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节

季婵溪接过地图仔细地看了一遍,密密麻麻的地标看着有些头晕便交给了林玄言。

林玄言也着实没什么看地图的经验,又面不改色地交给了陆嘉静。

陆嘉静手指顺着地图上四通八达的线路走了一遍,在心里默默记住了几个标志性的点,然后收起了地图,道:“谢过几位。”

然后她看了眼那两个地图都看不懂的少年少女,道,“与我走吧。”

林玄言和季婵溪便乖乖跟在了身后。

他们行走于失昼城中,黑发的容颜显得很是突兀,遇到几支修行者队伍的时候,他们差点被当做混入失昼城的魔物,几经解释才避免了冲突。

所幸一位担任指挥的女大将对于陆嘉静这位百年前曾造访过失昼城的女子有很深的印象,赠与了她一枚权力很高的腰牌,才使得她们在失昼城中畅通行走。

而那位女将告诉他们,七日前,南绫音带着杀力最强的几位修行者去往前线,一直奋战到如今还未归来,而最近天上仅有的那轮月亮越来越黯,南荒的魔息又越来越重,是很不好的兆头。

人烟渐渐荒芜。

季婵溪忽然问:“那几个妖王实力暂不明朗,但至少是通圣修为,我与陆姐姐都只是化境巅峰,若是贸然前往恐怕不好。”

林玄言略一沉吟,道:“只要是前世被我杀死的大妖,他们在道心深处对于我都会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所以蜃吼与雪山实力虽强,但一定不是我的对手,只是同境杀人绝非易事,为了以防万一,在你们没入通圣之前,我会尽量避免与他们交锋。”

陆嘉静唤出一朵道心青莲,浮于身前,她掐算片刻,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只看对方最强的战力,这次南荒席卷而来,最恐怖的地方莫过于化境的大妖数量太过巨大,那些都是万年前灵气充沛之时滋养出的妖孽,以如今的失昼城如何能够应对?即使我们侥幸杀了其中一两个妖王,对于局势影响可能也不会太大,况且……”

陆嘉静蹙起了眉头,面露忧色,“况且……我方才在占算之时,似乎有什么很强的力量遮蔽了天机。很有可能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大魔头。”

林玄言点点头:“若是局势真的不可阻挡,我便强行带你们斩开白头碑的法障离开。”

季婵溪道:“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南卿姐姐。”

林玄言面不改色道:“到时候我会敲晕你的。”

季婵溪瞪了他一眼,满脸怒容。

陆嘉静望向前方,忽然道:“那是什么?”

在遥远的天际,昏黄与黑暗交割的地方,有巨大的影子在空中晃动,那些影子包罗万象,有悬浮空中的琼楼玉宇,有若隐若现的古老城池,其间云雾喷涌如大河奔腾,一个巨大幽蓝的影子游曳其间,发出一道道闷雷般的巨响。

而那云海大浪里,有一轮残月载浮载沉,明光时而撕破层障,时而又被云浪淹没在楼阁之间。

残月的气象越来越弱。

“那是上古蜃楼!”

林玄言神色一凛,“蜃吼果然亲自出手了。”

即使是千里之遥,那似真似幻的虚影依旧扶摇天际,巍峨的琼楼高阁似是会随时倾塌,望得人心神摇曳。

“我先去,你们跟上。”

林玄言仓促地说完了一句,一道长虹便挂在了半空之间,他的身影已然飞掠而去。

季婵溪与陆嘉静并未有丝毫迟疑,各展遁法,身形朝着那方疾速掠去。

一剑出城。

那一片的失昼城外,海水没有翻腾起丝毫的浪花,放眼过去皆是无垠的坚冰和覆盖着的茫茫黑雪。

天上落着雪,一片湿寒。

林玄言身形朝着那一处上古蜃市砸去。

一道道雪白的光线缭绕其间,那虚幻的影子在剑气的冲击下震荡起了巨大的波纹,轰然坍塌。

林玄言回到冰面之上,神色阴沉。

陆嘉静与季婵溪先后赶到。

那冰面之上满是尸体,有银发黑袍的失昼城修行者,也有那些被斩杀在此处的魔物。

“假的。”

林玄言看着她们,缓缓摇头:“那些蜃楼幻象只是为了迷惑人,实际上的那场战斗很可能早就结束了。”

方才,林玄言在冲入蜃市之间时便察觉到不对,那上古蜃市怎么会如这纸糊的一般,一捅就破。

现在看来这残留的蜃市不过是为了造成一种两边还在交战的假象,而实际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而且显而易见,应该是失昼城这边败了,三当家南绫音生死未卜。

陆嘉静与季婵溪冰雪聪明,自然也很快想通了这些。

黑冰之上寒风凌冽,死气逼人。

林玄言望向陆嘉静,认真道:“静儿,地图拿出来看看。”

陆嘉静取出地图递给了林玄言,林玄言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递还给陆嘉静,“静儿……你直接给我指出蜃妖神殿的位置吧。”

陆嘉静大惊失色,随后斩钉截铁道:“你要一个人去蜃妖神殿?绝对不行,现在不可冲动,绫音虽然败了,但未必身死,我们即使要救她也应该静下来好好计较一番。”

林玄言嗯了一声,扶额道:“我当然不是要孤身去闯蜃妖神殿,我与你们详细说一说我暂定的计划和失败后的处理方法。”

陆嘉静依旧不放心地看着他。

林玄言握住了她的手,道:“我们先回失昼城把情况告知他们,让他们早些调集队伍做好防范,季姑娘你按着地图上的方位去找二当家,将这件事告知她,一定要快。因为蜃吼在击败南绫音之后,很可能会一鼓作气联合雪山进攻那一方的要塞。”

季婵溪点头答应。

……

失昼城的下弦殿中,一片肃穆。

为了让三当家出事的消息不外传而引发什么动乱,所以林玄言只联系了极少几位在军中位置重要的人。

而此刻大殿之间已是一片肃静,不安的气氛蔓延在每个人心间。

“我们三当家于两年之前亦迈入了通圣境,这场战斗即使失败,也不可能无法回来,这其中定有蹊跷!”

说话的是总统领,名为南征,曾组织过数十次城墙上的防守战,威望很大。

另一位女子将军忽然拍案而起,她恶狠狠地盯着林玄言,冷声道:“你们是今日才凭空出现的,来路不明,而我们在此处苦守了六个月,三当家偏偏在今天出事,你们定是南荒派来的奸细,先将你们拿下再说!”

林玄言同样冷冷地看着她,道:“若是我能将你们三当家带回来,这些话,你可以当着她的面再说一遍。”

南征细细地打量着林玄言的神色,然后道:“你要一个人去蜃妖神殿?这路上凶险不必我多说你也应该明白。哪怕你是通圣境,都九死一生。”

林玄言道:“我自然是乔装打扮混进去,然后寻找机会救上一救。”

另一位大修行者冷笑着看着他,嗤之以鼻道:“说得容易,在失昼城这几年的战斗里,也曾有扬言要独自去刺杀妖王的沽名钓誉之辈,要么是骗子,要么带着自己的一腔孤勇死了。但出于同情,我们居然还要为他们修碑供为英雄,真是可笑至极。如今又来了一个你这样自大的?”

林玄言摇头道:“既然有勇有胆,自然值得尊敬。何况没有把握,我也不会提出来。”

那人还欲反驳,南征按住了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多言,然后他望向林玄言,道:“若是公子不是玩笑,那你可以将你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我们可以尽最大的力帮助你,此刻三当家的安危才最为重要。这位姑娘自称是三当家的朋友,请问你是……”

陆嘉静道:“我叫陆嘉静,数百年前曾做客过失昼城,虽短短几日,但后来也与绫音常有书信往来。四年前的试道大会,我们亦曾再会过。”

之前那位女子将军神色微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对陆嘉静行了个礼,“原来你便是大名鼎鼎清暮宫宫主,那这位莫非是……”

她的视线移向了林玄言那清秀的脸,她原本想说一个名字,但是怎么看都不像。

林玄言道:“我叫林玄言,无名小辈而已。只是与陆宫主已结为道侣。”

失昼城远在天边,自然无从知晓这个轩辕王朝路人皆知的名字。

但是清暮宫宫主已然出嫁,对方还是如此年轻的晚辈,许多人都觉得极其不可思议,但若他说的是真的,能年纪轻轻便得陆宫主芳心,本事肯定不会太差,或许真能担此重任。

林玄言继续道:“具体事宜我先与陆姑娘商议,然后让她把所要部署的事情告诉你们。”

南征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按你的做,我们会尽力帮你,但是我们也要开始我们自己的准备,做好你失败的打算。”

林玄言点头道:“自然应当如此。那我与陆姑娘先告退了。”

离开下弦殿之后,林玄言嘱咐陆嘉静先取出地图,在距离蜃妖神殿一千里的位置附近寻找合适的落点。

接着他取出了一张成色极好的符纸,咬破了手指,极其认真地在上面画了一道符,递给了陆嘉静。

陆嘉静接过符纸,愣住了,问道:“你写个牛字给我干什么?”

林玄言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有些无辜道:“静儿,这画的……其实是把剑。”

“嗯……哦。”陆嘉静端详片刻,无奈回应道。

“没关系,意思到了就行。”

林玄言将符纸塞到她的手上,然后画第二张,也是一柄剑,连画了三张符纸之后,林玄言脸色苍白了许多,他深吸了几口气,调息片刻,才道:“这是千里传剑符,若是我有了危险,符纸便会剧烈颤动,只要你燃烧掉这张符纸,我便可与符纸交换位置。”

林玄言继续解释道:“但是我与符纸的位置必须在一千里内。所以你要找好合适的位置,最好让南征派几位大修行者保护你,若是你被发现,情况危急的话尽管逃走不用管我,我还有其他准备。”

陆嘉静问:“什么准备?”

林玄言答道:“我有一道剑意,三年前南海之上,为了不让语涵牵扯入北府,我用去了半道,如今还有半道,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直接斩开那方天地离开,没有人拦得住我。”

陆嘉静回想起了三年前南海上的场景,因为当时场面太过混乱,所以她的记忆也有些模糊,只是她隐约还记得那道剑,寂寞而绵长,似可以斩断光阴。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玄言道:“后面的事我与你细说,你转达给他们就行,我预感很不好,我先去往蜃妖神殿,迟则生变。”

林玄言将所有需要准备的事情与她交待完之后,陆嘉静收好了那道符箓,也不再犹豫,只是嘱咐道:“万事小心。”

失昼城的上空,再次挂起了一道白虹。

那道白虹落入城外,掠过尸体堆积的黑色冰原,消失得无影无踪。

茫茫冰原上,唯剩一轮残月高悬,光晕单薄。

(久等啦。)

海底某座深不见底的洞窟外,一道白影落下。

洞窟外空空寂寂,百里之内甚至没有一头妖兽,甚至都没有水母海藻的生长。

林玄言神念一动,海水中的身子宛若一道漂浮着的影子。

他的身子向那洞窟之中沉了下去。

片刻之后,洞窟之下霍然开朗,一只巨大的妖兽引入眼帘。

那只妖兽有着苍蓝色的鲨皮,在昏暗的水光中隐约可见粗粝的纹路,那大妖的头骨上生长着长长的甲角,如插在头顶心的一柄长刀。

他背上张开的大鳍同样锐如钢刀,在昏暗的海水中泛着不合常理的亮度。

它半寐着眼,眼白翻下,那结实的腹肌上有一道贯穿极深的疤痕。

林玄言悄无声息地来到这头大妖面前,瞥了那道疤痕一眼,然后举起了手刀。

大妖霍然睁眼:“什么人?”

海水掀翻,无数泡沫翻涌而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巨大的压迫在一瞬间便爆发出来,几乎要将洞窟内的海水全部挤爆。

林玄言的面容在海水中看起来扭曲,只是瞳孔之间一片平静。

那大妖看着眼前的少年,与生俱来地泛起了巨大的恐惧。

化境巅峰修为的他,纵横失昼城的战场,论单打独斗除了那三个当家,很少有人能够战胜他,如今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怪物?难道是另一头觉醒的妖王?

海妖无法做出判断,只是本能的反应让他朝着洞口外飞窜过去。

身形才一起抬起,他便僵硬在了半空,一道来自洞窟之底的恐怖力量死死地锁住了他的身体。

海妖甚至不敢挣扎动弹,他的每一寸皮肤外,似乎都悬停了千千万万柄锋锐的剑刃,只要他稍有异动,便会割裂他那厚重的鲨皮。

“你究竟是什么人!”海妖回过头,正好对上林玄言那双冷酷至极的眼。

林玄言勾了勾手指,海妖重新撞回了地面,在他触到地面的一瞬间,一根洁白如玉的手指便抵住了他的眉心。

海妖瞳孔剧张,大如铜铃,血丝密密麻麻地生出,那巨大的身躯更是忍不住地剧烈颤抖。

“借你身子一用。”林玄言收回了手指,单手扶住了那石化般倾倒了的巨大身躯,海妖只觉得脑髓之间似是有剑贯穿过去,整个身躯瞬间麻木,竟是没有丝毫反击的机会。

片刻之后,林玄言睁开了眼,以神识回音道:“原来你叫剑齿,名字还不错,走吧。”

那名为剑齿的海兽怔了怔,竟是被控制了一般,木讷地跟在林玄言身后,向着洞窟之上浮去。

……

蜃妖大殿位居海底,群殿浩浩荡荡连绵数千里,其间最中央,一个几乎要高出海面的三角形建筑尤为瞩目。

那便是蜃妖神殿。

林玄言遥遥望去,连绵的群殿不动不动,唯有那尖塔般的神殿在水中摇晃着轮廓。

那是此间唯一真实的宫殿,而那千里连绵的皆是虚幻的蜃市。

林玄言沉默地跟在剑齿的后面,脸上还抹着蓝绿色的海泥,看上去就像身份低微的雇从。

一条条如刀一般的长鱼在他们身边穿行而过,沿着笔直的大殿前进。

忽然间,一个巨大的椭圆形黑影浮过头顶。

林玄言只是前行,并未抬头。

那个椭圆形的身影炸开,密密麻麻的鱼群分散开来,一道黏稠乌黑的水流滚了下来。

林玄言神念一动,剑齿便抬起手,将那道气流拍散。

那个椭圆形的海妖伸出了许多带有吸盘的触角,笑眯眯地看着剑齿,“剑齿大人不是身受重伤吗?不好好养伤来什么群妖大会。”

林玄言微微抬起头,轻易地感知到了它的修为深浅。这海妖的修为要比剑齿低上许多,许是因为剑齿曾经受了重伤的缘故,它也敢在面前玩笑放肆了。

只是这是蜃妖神殿,林玄言并不想生事,神念微动,剑齿便冷冷道:“蜃吼大人大胜而归举行群妖会,为何我不能来?还是你想问问我的齿剑?”

剑齿的声音冷漠而僵硬,但在那海妖耳中却带着许多威胁的意味,那海妖姗姗笑道:“剑齿大人脾气还是这般暴躁啊,今日可是大喜之日啊,我们大王不仅击败了失昼城的部队,甚至还将那伤你的三当家也擒了过来,稍后若是大王有心,说不定我等还能饱饱眼福。”

林玄言怕说多了漏底,也不愿与他多做纠缠,他将一手悄无声息地伸到身后,一道森冷剑意便浮了起来。

海妖感受到了那道剑意,身子连忙突突突地向前窜去,笑道:“祝剑齿大人早日康复,小妖先行一步了。”

林玄言抬头望去,越来越多妖怪都向蜃妖神殿聚拢而去,像是要举行什么盛大的欢庆大典。

南绫音战败的事情几乎可以坐实,只是不知此刻生死如何。

途行之间,林玄言刻意选择了一条人较少的道路,他不敢让被自己控制的剑齿与他人交流,一旦露馅,他就必须杀死那人,这势必要承担很大的风险。

但是一路上依旧免不了有人与他打招呼,同时他还听到了许多闲言碎语,其中有关那一战中蜃吼多么强大威武,蜃妖统领的海妖多么骁勇善战,南绫音虽然抵抗许久却还是被破阵生擒,甚至还有六首蜃妖竟不敌失昼城修士被杀的事情。

林玄言沉默地跟在剑齿身后,一直来到了那座定海神针一般巍峨神殿。

海兽嘶喊欢庆的声音鼎沸而喧哗,即使是剑齿这样的大妖也泯然在了众妖之中,自然更不会有人注意到跟在他身边的小小侍卫。

林玄言一番审时度势之后,操控着剑齿向着一处较单薄的妖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