滞了许多年,最后忍无可忍,杀光了父母妻女恩师同门,最后也没能迈过那道坎,反而走火入魔遭了天诛。”

季婵溪嗯了一声,“我知道的。”

沉默片刻,她转过头望向林玄言,看着他的眼,微倦道:“再给我讲讲故事吧。”

林玄言道:“可上次我便已经讲完了啊。”

季婵溪道:“你活了这么多年,应该见过很多故事吧?随便讲讲,什么都行。”

林玄言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季婵溪揪着他的耳朵,眨了眨眼,道:“你要是不说话,我就一根一根地拔你头发。”

林玄言无奈地叹息一声,缓缓开口:“大约在三万年前,那时候天下分为四个世界……”

季婵溪重新靠在墙上,抱着膝盖安静地听着,微明的光里,她的容颜静谧得像是流落此间的精灵。

林玄言能看见少女清澈眸子里深深的倦意。

她终究只是一个小姑娘。

听着听着,季婵溪的脑袋微微侧了一些,又靠着墙睡着了。

此后的日子里,季婵溪常来他的房间里,三言两语地说说话,她困倦的时候便逼着林玄言讲故事,林玄言开始还有些心理负担,后来便没有压力了,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讲的是什么,反正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渐入梦中。

某一日,林玄言继续给少女讲着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太虚宗有一个女子,名叫陆仙雨,她通博万法,学贯古今,但是……”

他感觉少女又睡着了,说话声音便轻了些。

少女却忽然睁开了眼,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认真道:“这个三天前你讲过了,想蒙混过关?”

林玄言剧震:“原来你在听啊。”

少女不说话,狠狠地拧了拧他的耳朵,然后继续闭上眼。

林玄言腾不出手去揉一揉自己被捏得通红的耳朵,他看着季婵溪,轻声道:“现在外面应该是很大的雪了吧。”

“嗯。”

“想出去看看吗?”

“我只想修行。”

“那样会很无趣。”

“不用你管。”

又是沉默。

林玄言道:“还要继续听故事吗?”

季婵溪摇摇头:“不想了,我困了。”

林玄言也觉得困倦了,便也闭上了眼。

许久之后,他身子微动,睁开眼,正好看到季婵溪轻轻摇着季婵溪的身子。

他睡眼惺忪地看着她:“有事?”

季婵溪看着他,神色难得地有些平静温和。

林玄言有些不适应地看着她,问道:“出事了?”

季婵溪摇摇头,认真道:“林玄言,新年好。”

……

“新年快乐呀。”

昏沉的夜色里,无数烟火蓦然炸开,绽放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如怒涛里狂乱升腾起的一万只七彩水母。

一声孤单的鹤唳划过天空。

无数人抬头,望着夜色里白鹤模糊的影子,想起了那个仙人骑鹤的传说,都合十双手默默祷告。

盘膝而坐的少女坐在最前方,紫发随风飘摇。

她身后坐着两个少女,披着雪绒大氅,她们俯身望着灯火瑰丽的人间,那种恍如隔世的悸动竟让她们有些落泪的冲动。

仙鹤越飞越远,越过了繁盛的人间烟火,一直来到荒凉偏僻的边境小国。

仙鹤停在了某座古城外,少女与之挥别。

“苏姐姐,我们要去哪里?”陆雨柔对着手心哈着气。

苏铃殊走在最前方,漆黑的夜色里唯有沙沙的踩雪声。

“你们还有想去的地方吗?”苏铃殊问。

这些天,苏铃殊带着她们走遍了大江南北,去看这三千年来变幻的沧海桑田,转眼便是一个月。

陆雨柔和赵溪晴思绪了片刻,都摇了摇头。

赵溪晴问:“那我们要回家吗?”

苏铃殊点头道:“过年自然应该回家。”

赵溪晴不解道:“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苏铃殊回过头,是时,一簇寂寞的烟火在荒凉的小城炸开,绽放着廉价的美,苏铃殊的瞳孔却被这烟火照亮了,她眨了眨眼,微笑道:“我的家在那里啊。”

她伸手指向了北方。

苏铃殊看着两个疑惑的少女,问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陆雨柔笑道:“苏姐姐是我们的老师啊。”

苏铃殊摇头道:“我是你们师父夏浅斟的分魂,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便是少时的她。”

两位少女虽然对这个传闻有所耳闻,但是亲耳听到依旧觉得震惊无语。

苏铃殊继续问:“你知道夏浅斟少时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不等少女说话,她便自问自答道:“她小时候最大的梦想,便是带着凋敝的绣衣族走出荒山,去寻找一片新的家园。”

新年里,少女满脸微笑又满脸泪水。

“这也是我如今的梦想,我知道五百年过去了,但是因为我是少时的她的缘故,我无法压抑我的想法,所以我时常会想,会不会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我的族人依然在某个地方过着艰苦的生活,依然在等着他们族长的女儿带着她们走出去呢?”

“半年前,北域彻底乱了,我的道心越发难以宁静,所以我一定要去看看。”

“北域是妖怪们的地盘。你们害怕吗?”苏铃殊问。

陆雨柔和赵溪晴对着她跪下行礼,“弟子愿意陪着苏姐姐出生入死。”

苏铃殊微笑着为她们抚顶,道:“新年好。”

……

昏暗的房间里,陆嘉静睁开眼,她眉心前的青莲绽出六十余片花瓣,璨若翡翠。

陆嘉静看着那朵青莲,青莲也微微地照拂着她的眉目。

她吐了口气,神思清明,修为更上一楼,已然来到了化境的中期,按如今的速度,不出数年便有可能达到化境巅峰,窥视到那道她曾经以为一辈子无法触及的门槛。

她有些难以抑制的喜悦。

出了门,她看到门外那道墙上已然多了九十余道划痕,她才惊觉自己已经闭关三个多月了。

将林玄言冷落了三个月,她有些愧疚,一出关便来到了林玄言的门口,想给他一个惊喜。

然后她听到了房间里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有些生气。

她敛住了气息站在门外,听着房间内少年少女的对话。

“新年有什么愿望吗?”林玄言问。

季婵溪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得道。”

林玄言道:“没意思。”

季婵溪问:“那你呢?”

林玄言道:“我的愿望是以后你对我温柔点,别捏我耳朵了。”

季婵溪冷笑了一声。

只是林玄言不知道,这话落在陆嘉静的耳朵里便显得有些暧昧,站在门外的女子更生气了。

季婵溪道:“放心,来年我大部分时间应该都在修行。”

林玄言随口道:“嗯,加油。”

季婵溪道:“其实我没什么信心。”

林玄言道:“这样不像你。”

季婵溪问:“那怎样像我?”

林玄言道:“其实以前我一直有些害怕你。”

季婵溪问:“为什么?”

林玄言道:“那天,就是试道大会结束那天,你对我造成了很大的阴影。”

季婵溪回想起那一天,“我那天穿得很漂亮对吧?”

林玄言点点头。

季婵溪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既然我那么漂亮,又是主动送上门,你当时怎么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