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节

叶临渊握着剑。

剑刺向邵神韵。

那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圣地代刑宫中,白折忽然醒来,他望向了天的某处,眼神之中尽是震惊。

身侧的规矩也不停的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仿佛随时要飞离殿外。

“原来你还活着。”白折默然自语:“原来你真的活着....”

剑与拳撞在了一起。

一股爆裂至极的气浪以掀翻一切的姿态席卷了整座圣地,许多修为较低的人更是直接人仰马翻,身受重伤,大道根基被冲的支离破碎。

那气浪像是最大的涟漪,一波接着一波地荡开。

无数石塔建筑顷刻间便被碾成齑粉,粉末一般地激荡出去。

所有的颜色都在此刻被抽去。

在这个非黑即白的世界里,视野的能见度被缩到了最小的范围里。

在那个战斗的领域里,即使是夏浅斟也无法介入。

天地混浊,在难以辨清方向的世界里,隐约有高亢的龙吟响起,那宛如金属撞击般的声音缭绕在天地间,令人神魂颤动。

圣地之上,那一道白虹之间,隐约有金光绕舞。

那些破碎洒下的剑光纷纷扬扬着如同劫灰。

他们的战斗,在最开始,用的便是最强的绝招。

所以这场战斗结束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快。

恐怖的气浪终于平息。

天云散去,一片明朗。

圣地上被犁出了无数百丈深的鸿沟巨壑,凌乱而恐怖地撕扯着整个世界。

遥远的地方,战斗声还在继续。

夏浅斟向前掠去,因为在方才视线难得捕捉到的画面里,她看见了叶临渊呕血的样子,她不希望这一面便是永远的诀别。

远处的天空中,两道身影依旧在纠缠着。

在夏浅斟终于可以望见他们的时候,两道身影几乎相贴着向下坠去。

邵神韵用手指硬生生锁住了他的剑,将他的身形向下猛撞过去。

叶临渊同样死死的扣着剑,他浑身剑意瀑布般喷薄流泻,同样摧斩着邵神韵的妖力。

在叶临渊的视角里,他能看到一张极美的脸死死的盯着自己,而双眸子,凝成了黄金竖瞳。

“叶临渊!”

夏浅斟疾呼着掠过去,冲撞上那一片暴风般的法力乱流,却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他们周身的十丈。

在数万里的高空中,两人的身影就那样向下坠去,撞过一面面或薄或厚的云层,那本如无数米粒拼画成的人间图卷在视野中不停的放大。

那柄圣光凝成的剑彻底破碎。

邵神韵一拳轰在了叶临渊的胸口,叶临渊下坠的速度更快。

“你手中已无剑,如何拦我?”

叶临渊以指为剑,在一瞬连出了三千余剑,却没有一剑可以触碰到邵神韵的衣角。

邵神韵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瞳孔之间金色的粉尘如流淌的岩浆,其间的瞳仁是雪白的一线。

此刻她的美不是世俗上的美。

那是神秘,也是威严,如古楼中刻画的彩绘壁画,是无人能解又栩栩如生的晦奥图腾。

“世间果有真龙。”叶临渊看着那金色瞳孔间的雪白竖瞳,感慨自语。

邵神韵冷冷的看着他。

又一拳轰在他的胸口,打得他肋骨断裂胸口塌陷。叶临渊吐出的鲜血里,甚至有内脏的碎片。

夏浅斟遥遥的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叶临渊的手中已经没有了剑,而邵神韵还尚能出拳,他如何能赢。

正当邵神韵要一拳彻底将他砸向地面的时候,她猛然抬头了,望向了北面的某个方向。

夏浅斟也心有灵犀的望向了那里。

似乎有一线白芒奔过天地,万里而来。

寒宫之中,裴语涵还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眼睁睁的看着那柄沉寂已久的羡鱼剑飞出剑阁,化作一道白芒向着北方疾掠过去。

她的神情彻底呆住了,忽然间像是坠入了冰窖,身子难以抑制地颤栗了起来。

....

叶临渊看着邵神韵的眼。

“那柄圣人之间虽已断折,但我还有我自己的剑。”

那一刻邵神韵猛然转身,数百道金芒化作结界拦在身前,试图锁住那柄飞坠而下的古剑。

但她失败了。

羡鱼剑刺破了所有试图阻拦的金芒,瞬间来到了邵神韵的胸前。

即使所有的结界都破碎殆尽,羡鱼依旧无法刺穿邵神韵。

因为邵神韵已经展开了手指,那是她最强大的锁链。

她十指扣住了羡鱼的剑柄,在巨大的冲击之下,身形笔直的向下坠去。

羡鱼再难前进一寸,她莹润的手指间同样淌满了血,胸前衣衫破碎,面如金纸。

他们的身形离地面越来越近。

邵神韵眸子里的金光渐渐散去,她清冷而虚弱的望向了叶临渊:“你依然无法击败我。”

叶临渊也没有了再出剑的力气。

他闭上了眼,喃喃自语道:“醒醒了。”

邵神韵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但是一股强烈的警兆却涌上了心头。

羡鱼剑依旧顶着她的身形向下坠去,虽然去势越来越缓。

邵神韵似有察觉,骇然回头向后望去。

她的身下是人族的皇城,承天城。

羡鱼剑去势已绝,如破铜烂铁一般被邵神韵随意扔去。

但是她发现她已经无法控制下坠的趋势。

承天城乾明宫中的那两个老怪物已经苏醒。

叶临渊握住了坠落的羡鱼剑,看着邵神韵向着乾明宫的方向坠落下去。

那里的封魔大阵已经开启。

如果杀一人便可获得天下安宁,那么人族皇帝一定不舍得拒绝。

而邵神韵便是那个必杀之人。

邵神韵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啸,周围的景色在她眼角的余光飞速退去,她的身形砸入了某处幽光闪耀的地方,然后犹如沼泽一般深陷了进去。

无数锁链蟒蛇般缠绕上她的躯体四肢。

又有数以万计的道符剑戟,神兵利器都向着法阵那一处穿刺过去,横七竖八地插着。

叶临渊站在空中,倒持羡鱼剑,然后松手。

羡鱼剑笔直下坠,恰好落到了阵眼最中央。

万年前,便有圣人以剑镇妖邪的传说。

如今,他又重复了一遍。

视野之中,他已望不见邵神韵的身影。

他知道她要被镇压在乾明宫中。

不知要过多少年。

首座死,圣女出,妖尊镇。

他终于做完了所有事。

正当他准备离开之际,一股恐怖的力量再次向上涌来,乾明宫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叶临渊,没想到你还活着,今日便将你与这妖女一同镇住!”

叶临渊冷冷的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没有也无力做任何抵抗。

但他丝毫不惧。

夏浅斟已经到了他的身前,那些触手般延展而来的力量被她斩成粉碎。

夏浅斟望向了那个方向,冷冷道:“今日之帐,他日定来乾明宫找尔等清算!”

叶临渊无力的躺在了夏浅斟的怀里,说:“走吧。”

夏浅斟问道:“去哪里?”

叶临渊道:“我说过....要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

王朝一千四百五十一年,圣地改天换地。

殷天首座身死道消。

神王宫圣女闭关四百年终于出关,迈过了那一道境界,真正进入了通圣,接替了首座的位置。

承平首座进入北府,生死未卜。

白折封剑代刑宫,开始闭死关。

而圣地的死敌邵神韵被剑封乾明宫地底,皇宫中的两个通圣老怪物锁死了大阵,这个消息也开始向着妖族传达过去。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邵神韵此刻几近已死,再无力挽狂澜之力,强行拼凑起的妖族必将再次大乱,到时候甚至不用人族出手,他们也将陷入长久的纷争之中。

圣女宫圣女,如今的神王宫首座,门下多了两个关门弟子。

两个弟子皆是妙龄少女,根骨天赋极佳。

那一日又无数仙鹤缭绕在圣地四周,圣女在收徒之后便与叶临渊驾鹤而去,两人白衣红鹤,飞往千万里的河山,只留下一个紫发的少女代师教导。

那紫发少女一如夏浅斟少时。

叶临渊则与夏浅斟去游历一整个大千世界。

他的出现是一个迷,或许除了他和夏浅斟,其余无人知道。

而一些修为更高知道更多秘闻的人便更觉得震惊疑惑。

既然叶临渊还活着,那林玄言到底是谁呢?

没有人会为他们去解答这些疑惑。

仙人骑鹤观山河的传说开始在人间流传,在开满樘枥花的山林,在遍地白耀花的原野,在据说潜藏古蛟的深陵巨谷,在海天颠倒的蔚蓝色内海,在雪原,在天山,在湖泽,在冰川,在人间任何可以达到的地方,都有他们的足迹和故事流传。

三个月转瞬即逝。

这短短的三个月内发生了无数震动天下的事情。

比如东城的铁匠铺子里响起了一声打铁的声音,然后一柄剑淬火而出,公开售卖。

那些压在各大宗门之上的规定皆被废除。

圣地与阴阳阁和玄门的联系都被切断。

圣地长老组成使团亲自下界,慰问皇族,送与重礼,感谢此行镇压妖尊之德,只是并未将那柄渊然归还。

许多事情犹如地震一般在修行界传播着,人们虽然无从见到圣地的景象,但是也大致可以推测出如今圣地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某天清晨,俞小塘拼命地敲着碧落宫的门。裴语涵打开门,看着一脸慌张的少女,知道一定出什么大事了。

俞小塘张开了手臂,尝试着比划着一个巨大的事物:“师父师父....外面来了一头鹤,红色的,好大一头啊。”

裴语涵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这些天,她也听过许多关于神仙眷侣的传言。

羡鱼剑破空而去的场景犹在眼畔。

寒宫的剑阵可以拦住任何人,却怎么拦得住那一位?

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将再大的震惊都渐渐抚平。

在无数寂静不眠的夜里,她早有了很多的猜想,但是要真正面临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无比不真实。

仿佛大梦一场。

她望向了那里,那里有个男子望着她,他静静的立着,像一柄藏住了锋芒的剑。

那张熟悉的脸看着无比遥远。

这一刻裴语涵才明白,原来无论过了多少年,她都没有走出过那个雪夜,永远停留在了那段纷纷扬扬的季节里,她兜兜觅觅,若得若失,一直等待着某一天,会有一个人缓缓走来,牵着她的手走出那条深深的小巷,走进万家灯火里。

她站在碧落的门口。

他站在那一头。

两个人仿佛隔着一条深深的雪巷对望,其间是五百年的漫长光阴。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喊了一声徒儿。

不知为何,她却没有应答。

也不知为何,她此刻想起的却是那日林玄言在自己娇臀上写字的样子,那些字清晰地浮在脑海里,前面的字符串联了起来,她清晰地想起了那一句话:语涵师父,再见。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在你心里,我一直是你的师父。

她又想起,她和林玄言在北域相逢的时候,她喊了他一声师父,他没有应答,此后的日子里,他也从来没有喊过自己一声徒儿,除了最后一日,他在小阁之中教导自己的时候,最后喊了自己一声徒儿。

他还说过好多次有一件事情一直瞒着自己。

在清暮宫几个月的时候也从未碰过自己的身子。

如今一切破碎的往事像是串联起来的珠帘,叮叮淙淙地回响在脑海里,仿佛招魂的铜铃。

而这些如今昭然若揭的事情,她先前却从未注意或在意过。

“小塘....”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终于缓缓开口。

“嗯?”小塘此刻也是思绪百转,终于听到师父说话,她立马转过头,等待着师父的后文。

裴语涵有些生硬道:“他....是你的师祖。”

“....哦。”俞小塘再傻也能感受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她心中也是震惊无比,捻着自己的衣角,对着叶临渊轻轻鞠了个躬:“嗯....师祖好。”

....

圣地圣女宫中,苏铃殊完成了今日的课业,走在后山的温池里,那里有新栽的一池莲花。

陆雨柔和赵溪晴看着苏铃殊离去的背影,悄悄对视了一眼,看着有些拘束。

不知为何,这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小姐姐在为她们执教之后便变得很是严格,整天板着个脸,她们最初还以为苏铃殊是假装严肃,便去故意调笑她,结果被这位苏姐姐借着门规惩戒的名义狠狠揍了一顿,接下来的三天,她们都是趴着睡觉的。

今日她们看着这位看上去没比自己大多少的少女走在莲池边,忽然觉得她的背影好是寂寞。

“最近苏姐姐的话好像越来越少了。”陆雨柔轻轻叹息道。

赵溪晴:“嘘,师姐轻一些,苏姐姐的戒尺你还想再尝尝呀?”

苏铃殊恰好向她们望了过去,陆雨柔一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对着苏铃殊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有说。

苏铃殊淡淡的点点头,她板着脸转过头去,看着满池莲花,不知想起了什么,终于忍不住莞尔的笑了起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适合做一个严师。

而那两个妙龄少女并肩坐着,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头顶和足下皆有白云飘过,光怪陆离。

时间真的过去了几千年了吗?

这和几千年前好像也没什么两样呀。

....

北府之中一片死寂。

在梦里,季婵溪见到了一片深邃的幽谷,幽谷之中只有一条山道,她一个人独行其间,山道两侧皆是张牙舞爪的厉鬼和白森森的獠牙。残月高悬,她肩上挑着那一缕单薄的月光,在山道上渐行渐远,恶鬼环伺的山道间,她独行在这条羊肠小径上,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温暖。

山道上有许多石碑,她遇碑则停,停复再停。她认真的看着石碑上的文字,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懂。

她就那样走着走着,反正眼前只有一条路,她不需要做任何的选择。只是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仿佛灌了千万斤的铅。

不知何时,她忽然发现身边似乎多出了一个雪白而模糊的身影,她扭过头,想要努力看清楚他的脸,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大道独行,何来的人相伴呢?

那个身影忽然抱住了她,她没有挣扎,身子轻盈的向着道路的尽头飘去。她终于来到了山顶,视野向下望去,是当年自焚天峰顶向下了望的景色,熟悉而遥远着。

她转过身,想去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那一刻,少女蓦然惊醒。

少女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倒在一个香软的怀抱里。

陆嘉静看着怀中睁开眼睛的少女,“你醒这么快?你之前身体透支过度,可以再多睡一会。”

有一瞬她竟然还想继续倒下去再睡会,但是她依然挣扎着想要拖起自己的身子,她抿了抿嘴唇,那苍白的嘴唇终于添了一些血色。

季婵溪问道:“我睡了多久?”

陆嘉静道:“两个时辰都不到。”

季婵溪无力的靠在陆嘉静的身上,轻声道:“这么久了啊....”

陆嘉静看着少女,有些心疼,“你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季婵溪没有回答,轻声道:“我既然选择了修鬼道,这便是我应该承受的。”

说完这句话,她瞥了一眼另一边的林玄言,忽然觉得自己软弱的一面被对手听去有些羞耻,她挣扎着从陆嘉静的怀中翻了出来,背脊靠在冰冷的墙上,渐渐的平复着自己的气息。

林玄言也靠在墙上,他闭着眼,不知是醒了还是睡着。

季婵溪想了很久,才终于道:“谢谢。”

林玄言睁开了眼,轻轻打了个哈欠,“算你有点良心。”

季婵溪有些生气道:“一码事归一码事。”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悄无声息的将手伸到了脑后,取下了那个湛蓝色的破碎发带,随意的塞在了衣袖里。

林玄言却不知道为何看到了这一幕,道:“发带已经碎了,还留着做什么?”

这是当日他送给季婵溪的发带,其中还带着暗讽之意。

季婵溪冷冷道:“你听过卧薪尝胆的故事吗?”

林玄言问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生的宿敌,我们不是,我更不希望是。”

季婵溪道:“你杀了我父亲。”

林玄言道:“可你和他根本没有什么亲情。”

季婵溪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在他死之前,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没有告诉林玄言,她始终忘不了那个飘雪的初冬,母亲死在病榻上,她在母亲的病榻边受了一夜也没有等到季易天来,那时候她内心无比憎恨,甚至想着有一天亲手杀死这个负心汉。后来她被接去阴阳阁,季易天似是对她心中有愧,便对她百般的好。

但是少女始终会回想起那天,她在母亲床榻边跪了一整夜,一直哭到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