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节

而悍然出手的邵神韵瞬息便来到了身前。

两者撞在了一者。

湖水呈涟漪状一圈圈地高高炸起,天地间已见不到他们的身影,目光所及只剩滔天白水。

而整座湖都像是被某种力量高高抬起,在湖水重重跌落的瞬间,剑鸣声铿锵而起,在巨大的水声中更如千军铁甲列阵。

而邵神韵是裂甲之人。

....

天峰关口,聚集了几十人,他们有的来自皇朝,有的来自边境小国,有的刚刚从闭关中走出。但是大部分都来自圣地。

这数十人中,许多都是化境之上的强者,放眼人间都是最顶尖的高手。

他们今日前来便是要将邵神韵拦在天峰关外,最好便是可以直接杀死她。

自古以来,越是高手便越是怕死,因为他们见到了更高的境界,领略到了不一样的风景,对于人间之事自然便不会太去在意。

但是今日北府洞开,传说中那里藏着圣人的宝藏,殷天曾经对他们许诺,不需要他们生死相搏,只要能将邵神韵拦在天峰关外片刻,削减她的力量,便能让他们获得进入北府的资格。所以许多不到化境的人都来滥竽充数,一求进入北府。

而殷天对此不置可否,只说是多多益善。

今日天峰关口又多了一个披着黑袍的少年。

少年淹没在人群里,若不是黑袍加身,看上去便很不起眼。

不过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奇怪,这些人中许多都披着大袍,蒙着脸,因为他们之间,甚至有互为生死仇敌的人,他们不想自己没被妖尊杀死,反而平而无故地死在身边人手里。

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

他们在等着前方的战斗结束,更希望邵神韵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直接被白折斩于湖上。

所有人都怀着各异的心情。

正在这时,一股沛然凶猛的气浪掀来,仿佛自远处的原野上,有数万只凶兽狂奔而来,那股气浪撞向了天峰关的隘口。

嗡然一声。

如一根巨大的琴弦被撩动,银弦以极高速的速度疯狂颤鸣,仿佛随时都要崩裂。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最先出手的是圣地的几个大长老。他们已经围了上去,各出绝学。

邵神韵凝立空中,她有些虚弱,但是目光望向那些天峰关口的那些人,依旧如同望着一群蝼蚁。

“人的记忆真的很差。”邵神韵对着那些人幽幽道:“妖族万年不见通圣,你们就都不知道妖族通圣是什么程度了....”

三个圣地大长老已经扑面而来。

为首者一身红袍,他一掌阴面拍来,随着他出掌,在邵神韵的头顶,也有血红无比的一掌幻象从天而降,仿佛要伏尽世间妖魔。

第二位老者须发皆白,他那布衣大袖忽然灌入了无数的风,一下子扩大了数十倍,那大袖之间,像是暗藏乾坤,在老者巨大的袍袖下,邵神韵的身影显得无比渺小。

邵神韵在拍碎了那血红色的巨掌之后,避无可避,随之而来的大袖一下子笼罩了她的身影。

与此同时,最后一位长老爆喝一声,他两只手各生六指,这对于符印的修行者来说可谓是得天独厚,许多常人无法结成的手印他都可以做到。

而他今天所结之印,名为锁影。传闻中可以以之锁住一个人的影子,从而令他本体也动弹不得。

无形的锁链笼上了巨大的袖子,要将她彻底封死其中。

许多人见状心中都踏实了许多,邵神韵与白折一战定然消耗了极大的力量,如今虽然来势汹汹却也是强弩之末,众人一鼓作气,说不定真可以将她斩杀其下。

其余数十位圣地高手也纷纷出手,结下固若金汤的大阵。

那些一开始选择观望的人,许多人身形也纷纷掠起,投身到大阵之外。

大袖之中,有无数星辰。

邵神韵冷冷的看着这些星辰。事实上它们是无数睁开的眼。

那是乾坤大兜袖,将人收纳入袖中,然后让袖中的厉鬼将其神魂撕咬碎裂。

而今天那些专门撕咬神魂的恶鬼却没有狂暴动手,它们匍匐在虚空之中,如群臣跪拜,甚至不敢近身。

邵神韵冷冷的看着它们,再没有理会。

她感受着外面传来的数十道力量,继续着刚刚未说完的话。

“今天就让你们回想起来....”邵神韵抬起了手,对着虚空划过,漆黑的空间里,忽然亮起了一线的光,邵神韵悍然出拳,那一线光更是裂潮般撕开,她身形拔地而起,自撕裂处冲出,锁影破碎,大阵崩坏,邵神韵的声音传来:“今天就让你们回想起来,许多年前,被妖族通圣杀灭的过往。”

在邵神韵对着众人出手的瞬间,她的目光望向了人群,与那个黑袍的少年交错而过。

少年点点头,向着后方无声退去。邵神韵也不再看他。

罩着黑袍的少年朝着南海走去,没有人察觉到他的离开,仿佛他就是一个无人能见的虚影。

他是林玄言,他在妖尊到来之前来到了天峰关口,隐没在了人群之中。

他当然不是来拦住邵神韵的,他只是想去北府看看。

人在一生里,会遇上许多的谜题。

比如最常见的一个:我是谁?

这在很多人看来只是故弄玄虚,是毫无意义的提问。

但是这却是林玄言如今面临的最大问题,他无比想在寒宫陪着陆嘉静和裴语涵安安静静的生活几年,把所有心中的担忧和烦恼都抛在脑后。可他却‘情不自禁’的来到了这里。

或许他早就想来了,恰逢北府开启,这便更成了他心中的方向。

身后的夜空中,法术璀璨得不像话,能夺去漫天星火的颜色。

他逆着人流走过,他的境界太过高妙,只要刻意隐藏,便极少有人能够发现。

过了天峰关口。海水便在眼前分开了。

一座水晶的城楼倒悬在海水里。

光线照了进来,天空中燎燃的火光为它铺上了色彩。

到了南海,远处高耸的天峰山脉看上去都变得渺小。

而海水中跌宕的浪潮也是一座又一座的孤峰,它们将沧海桑田演绎成了一个瞬间。

远处的大海上,立着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在巨浪中显得单薄,可他身后的法相却高达千丈,顶天立地,那法相百无聊赖,时不时的按下手指,碾碎了一个又一个浪头。

承平。

林玄言在心中确认了他的身份。

他心中微异,殷天去哪里了?

按照道理他应该和承平一同在此处等着邵神韵。

但这些都不算他需要关心的事情。

承平的目光一直牢牢锁着天峰关口的动静,根本没有察觉他,他向着海水中走去,如夜色中无意拂过的一缕微风。

海水中浮着无数死鱼,而又有越来越多的银鱼鱼群飞蛾扑火一般地涌向北府的四周。

那些银鱼在水中汇聚成椭圆形的光团,向着那水晶宫殿的位置穿行,然后死去。

他看着这些鱼群,不由想起了自己出关时说的第一句话。

“临渊羡鱼,终究被深渊吞噬了。”

林玄言不再多想,他也是海水中沉默游曳的鱼。

那座倒悬的水晶宫殿在视野中以不科学的比例扩大着,到了身前之后,他左右遥望,甚至已经看不到头。

宫殿大门之上,悬挂着无数小小的七角铜铃,鱼群撞击铜铃,发出死亡的声响。

这座水晶宫殿近看却不是水晶铸造成的,那些雕刻着奇异图腾的砖瓦看上去就像是用水凝成的一般。

图腾在水纹中翩然而舞,林玄言仿佛站在巨大的幻影面前,目光所至,唯有门府上方纹丝不动的渊然剑是此间唯一的真实。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海面上的厮杀声已经响起,天峰关口应该已经被邵神韵闯过,如今她已在与承平争斗。

她也想进入这座北府,而北府也是他们吸引邵神韵的诱饵。

海面上已经天翻地覆,那一袭黑金长袍与缟素衣裙在海面上掀起了滔天的波澜,似要将天海都倒覆。

林玄言不关心这场战斗的结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已经身临其境,已随时可以扣开眼前的大门。

还是....他内心深处在等着谁来吗?

他自嘲的笑了笑。

从海水中抬头遥望,天空显得寂寞而高远。

她不再犹豫,对着深渊伸出了手。

他的手摸上了那扇漆黑的大门。

他摸到的却不是幻影,而是冰冷的实质。

林玄言身子前倾,轻轻推开。

海水间翻滚着隆隆的巨响。林玄言身子向后退了数十丈。他盯着这座水晶古宫,在他推动的瞬间,他能感受到其间传来的巨大变化。

倒悬的北府底部,那个巨大的北字自中间裂开。像是海中的巨兽张开了他的血盆大口。

原来北府的正门在它的底部。

身在高空之中的承平感受到了海水下方的变化,怒喝道:“何人敢擅自打开北府?”

怒喝声响彻天地。

邵神韵却没有去理会那洞开的北府,冷冷的声音刺破云幕。

“你竟还敢分心?”

一拳出现在了承平的胸口,金石般振鸣石破天惊般响起。承平胸口被邵神韵一拳击中。他身子向着海面飞速坠去,无数高山般的浪潮破碎,海水深深凹陷,他的黑金长袍不停振动,卸去这一拳的余力。

承平抹了抹嘴角的鲜血。

邵神韵确实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强。

难怪连白折都未能拦住她。

承平忽然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意。他身形再次拔起,水柱也随着他的身形冲天而起,犹如一条紧随其后的水龙。

邵神韵一拳砸下,水龙破碎成无数的碎沫,承平再次被砸落水面。

他那上古遗留下来的黑金长袍甚至扯出了无数的裂纹,这一次,在承平触及到海水之时,水面忽然结冰,他凝立坚冰之上。抬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的邵神韵,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

“邵神韵,你如今的力量可配不上传说里那样啊。”承平冷笑道:“若只是这般,可真对不起圣地三万年的传承啊....”

邵神韵淡淡瞥了他一眼,“万年了,你们人族依旧这般狂妄,在我看来,你们的自信是狂妄,谦虚是狂妄,所有的志在必得都是狂妄。而你们的狂妄,却源自于弱小。若非那一位,你们在万年前,便已经要沦为妖族的奴隶了。”

她收拳腰间,自苍茫的天穹上砸落,身子快若流星。

承平举起双手,做托天状。

山崩地裂般的声音响彻南海。

自承平为中心,蜘蛛网一般的裂纹瞬间扩散满了冰面。

承平的黑金袍袖倏然撕裂,无数撕裂的布带在狂暴的乱流中飘摇舞动。

他的身形再次被砸入海水之中。

邵神韵不动神色,对着海水又连出百拳。

靠近北府的林玄言避开了这些气浪的乱流。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白衣女子,又了许多敬意。

她如今无比强大,比当日一人临城之时更强。即使是五百年前的自己也远不如她。

但是他依然不觉得这一次她可以这么轻松地赢下,为了这一战,圣地准备了百年,绝对不会只是如此一场简单的围杀。

而在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圣地,在邵神韵眼中却只是一粒悬在空中的石头罢了。

承平从水中浮起,他面色苍白,那几乎可以卸万物之力的衣袍也破碎了许多。

邵神韵看着他,摇头道:“你们圣地不过是我的附庸罢了,若是没有我,这个世上,根本不会有圣地。”

承平终于变了脸色,他抿着嘴唇看着邵神韵,没有再多言语。

这是圣地最大的秘密,却被她轻描淡写地写了出来。

三万年前,那位大圣人以神通将圣地隔绝时间,然后传下圣训,圣地的真正职责,便是看守北域黄泉尽头的那一处封印,若是妖魔解开封印,那便由圣地再次将其镇压。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圣地历代首座,其间大部分人早已不知道这件事。

他们以为圣地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修行桃源。是天下力量巅峰的汇聚。

而圣地的存在,竟然只是一个女人的存在。

在承平在继位时从上一任首座口中传续这个秘密的时候,他便有些难以接受,也曾像是孩子一般幻想那个魔头究竟是怎么样的狰狞凶恶,三头六臂。

后来在得知那居然是一个绝世美女的时候,他甚至还生了许多旖旎念头。

而五百年前龙渊楼开启,叶临渊从其中得到了一本金色古书,他将古书送给了殷天,殷天则送给了他一把从其中获得的剑。

在古书中,殷天参破了生死咒的奥秘。于是他们有了一个巨大的野心,想要将那个封印在古城中的魔头放出,然后杀死,使得圣地再没有任何束缚,彻底超脱。

承平修为运转,蒸干了身上的海水。

他的身影倏然消散在海面之上,与此同时,无数冰棱如花一般绽放开来,就像是海面上的镜子,将邵神韵照出许许多多的影子。

无数巨手的法相浮现海水之上。

那些巨大的幻影结成无数不同的动作,有的作拈花状,有的作伏魔状,有的作弹指状,有的直指邵神韵,有的指向了镜面中的人。

整个天地在某一刻忽然静止。

所有的海浪都不再翻腾。

而那些手印却在那一刻疾风骤雨般拍下。

动静交错,在骤然的变化中,那股异样的停顿感似乎都成了力量,可以折断空间。

“大悲修罗印?”邵神韵回忆起它的名字。

在无数大印拍落之时,邵神韵也在一刹那出拳。

掌印自四面八方而来,而她的拳意也铺满了整个空间,那些手印带着苍茫肃杀之意,无数刚刚凝结起的冰山也在这一刻骤然崩塌。

而就在那些手印触碰到邵神韵之时,所有的肃杀之意似乎都被消解。

她化拳为掌,十指鲜花般展开,一道强横无比的法印落在她的手间,竟变得似一道即将化雨的春风。

邵神韵举重若轻的扣手弹指,无数法印转瞬消弭,有的化作仙鹤飞去,露水蒸腾,有的直接分崩离析,不留痕迹。

而邵神韵的拳风却在她的闲庭信步间愈演愈烈。转眼间已似雷泽天火,血海刀山。

一瞬间,她对着虚空中连出数千拳。

空间震荡扭曲,承平的身影被硬生生打出,他在出现的一刹那,又连中了数百拳,虽然他不停结阵抵消,依旧有许多拳结结实实的轰击在衣袍上,泛起缕缕青烟。

承平被打退百丈,他依旧冷冷的看着邵神韵,寒声问道:“你就不关心殷天去哪里了吗?”

邵神韵踏前一步,再出一拳,冷笑道:“关心这个做什么?”

承平道:“你身上还负有生死咒,即使是圣地最强的咒术师也解不了此咒!”

“果然是你们干的啊。”邵神韵露出一副恍然的神色,她身形忽然出现在承平面前,抓住他的衣领,向着海水中重重摔去:“原来殷天去那里了啊。但我还是觉得他不如来这里与我生死一战,或许这样胜算还要大一些。”

一朵水花在他身后绽放,拖住了他下坠的身形。

承平左右出掌,打散了邵神韵接踵而来的拳意,不解道:“那生死咒是圣人天书记载的无上咒法,你说我们狂妄,你邵神韵也莫要太过托大了。”

邵神韵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清丽动人,在昏暗的天气里显得那般明亮。

她难得的有些开心。

“说出来可能有些打击你们。”邵神韵嘴角笑意浅浅,目光却微微茫然,好像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你口中那个直接牵连魂魄的生死咒,是三万多年前我无聊的时候写的,当时....想给他用的,但是最后也没用上,后来被记录在了那本书里。我当时也没有想到,最后自己会跳进自己挖的坑里,但是还好是自己的坑,看着也亲切一些,走出来也不算太累。”

承平彻底变了脸色,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不受控制外泄的法力使得周围的海水都沸腾了起来。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

“所以我早就说过,你们太过狂妄自大了。占岛为家,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邵神韵打量着他这一件有些破碎的衣袍,讥讽道:“你们还太过年轻,很多几万年的旧事都不知道,比如你这件衣服,上一代首座传给你的时候,一定没有告诉你,在最初的时候,它的主子是一个女人,你堂堂圣地首座之一,其实一直在穿女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