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节

林玄言又问道:“这是圣地上的人设局的一部分么?”

邵神韵颔首道:“自然如此。只是他们既然算计了我,我自然要还他们一些东西。不过我还要感谢他们算计我。”

林玄言苦思冥想,只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

邵神韵又道:“还有你问我为什么露出那般姿态?”

林玄言点点头。

邵神韵反问道:“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还是觉得我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林玄言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只是觉得你没有必要这么做。”

邵神韵道:“那三万年里,我无数次意志崩溃,想要屈服。但是在那样的世界里,有谁能听见我的求饶声呢?如今也只是逢场作戏,我也不觉得任何羞愧,更不会在道心上留下任何阴影。如果你哪天能击败我,我说不定也会对你求饶。”

最后一句话,林玄言虽明知是对方刻意挑逗,心却依然忍不住跳了一下。他说道:“那我们何时可以离开妖尊宫?”

邵神韵道:“随时可以离开。我要与你说的已经说完了,你那位小情人应该也已经重塑好了根骨。接下来一直到王国边境,没有任何人会阻拦你们。”

说完,邵神韵慵懒的舒展了一下身子,她转过身向着大殿走去:“那个小家伙真是不知疲倦,我得回去了,若是去晚了又要被打屁股了。”

林玄言问道:“你堂堂北域之主还会怕这种惩戒小女孩的手段?”

邵神韵没有回头,只是幽幽道:“怕呀,当然怕呀。因为啊,许多许多年前,有个人曾经常这样对我,后来那个人又让我受了三万年的刑罚,你说我怕不怕?”

....

林玄言回到大殿之中,恰好裴语涵和陆嘉静也刚刚回来,陆嘉静穿着崭新的青色长裙,身骨净彻,气质焕然一新,如初春新发的草木,只会让人联想到美好。

林玄言看着她,微笑着说了声恭喜。

下了界望山之后,他们便一直南行,此行很是通畅,再也没有人来阻拦。

只是裴语涵到来之后,林玄言和陆嘉静便不能再向之前放纵,裴语涵不像苏铃殊,更不会体贴地出去,一两个时辰后回来。于是两人便只能忙自己的事情,除了陪两位女子之外,林玄言更多的事情便是静心推演。而陆嘉静重塑根骨之后,修行便更加通达流畅,进境快到令人惊羡。

轩辕王朝的边疆是许多小国。那些小国是王朝的附属,定期上贡,王朝自然也会对他们的安危负责。而有些国家实在很小,其中大部分已经被王朝同化,成为了一个城池,但是边境上有一个名为夏凉的小国却很有名,它出名便出名在,一宗即一国。

夏凉国中有一个明虚宗,道法卓然,即使是在王朝之中,依旧毫不逊色。

在临近夏凉国的一处花坪上,三人遇见了一个貌美女冠。

那位年轻女冠立在一头梅花鹿侧,花鹿低头饮水,而这位貌美道姑丹唇皓齿,侧靥两缕秀发垂过下颚,她头上戴着鎏银道冠,冠底压着一支银色簪子,垂下的流苏如半只蝴蝶。

女冠长长的黑色道裙有金边勾勒,绘着松鹤流云,一直垂至脚裸,雪白的袖子很是宽大,袖后自半壁处撕裂开,又在底端系起,缓步行走之时灌入的风都从缝隙后漏走,袖衣轻颤,犹若系着流风。

在她出现在溪畔的一刹那,林玄言与裴语涵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是因为少女的美丽,而是因为她背后背着一双剑。两柄道剑一长一短,一大一小,插在一个巨大的蓝漆的剑鞘之中。剑不出鞘,剑意却如静水流深。

女冠怀抱拂尘与他们点头致意。

离开了那一处花坪之后,陆嘉静道:“北国边疆道教如此盛行?”

“应该不是,只是因为夏凉国中有个大名鼎鼎的修道宗门。若是换了其他边远小国,应该不会如此。”裴语涵道。

林玄言却笑道:“那位道姑姐姐可真是漂亮。”

陆嘉静面露讥讽之色。

裴语涵却道:“不仅如此,她修为还很高。她今天大概十八九岁,修为却已经来到了九境。”

“九境?”闻言,林玄言也讶然道:“这种怪物世界上不应该只有季婵溪一人么?”

十八九岁的九境修士,放眼全天下的千年历史,都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顶尖天才。只是如此女子为何声名不显?

林玄言道:“语涵,会不会是你看错了,这说不定是哪位道法高深的女冠还颜了而已。”

裴语涵也有些不确定,她摇了摇头。

陆嘉静忽然道:“该不会是....”

两人都望向了她。

陆嘉静目光明灭,“我曾经在书中看到过一个记载,北方边疆有一个宗派,而这个宗门千年之间都有一个几乎约定俗成的定律。那便是每过百年,门中便会出现一个修道的女子天才,其天赋足以让任何同辈之人皆自惭形秽。只不过。千年以来,每一个天才少女,都会在二十岁那年,因为各种不同的事情,道心崩溃,要么直接身死道消,要么一蹶不振,再也站不起来。”

林玄言点点头,沉思片刻,推测道:“若果真如此,那应该是宗门某位老祖用秘法不停转世神魂,只可惜身前孽债太深,还了十多代依旧还不干净。”

听到道心崩碎四个字,裴语涵和陆嘉静皆是感同身受。她们能明白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样的灾劫。当初即使是半步通圣的她们依旧抵挡不住,更何况一个还未进入化境的小姑娘呢?

天妒英才,莫过于此了吧。

而在夏凉国境内,他们又一次遇见了那个貌美的年轻道姑。

裴语涵上前与她闲聊了两句,才知道她代表明虚宗行走人间,在这一方水土之中,她便宛如活仙姑一般。而裴语涵自然明白这个人间行走的深意,宗门早已放弃了这个女孩,不愿意浪费资源在她身上了,反正二十岁那年,她道心注定会崩溃。

千年间,宗门进行了无数次尝试,却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既然无法改变,那便没有意义。

但是这个年轻道姑自始至终都平静而柔和。

最后,裴语涵问她的名字,她没有避讳,说自己叫做江妙萱。

....

北域黄泉尽头,那座古城终年笼罩的雾色终于稀薄了一些。

一个汉子低着身子,用手摩挲着一块石碑,石碑之上的精意神透过指间缓缓传入身体,他手轻轻抬起,五指与石碑之间仿佛有缠连着的千丝万缕被提起。

他看着指间缠绕着的稀薄剑意,轻轻叹息。

那个名为安儿的女孩坐在一边,看着父亲,好奇道:“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字呀?”

“上次爹不是和你说过,爹也不认识么?”中年汉子道。

安儿稚嫩道:“我知道爹是骗我的。”

中年汉子微微一愣。

她笑道:“这四个字是万法一剑。”

安儿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还知道刻这四个字的是五百年前一个很厉害的剑客。但是这四个字平时不能说,这是犯忌讳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中年汉子问道。

安儿理所当然道:“我娘告诉我的呀。”

中年汉子沉默片刻,问道:“那安儿还知道什么?”

小女孩继续道:“娘还给我讲过许多石碑的故事呢,她说那个刻量浩渺天地以履的是一个金刚不坏的老和尚,那个刻南琴风骨的是几千年前一个白头发的女子,那个刻窥天问道的是如今一个岛上的殿主,那个刻中天悬月的,好像姓南,据说是当今的天下第一美人呢。”

中年汉子满脸苦涩笑意,他打断道:“小安儿,那你还知道什么呀?”

小女孩天真道:“我还知道爹爹不是人哦。”

“哦对了。”小女孩补充道:“安儿也不是人。”

....

北域的西方,原本属于绣衣族的领地早已人烟稀少,那曾经属于绣衣族的主城也被其他妖怪占领,而许多老弱的绣衣族甚至成为了其他更强妖怪的奴隶。

这座虽有妖怪聚居但终究算不得热闹的城里,今天忽然沸腾起来。

只是因为今日城中忽然来一个清秀的绿衣少女,少女很美,气质更是宛然,她不加掩饰地从正门进入,径直朝着主殿跑去。

许多自恃妖力强悍的妖怪都蠢蠢欲动,他们能感受到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妖气,那是绣衣族的气息。而那一头紫发,更是昭告着她的身份。那个沦落已久的种族早就成为了其他妖族的奴隶,而其间貌美的绣衣族女子更是被当成妓女一般买卖。许多大妖都以拥有绣衣族女子为荣。

只是不曾想,这里竟然还有漏网之鱼,而这漏网之鱼竟然还敢如此不谙世事地回来。

按照她的容貌来判断,她应该是曾经绣衣族身份最尊贵的皇族。

绣衣族的皇族女妓本就数量稀少,如今更是可遇不可求,就算有也是被称霸一方的大妖藏在宫院之中,秘不示人。而如今又有一个绣衣族的皇族少女自投罗网,他们如何能够不兴奋?

而这个“不知死活”的绣衣族少女却丝毫没有还乡之情。

她隐隐有些恐慌和害怕。

这不是近乡情怯,而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便在这时,一只法力强悍的妖怪终于按奈不住。少女头顶上空,一双斧子旋风般旋转,从天而降。那一双斧子妖力内敛,只算是试探,这位大妖当然也不希望这个小姑娘就这样被自己剁成肉泥。

少女恍若未闻。

她随意的朝着天空挥了下袖子。

砰然一声巨响。惨叫声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笔直撞向了城墙,城墙深深凹陷,露出蜘蛛网般的裂纹。那一双斧子依旧挂在手上,只是虎口尽是鲜血。

这悍然一击镇住了许多暗处蠢蠢欲动的妖怪。

而又有许多实力更强的妖怪尤不甘心。纷纷出击。

一路之上,时不时有漆黑的身影从各个角度出击,有的悍然重击,有的背后偷袭,暗刺极快。有的角度刁钻,如蛇蝎伏地。

只是无论它们从哪个角度进攻,结局都是一样。

城中出现了越来越多重伤倒地甚至死亡的妖怪。

她一直走到了城的尽头。再也无妖敢做阻拦。

尽头的殿里爬满了青苔。少女一点也没有伤怀,眼中却莫名地盈满了泪水。

大殿深处有一个神龛。那个神龛沉在一处泉眼里,神龛中是一个黯然失色的青色玉莲。而那个玉莲是夏浅斟成道之前留下的,那是她的大道根本,只要点亮了莲花,便能使她的道心重新明亮,从那场三万年的噩梦中超脱出来。

而点亮道心莲花的方法也很简单,那便是用自己的鲜血。

只是夏浅斟苏醒之后,自己该怎么办呢?自己到底是谁,是苏铃殊,还是只是年幼的夏浅斟?或者说,自己真的活过么?

她打开了那个青莲,青莲发出弱不可见的微光,温润而冷清。

一路走来,很是不易,她心魔已经拔除,精血自然也足够干净,以血浇灌的青莲自然也能足够明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只是心思怅然。

终于她下定决心,以手为刀,即将划破自己的手心。而正在她手要划下的瞬间,她的手腕忽然被另一只手抓住。

少女心神剧震。她猛然回头,望见了一张温润如玉的脸,而此刻,这张脸却像是世上最大的鬼!

“为什么是你?怎么会是你?”

....

南海尽头的失昼城始终静谧祥和。

天上两轮冰月一如故往的照着人间,清幽孤绝,皎皎出尘。

久居深宫的失昼城大当家在今日却意外地出了悬月宫,她一直来到了南绫音的殿中,南绫音意外的看着这位深居简出的姐姐,不明白她因何而来。

她问道:“今日姐姐不需要推演清修么?”

南宫道:“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南绫音更是不解,她知道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事情,只不过一时难以想通其间关节。

那位一袭银发的大当家两袖垂在身侧,殿门月光如水,而她就在盈盈一水间。

她的声音那样平和清湛,却像是隔了整整千年。

“我们去接二妹回家。”

江妙萱在夜深之前回到了城南的一座道观之中,道观很小,只住着她一个人。

白鹿在观门口低头饮水,舌头轻触水面,漾起圈圈涟漪。

她披着样式简约却暗纹繁复的道袍,衣袖宽大,静垂身侧,少女来到观中,轻柔坐下,将一卷卷书笺摊开在面前,一手扶按着袖口,一手持着雕花小篆,笔端蘸墨,落笔柔中含劲。

那双干净的眸子里,看不清什么神色,月光烛火佳人,总是最引人遐思,只是此刻道观之外,空无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不再跳动,清风也都安静。江妙萱搁笔,目光透过纸窗,望向远方。

夏凉国外有一条大江蜿蜒百里,绕国而过。只是道观偏安一隅,所以她的目光之中望不见远处的江畔渔火,耳畔也听不见一片水声。

一直平静的少女终于轻声叹息。

道观之外,许多夜深才敢出来的小精魅探到窗口,轻轻趴在窗沿上,一言不发,怔怔的看着这个貌美道姑,陪她度过这漫长夜色。

对于道观之类的地方,精魅小怪门一向是避如蛇蝎的,许多有点三脚猫功夫的游方道士也喜欢那一些小精怪练练手,美其名曰替宅子拔除污秽。但是它们却愿意呆在这座道观里。

年轻女冠看着一只身体淡蓝色的半透明小鬼,那个体型极小的小鬼坐在窗沿上,躲在月光照不到的一角黑暗里。它的身侧是一个绿色的小妖怪,它们肩靠着肩依偎在一起。

江妙萱不由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个小鬼时候,那个淡绿色的小鬼拖着奄奄一息的它来到自己面前,咿咿呀呀,满脸焦急地求自己救它。

她单薄的笑了笑。

入世三年,她已从十六岁来到了十九岁,她没有服用任何神仙妙药,境界却越涨越快。她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是将这份惶恐和担忧藏在心底。白日里行医济世之时,忙碌会让她不去思考这些问题。但是夜深人静呢,她如何压得住心头百转的思绪。

这小道观的屋檐能给许许多多的小鬼小妖容身,却不能给自己安宁寄托。

她收起了竹简,卷好之后整齐搁在架上。

还有七日,她便二十岁了。

千年以来,二十岁永远是过不去的坎,那整个一年都是提心吊胆的一年,灾难会在不知何时从天而降,避无可避。

就像她一样,在外人眼中是如仙谪落的道门女子,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中,潜伏着魔鬼。

宽大的道袍如鹤翩跹而起,落在衣架上,内里只是一件贴身的白衣,将身材熨帖的很好。纱帘垂落,她以道法入眠,神色静谧。

次日,她醒的很早,而没多久,便有一个同为明虚宗的男子来到了这座小道观中。

江妙萱不以为奇,她停下了日常的练剑,收剑身侧,行了一礼,喊了一声赵师兄。

这个男子名为赵尧,天赋资质尚可,但是入门很早,比自己年长,平时都喊他二师兄。

赵尧笑道:“江师妹剑法已臻至灵境,全然不见雕琢痕迹,比起来我这个当师兄的还是资质愚钝,不值一提呀。”

江妙萱柔和道:“师兄不必说这些,直接说事便是。”

赵尧微愣,随后他的笑容有点苦涩。

江妙萱微笑道:“还有七日我便二十岁了。想必明虚宗上上下下也都知道。二十岁之后,我随时可能成为无用之人,成为明虚宗的累赘。在此之前,为宗门做一些事情也总是应该的。师兄不必为难。”

听完此话,赵尧神色愈发苦涩,“师妹如此女子,不该如此的。”

江妙萱道:“世世代代如此,妙萱还能如何?”

世世代代这四个字便是无比的重量,两人心中都心知肚明。

千年之间,不乏不愿信命,想要凭借着卓越天资逆天改命的女子。

曾有一位女子在二十岁之前甚至修到了化境,结果二十岁的某天,镇魔狱忽然松动,某个化境巅峰的大魔头破封印而出,而那日守狱人恰好是那名女子,结局惨不忍睹,女子一身修为被尽数打碎,沦为废人。

还有一位女冠十五岁便离开明虚宗前往军旅历练,不仅境界高深,也见贯了沙场的生生死死。如此女子放眼天下任何地方都是最耀眼的存在,只是她偏偏牵扯上了那条宿命。

二十岁之后,她再也没有回过宗门,也不知道到底是经历了什么。只是五年之后,有人在青楼之中见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