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节

秋鼎问,这柄剑叫三尺如何?

少女道,我不喜欢三这个字。

秋鼎问,为什么?

少女只是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秋鼎道,那我以后叫你小三怎么样?

少女讥笑道,我倒是没意见,就是不知道你那位未婚妻有没有?

秋鼎只是笑了笑。

少女忽然问,你绑着我一起游历天下,她就没什么意见?

秋鼎盯着她,道,琉璃,你变了。

少女问,哪里变了?

秋鼎道,平时你说话总是很直接,如今你也开始藏一些话了。

少女愣了半响,她问,这样是不是不好?

秋鼎摇头道,这样只是更像一个人了。

少女也坚决摇头,我是南海龙族,一出生便与天齐寿,是世间最尊贵的种族,如何能与人相同?

秋鼎道,总有一天,你会回到南海的,在那之前,我想多教你一些东西。这样你会更好地活下去。

少女不解道,我龙族是世间最强大的种族,号令南荒震慑北陆,世间还有能够威胁到我们的存在?

秋鼎微笑道,我现在不就挟持了你吗?

少女怨怒道,人间的凡夫俗子都称你为圣人,可你除了和我讲那些歪理就是打我,哪里算得上圣?

秋鼎道,那我以后不打你了好不好?

少女忽然愣住了,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知是因为什么,竟是没有点头。

那之后,他们继续一同游历,走过了人间,妖域,南荒,最后来到了那个失昼的国度,失昼城高高在南荒之上,被南荒的蛮族奉为神明。

秋鼎在那里与他的未婚妻重逢了,红衣少女看着那个银发女子,觉得她虽然很美但是也不见得比自己漂亮,自己到底哪里差她三分神韵了?

还是只是因为自己太小?但是龙族的生长本就缓慢极了,这是血脉所致,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事情。

那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了那个未婚妻的名字,南祈月。

她不觉得这是个好名字,只觉得比琉璃难听多了。

他将一卷羊皮卷交给了少女,说以后有事便可以来中原神州找他。

少女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要分别了。

她接过羊皮卷,展开,上面只是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鼎”字。

少女当时还不知道,许多年后,她会带着这张卷羊皮卷杀过千军万马,在末世一般的天风海雨中找到他,这段震动天下的事迹被人们称为“问鼎中原。”

……

回到南海琉璃龙宫之后,少女潜心修行,修为突飞猛进,只是她总是会习惯性地来到茫茫南海之上,或者呼风唤雨,或者眺望中原方向的漫天彩霞。

那之后,她从许多渠道都听到了他的故事,知道他在人间开拓创造更多的文字,修缮水道,建造宫楼,教化百姓,更是几乎以一己之力打退了北方世界入侵的几尊大妖,名震天下。随着他的名声一起传播的还有他的剑,也是那时候起,人间开始大规模地铸剑。

她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能不能战胜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看看自己,只知道之后的百年尽是孤寂。

百年之后,南荒发动战争,失昼城首当其冲,那座原本被南荒视为神明居所的城池被他们亲自攻破了城墙,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神女的失昼城女子许多都被他们掳下南荒,受到难以想象的侮辱和折磨。

少女看不惯这些,但她知道这些都是父辈默许的,为此她还与他们产生过争执,只是少女都受到了冷遇。她忽然明白,龙族已经不满足于这片南海了,他们要做这座天下真正的霸主,而南荒便是他们的剑,秋鼎腰间那柄剑真的挡得住吗?

少女立在南海上向北望去,她临水自照,发现原来自己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女,她如今身材长挑,明艳得足以照慑天下。

她看着那片中土上的绚烂残霞,忽然意识到,一场整个天下的浩劫就要这样开始了。

她想去找他。

……

这些画面不停地掠过林玄言的眼角,他向下疾坠着,落回了那具身体里。

那道圣识依然不停地冲撞进林玄言的脑海,他看到琉璃将一柄巨剑送进了一个南荒大妖胸膛,看到她嘶吼着将一座座荒山劈成两半,天地昏暗,雨暴风狂,她终于见到了他,他问她,如今南荒环伺,你冒这么大风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她说,自然是有大事。我听说在你们凡人眼中,最大的事便是婚丧嫁娶,我在龙宫想了很久,我想你娶我。

她觉得自己说得有些拗口,她第一次说话这么拗口,她甚至有些害怕他听不懂。于是她重复了一遍,娶我。

秋鼎道,我已有妻室。

琉璃将那张羊皮卷重重扔在了地上,她抽出一柄剑,指着秋鼎,道,那我想试试,你如今到底还比不比我强。

如果她更强,她自然可以绑走他,反正在他眼中,自己本就不需要讲规矩。

秋鼎却伸手将她揽入了怀里,轻声道,别闹了。

琉璃满脸泪水地看着他。

林玄言心思悚然,因为那张脸如此熟悉。

那是三万年后,妖尊宫中,邵神韵那风华绝代的面容。

他不明白,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琉璃居然会被他镇压三万年。

那一刻,他睁开了眼。

于此同时,在乾明宫的地底,那座封印的大阵下,被许多巨大符文铁链捆绑住的女子忽然睁开了眼,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眼角竟微微有些水花。

……

季婵溪起身向着门外走去,她已有些困倦,她打算小憩片刻后,与陆嘉静借了那柄渊然离开北府。

“季姑娘留步。”

她身子一滞,听到身后传来了声音。

她转过身,发现林玄言竟然坐在床边望向她,他的面容有些苍白而虚弱。

季婵溪讶然道:“你终于炼化了剑茧?恭喜。”

林玄言嗯了一声,问:“季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季婵溪道:“我帮你守了三天,有些困倦,想去休息片刻。”

林玄言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季姑娘想一走了之了呢。”

季婵溪扯了扯嘴角,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向着门外走去。

一只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一股境界威压几乎以碾压的态势落在了她的身上,那一瞬间,她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林玄言轻轻勾指,门便悄然关上。

他站在季婵溪的身边,看着这位如今妖精一般的美丽的少女,打量了一番她如今的身段,曲线诱人。

“你还有什么事?”季婵溪冷冷问道。

林玄言笑道:“季姑娘是真傻还是装傻呀?有些事情我可是忍了三年啊,今天我们好好算算账好不好?”

(圣诞节快乐呀。)

黑裙少女发如墨染,有些无辜地看着她,一双眸子黑白纯澈。昏暗的屋子里,少女如雪的肌肤似发着淡淡的光,那笼着的墨色长裙柔软地贴在娇躯上,三年前可以覆至膝盖,如今已经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看着更似青楼女子才会穿的短裙。

林玄言心想,若是在这里呆上十年,她的裙子说不定只能堪堪盖住臀部了,走路的时候只要稍稍扭动便要隐隐露出一些屁股,那场面一定极美。

如果季婵溪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骂他白痴,自己这三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之后别说是十年,就算是一百年恐怕也高不了一点了。

林玄言看她的眼神很是无辜,甚至有些楚楚可怜,微微一愣,随即恼道:“差点又被你骗了,现在学坏了,想装可怜蒙混过关?”

季婵溪摇摇头,马尾轻甩,道:“没有。”

林玄言按住了她的肩膀,凑近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道:“季姑娘记性这么差?你且说说之前我困在剑茧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的?”

季婵溪侧过头想了想,道:“我陪你聊天,驱散你的孤独。问你问题,增强你的虚荣心。夸你学识渊博,提高你的自信。替你照顾陆宫主,减少你不能陪伴的愧疚,还……帮你熟络筋骨,防止你脸部僵硬。”

季婵溪缓缓地说完,林玄言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他撩开少女的刘海,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没病。”季婵溪淡淡道。

林玄言道:“哎,季姑娘……”

季婵溪疑惑道:“嗯?”

林玄言忽然抓住了她的右手手腕,季婵溪嗯哼一声,秀眉蹙起,抿着嘴唇看着林玄言。

林玄言微笑着看着她,道:“你真当我傻?说了这么多话不就是想拖延时间给静儿通风报信吗?你这些小动作真当我不知道?”

季婵溪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显然有些赌气。

“今天林某人就让季姑娘见识一下什么是通圣境界。”

林玄言轻轻吹起,打散了她手中握着的那道灵气,于此同时,他轻轻跺脚,道法如烟尘乱散,一道道无形无质的气息散铺开来,瞬间蔓延了整个房间。季婵溪只觉得毛骨悚然,仿佛一瞬间从一个单独的小房间离开,置身在了一片刀山火海之间,脚下更是万丈深渊,寒气逼人。

“这个房间已经被我用隔绝了,这里无论发生什么外面都听不到的。”林玄言微微笑了笑。

季婵溪终于有些紧张,问:“你想做什么?”

林玄言道:“我说了,找你算账,君子报仇三年未晚呀。”

季婵溪道:“你不怕我像陆宫主告状吗?”

林玄言佯怒道:“你欺负我的时候她可是在旁边看热闹,她要是敢帮你出头我就连她一起欺负了。”

说到这里,林玄言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场景,忍不住笑了笑。看到他的笑容,少女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季婵溪咬着嘴唇,讽刺道:“通圣就这点心胸?你要知道,我本来随时可以走的,我留下来还不是为了照顾你?你这个白眼狼!”

林玄言捏了捏她的脸颊道:“错了,我是另一种狼。”

季婵溪愤怒道:“你竟然是这种人,枉费了陆宫主对你一片真心。”

林玄言道:“少拿你陆姐姐做挡箭牌,你不会真想着我会与你一笔勾销吧?”

季婵溪道:“有种你用化境修为与我打。”

林玄言双手负后,长发披在肩上,同样黑白分明,如果说季婵溪是从一副细笔勾勒的水墨画中走出的少女,那此刻的他便是黑山白水之间驭剑的歌者。

若有若无之间,季婵溪隐约听到他说了一声好字。

她忽然仰头,一时间神迷目眩。

目力所至的穹顶似被无限拉长,黑白交错的光在瞳孔中不停延展,这是林玄言已如今的力量创造出的小世界吗?

神色恍惚间,她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她已不在那个小屋之中,她如今端坐在溪石旁,漆黑的裙摆均匀地覆在膝盖上,赤着粉嫩的小腿,微微摇摆间,足间淌过清冽的水面,漾起短短的波纹。

她仿佛回到了十七岁那年。

林玄言走进了视野里,像是无意路过,望向了她,一如当年那般道:“姑娘,这荒郊野外野兽横行,强人出没,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季婵溪冷冽地看着他,恼怒道:“林玄言,你到底要搞什么鬼?”

林玄言望着她,一脸茫然,片刻之后指着她膝盖上的那本古书道:“这本书……很奇怪。”

那是他们当年的对话。

季婵溪神色更冷,暗自道,你胆敢以心魔试我,我倒要看看你能做成什么样?

季婵溪随手折下一支草,两指捏如握剑,对着林玄言骤然斩下。

画面斗转,少女发现自己又变幻了位置。

萧忘站在她身边,用手指摩挲过竹签有凹痕的位置,然后目光望向了她,满眼的怜惜之意,“季姑娘,稍后比试萧某定不会伤你,我听说你喜欢去焚灰峰看海,希望以后我可以陪你一起。”

季婵溪看着这一幕场景,心绪平缓了许多。

这是试道大会那日的场景。

她悄悄打量着周围,无数人的目光一如当日那般炽热地投向这里,她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却依然如当年那般令她心绪汹涌。

她望都没有望萧忘,对着某处道:“林玄言,少故弄玄虚,出来,心服口服地打一架!”

画面再变。

她已来到了高台之上,萧忘站在对面,笑意玩味地看着她。

季婵溪缓缓环视四周,忽然觉得有些意思。心道,难道你要等到试道大会决战那日再与我重新一战吗?

这一次她没有打断,因为这是她一生中觉得最有意思的场景之一,她感受着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炙热目光,一如十七岁时候那样,向着萧忘缓缓走去。

秋风乍起,拂动她漆黑的衣袖,黑色裙摆的细浪里,玲珑浮凸的娇躯如浪花冲刷着的雪白岛屿。

她解开了自己的衣襟,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从半含半露的雪腻乳肉间取出了那张纸,她看着那张纸,有些怀念。

萧忘熟悉的对话再次响起:“婵溪,我早知道你另有手段,难道这比八相镜更强?居然需要藏在这种地方,若能给你提升境界,能提升多少呢?三境?四境?甚至五境?我对你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跨过了修行的门槛。

再走一步,又进了一境。

一步又一步,如踩踏雪莲,如履过霜雪。

历史重来一遍,她又置身在这个场景里,享受着万众瞩目的视线,清冷美丽的少女满心的骄傲。

她长发极黑,衣裙极黑,眉目极黑,如画中走出。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掩饰,直接将气息提到了九境。她本能地回想起当初的那句话,天下天才太多太多,如过江之鲫,恒河沙数,数不胜数。你萧忘算是其中比较特殊耀眼的一个。但是在我面前,低眉顺眼就好。

但她知道,这终究只是一场戏,她不能太过认真,否则就要让不知躲在哪里当缩头乌龟的林玄言看笑话了,所以她没有重复一遍那段话。

她向前踏了一步,对着神色震惊的萧忘悍然出拳。

砰然一声,如击实质。

烟尘消散,只见萧忘已然用玄门青紫气护住了周身,双拳向前硬撼,强阻2住了她的攻势。

季婵溪细眉轻挑,微微不解。按理说这一拳之后萧忘应该没有再战之力才对。

她想也没想,再出一拳。

这一次她的出拳竟直接被萧忘擒拿在了手中,她嗯哼一声,想要收回拳头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萧忘冷冷道:“婵溪,你真妄想能胜过我?”

他双手搭上了季婵溪的肩膀,力量一沉,季婵溪竟然无法站稳,险些单膝下跪。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萧忘这样的人羞辱,她明知这只是幻境,依旧愤怒至极,嘶喊道:“林玄言,你给我滚出来!”

言语间,她黑裙鼓起,双臂前冲,对着萧忘的腰腹猛然再递双拳。

萧忘身子微退,一边出掌腰侧化解她的拳力,另一边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衣领。未等季婵溪反应过来,她便觉得自己已经双脚离地,被萧忘单手拎了起来。

季婵溪看着萧忘那张脸,怒不可赦。

萧忘看着她,微笑道:“试道大会这种地方本就不应该是你这样的女孩子来的,回家待字闺阁,老老实实做我未婚妻,多好?”

季婵溪咬牙切齿道:“你闭嘴。”

试道大会的会场之间,一片喧腾躁动。

满场的戏谑和讽刺如耳畔炸响的阵阵雷鸣。

萧忘道:“既然你是我的未婚妻,就不应该不知礼数,你再这般,我可要家法处置了。”

季婵溪死死地盯着他,道:“你不是萧忘。”

萧忘眉毛微挑,冲她笑了笑。

季婵溪就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一样,道:“林玄言,你这个畜生!”

当她喊出林玄言三个字的时候,眼前的萧忘果然就变成了林玄言的模样,只是自己此刻依旧被她耻辱地拎着。而周围的场景依旧是试道大会那日的景色。

林玄言道:“季姑娘,感觉如何?”

季婵溪只想把眼前这个少年碎尸万段了,她生气道:“说好了已化境公平一战,你怎敢如此龌龊?”

林玄言看着这个骄傲的少女在自己手上无法挣脱的感觉,舒畅极了,他笑道:“我用的确实是化境修为,只是我没说过允许你用什么境界啊。”

季婵溪怒道:“无耻。”

林玄言道:“今日可是试道大会的最后一日,所有的人都来看了啊,里面大概还有许多你的爱慕者。感觉如何?”

季婵溪道:“这些都不过是假的,少拿这些话来羞辱我。”

林玄言笑道:“刚刚我说什么来着?家法处置啊。”

季婵溪自然能猜到他要做什么,怒道:“你敢?”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坠,脸一下子朝向了地面,长发散落下去。而林玄言坐在试道大会道场的边缘,一手揪着她的头发,一手从按着她的后背,从她的后背一直轻轻按揉,缓缓按到了腰间。

林玄言问:“这幕场景是不是有些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