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节

你这些花哨手段可以唬唬其他人,在我面前装什么装?”

镇天下抛剑而起,身形雀动,古剑在半空中燃烧成金色,那一剑凌空直坠,似天罚降下。

林玄言心意微动,雪白剑气如万箭齐发,浩浩荡荡的卷向镇天下势不可挡的身影,而镇天下丝毫不避,竟似化身为剑,将漫天雪白剑气斩得如雨水打落。

双发的剑域碰撞在了一起,肃杀之意席卷千里,天地崩裂的声响震耳欲聋!

“去死。”

镇天下率先破剑域而出,回身斩出三千余道齐整剑气,暴雨梨花般激射向林玄言。

林玄言身子被剑域爆炸的气浪掀起,面色苍白,他挥剑劈砍出几道银月般的剑气,与镇天下强行拉开了距离,随后长袖如卷,将万千剑气尽数洗去。

但饶是如此,林玄言依旧损伤很重,他停在一块浮冰之上,呼吸沉重,脖颈处甚至都有几道极锐的剑痕。

镇天下不依不饶,身影快如流星,在空中幻化出连绵的残影。

又是一次撞击。

连绵的残影重新撞回镇天下的体内,苍白的剑气照出了他狰狞阴鹜的笑容,

林玄言脚下的浮冰刹那崩碎,身子竟然被硬生生的撞入了海水之中。

海水冰冷刺骨,顷刻浸透了他的背衫。

林玄言被那一剑震得浑身发麻,如今他的境界与镇天下始终有着不可逾越的差距,这种差距一开始或许无法体现,但是在长期的战斗之后会越发明显。

“南宫....你怎么还没来啊。”林玄言叹了口气,心想难道自己注定要靠女人了吗....我不想的啊....林玄言轻声叹息,冰寒的海水洗去了他的所有杂念。

海水缓冲了他下坠的速度,林玄言分出剑气裹挟自身,停顿之后如潜龙升空般长窜。

悬停在海面之上的镇天下剧烈喘息着,眉目间却尽是张狂笑意。一剑将宿敌斩入大海,何等快意!

片刻之后,他神色微变。

海面震荡,雪白的身影裹挟着打量的海水破海而出,身后带出的海水与碎冰连成长龙。

一剑劈落,剑气连绵如瀑布泻下。

镇天下在短暂的惊愕后恢复冷漠,他二话不说,反手一剑劈开天河般的剑瀑。

两剑隔空相击,漫天都是纷纷的剑影,漫天碎冰之间倒影他们无数的身影,

而这些镜像又被狂暴的剑风一瞬撕碎。进退相击间,两人瞬息辗转千里,所过之处皆成废墟。

“差不多了。”镇天下忽然仰起头,喟然长叹。

林玄言白衣已成血衣,他手中无间,一身剑意亦是千疮百孔。

镇天下看着他沉静的面容,不解道:“我以为你只是出来试探一番,心知不

敌便会退回失昼城,没想到真要与我死战,愚不可及。”

林玄言唇口尽是鲜血,他冰冷的看着镇天下,张了张嘴,鲜血从牙齿间淌了出来,说不出一个字。

“去死吧。”

镇天下修为攀至巅峰,整座大海泛起了巨大的涡轮,林玄言听到了大海之下,某座大阵转动的声音,他知道那是血尸大阵。

“你要以南荒所有神灵成就你一人见隐么....”林玄言摇头轻笑,“南荒子民为你征战杀伐七年,如今都要付之一炬?”

镇天下淡漠道:“那七年不过是我给他们的一个机会,可惜如今兵败,他们便再也没有价值了。血尸大阵转动六十四轮,南荒彻底倾覆,唯我一人得道。”

亿万生灵的惨叫声自海底传来,落到半空中时已然只似缥缈的呓语。

镇天下看着脚下,剑尖悬直直指海面。

“此处便是血尸大阵的阵眼。”镇天下松开了手,古剑笔直坠下,落入了海水之中。

整座海洋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冰川塌陷,海水蒸腾,整个天地都成了一座漆黑的熔炉。

都该结束了....

这个念头才在镇天下脑海中萌芽,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镇天下大人,你要我等皆成为你的养料吗?”

镇天下回过头,望见了不远处走来的蜃吼。

蜃吼的万千蜃市似是受血尸大阵的影响,显得脆弱而单薄。

镇天下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强烈的警兆。

“现在止步,我饶你不死。”镇天下警示道。

“镇天下大人,我们为你拼杀了七年啊....”

蜃吼未曾停下脚步,他齐臂而断的地方长出了全新的肢体,脸上噙着淡淡的、悲伤的笑意。

在先前,他与林玄言有过一番谈话。

他对林玄言说:“南宫亦是龙王的女儿,我只对龙王的效忠,如今龙王已死,南宫便是他的女嗣,我忠谁不是忠?”

哪怕南宫是当年南祈月被轮奸侵犯的产物,哪怕龙王与南祈月都不承认她, 哪怕她如今是失昼城实际上的统领者。

但她终究是随着琉璃长大的,大家也都喊过她一声少宫主。

什么事都可以慢慢谈啊....

如今南荒大势已去,镇天下要炼化天下苍生,他终究是一代妖王,如何能够甘心沦为附庸?

镇天下冷冷的看着他,他凝气为剑,横握掌心。蜃吼如今的出现虽然是个变数,但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巨大的蜃市笼罩下来,被他一剑劈碎,接着他直接以几乎巅峰一剑递向了蜃吼,玻璃破碎的声音接连响起,蜃吼身形被一剑劈得倒飞出去数丈,无数幻象被一剑横扫,崩碎湮灭。

而林玄言在那劈剑的间隙出现在了镇天下的身后,一记手刀斩在他的肩头。

镇天下闷哼一声,身子被硬生生按了下去,他强忍疼痛,回身一拧,反手又刺一剑。

林玄言伸手挡在身前。

那一剑直接刺透了林玄言的手掌穿入他的胸膛。

鲜血喷溅。

雪花透过剑域落了下来,覆盖在两个人的肩上。

被一剑劈开的蜃吼满身皆是剑痕,他强行调动着妖力回到镇天下的身后,伸手拧住了他的脖颈,他想要抽剑回砍,可那一剑却被林玄言牢牢地握在手中,他

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强行禁锢住了这一剑,鲜血乱淌,林玄言脸色愈发苍白。

“最后给你一个机会,放开。”镇天下一字一顿道。

蜃吼脸上露出了惨然的笑意:“大人,大家把希望都给了你,你不该以整个南荒为祭品啊....”

磅礴的妖力在他脖颈处刀割而出,要斩下他的头颅。

破碎的不死之甲的纹路显露在骨骼上,细细密密地裂开了缝,鲜血从镇天下的脖颈处渗了出来。

镇天下狞笑着抽出另一只手,凝成一剑,一剑洞穿了自己的小腹,剑刃多余的部分扎入了死死箍着他的蜃吼的体内。

剑意爆碎。

这一剑太过猝不及防,蜃吼从未想过他会如此果决地刺出这堪称自残般的一剑。

他的身子随之也被刺透。

镇天下一拍剑柄,剩余的部分噗地一声透体而过,在他自己的小腹上留下了一个血洞,与此同时,蜃吼的身子几乎被炸得爆裂,他再也无法钳制住镇天下,被一剑之威轰得踉跄后退。

“你还有什么手段?”镇天下看着林玄言,露出了一丝艰难的笑意。

林玄言此刻俨然已是一个血人,他死死的握着镇天下的剑,沉寂的面容上同样露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

天上层云分开,流泻下一缕月光。

那缕月光恰好落在了林玄言与镇天下的肩头,如披缟素。

“你终于来了啊。”镇天下似是早有预料,松开了握剑的手,回身望向了月色下走来的倾城美人。

南宫平静的看着他,月影结成的道轮已然将他团团包围,她调转浑身修为,似要硬生生将镇天下体内那不死的战甲剥离出来。

镇天下神色痛苦得几乎扭曲,他看着南宫,牙关打颤,依旧尽力柔和道:

“我一直在等你来啊....今日,我便让你们看看,失传万年的见隐境,究竟是何等神通。”

海水之下,血尸大阵加速转动,镇天下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攀升着,他身上的伤痕飞速弥合,一头白发竟也有转青的迹象。

血尸大阵的命轮已转至六十轮。

“动手!”林玄言忽然大喝一声,以掌为刀斩了下去。

南宫身影顷刻便至,悍然出拳。

天上阴云分散,明月当空。

与此同时,失昼城城头,陆嘉静站在城楼远远眺望,忽然她灵犀微动,低声道:“去吧。”

陆嘉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耳畔的嘱咐。

渊然剑凭空出现在她的身侧,在声音落下的刹那笔直的划出了一道极长的剑气廊道,向着冰原无限蔓延出去。

天下星斗暗沉。

寒风吹起满城冰屑,也带起了陆嘉静的青色道裙的衣角....

季婵溪悄悄转过头,望见那风中扬起的发间,不知何时添了一茎白发。

....

血尸大阵转至六十三轮。

一剑南来。

渊然千里而至,镇天下转过头,那一剑快如闪电,已然穿胸而过,背部衣衫

碎裂,鲜血喷薄如柱。

镇天下看着那柄洞穿自己胸口的古拙重剑,神色呆滞。

渊然去而复返。

镇天下艰难抬手,叮然一声后,将那一剑强行隔断在数尺之外。

渊然刺出一道道空间涟漪,却再难前进一寸。

镇天下喷出一大口精血,脸色白的像是被洗去了所有颜色。

大阵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结束了吗?

林玄言一身血衣已然摇摇欲坠,南宫虽犹有余力却也未敢轻易冒进。

时间像是在此刻静止了。

古剑镇天下破海而出,停在了他自身剑灵的面前,“好一个机关算尽啊....”

镇天下嘴角渐渐勾起,他的身上,再没有一丝一毫人的气息。

“你们阻我入魔,我便气吞山河!”他一字一顿道,伸手要去握住那柄破海而出的古剑。

“拦住他!”林玄言大喝道。

林玄言未开口之前,南宫便已一拳轰了过去。

那拳落到了剑身上,南宫的身子竟被硬生生弹开,身上的银甲尽数碎裂。

南宫未有犹豫,丝毫不顾自身伤势,一拳接着一拳,接二连三地轰击在镇天下的体魄上,镇天下被打得犹如断线的风筝,满身鲜血朝着冰海抛了过去。

但他的嘴角犹有笑意。

他已经握住了那柄剑。

本就受伤惨重的蜃吼显化出本体,朝着镇天下撞了过去。

然后他被一剑斩断本体,鲜血淋漓。

镇天下踩着蜃吼的半截身体,将古剑放到自己的唇边,仰起头,直接吞了下去。

血尸大阵转过了最后一轮。

天地岑寂。

长剑过喉,那古老铁剑已然被尽数吞入腹中,他闭上了眼,如陷入长眠的神魔即将苏醒。任何东西都无法靠近他一丝一毫。

“走!”林玄言与南宫对视了一眼,同时捏碎了手中的千里传剑符。

空间漾起涟漪,他们衣衫振动,依旧立在原地。

月色无比苍白。

南宫回首望去,霍然明白,此刻整整千里,都成了镇天下立下的剑域,所有的法则都被他抹去。

南宫没有丝毫犹豫,抱起林玄言身形疾掠而去。

“走得了吗?”

镇天下的发问从四面八方传来,言出法随,一道道无形的屏障落在他们身前,寸步难行。

林玄言心如死灰,他知道,只要等镇天下睁开剑目,他们便再也无法阻挡他的出剑。

那是凌驾一切的境界。

“我带你回失昼城,白头碑的禁制能抵挡一阵,总有办法的。”南宫低声安慰道。

“嗯。”林玄言只是应了一声,他此刻浑身是血,虽然竭力催动着剑元恢复着伤势,但这一切在稍后便会没有任何意义。

他闭上了眼,知道南宫是无法带着自己回失昼城的。

大雪降了下来,每一片雪花都是剑。

噗通,噗通,噗通——镇天下膨胀收缩的心跳声回响在这个世界里,仿佛那即将复苏的神魔便在身边。

雪花是剑,夜色是剑,月影是剑,心跳声亦是剑。

“对不起,是我不好。”南宫忽然放缓了脚步,低声道歉。

这次伏击镇天下的计划是她定下的,她还有许多手段没有使出,但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林玄言摇了摇头,他的嘴唇渐渐覆上了惨白的霜雪:“如果可以,回到失昼城之后,想办法让静儿和婵溪离开,到了南海那边....或许有人能杀了镇天下。”

“叶临渊么?”南宫问了一声。

林玄言点点头:“我能感应到,他离那个境界,也不过一线之隔了,我死之后,我自愿化作他的剑,求他护住她们就好。”

南宫一拳接着一拳轰开身前无形的屏障,她嘴唇艳红,牙关轻颤,雪白的发丝粘濡在侧靥上,修长的细眉凌厉得像是刀子,她用力拧了一下林玄言的脸,竭力让他清醒,“说什么丧气话?你不是自称天下第一剑吗?这就开始托孤了?”

林玄言笑了笑,道:“你这样说话的方式很像邵神韵啊。”

南宫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个心跳声不停的在耳畔震荡,即使她修心极好依旧忍不住有些烦躁。

“她....她是我姐姐。”南宫睫毛覆上了冰雪轻轻颤动,她扯了扯嘴角,轻声道:“我——我是一个杂种。我体内流淌着失昼城和龙族的血,但带我长大的是琉璃姐姐。”

“算了,不说这些了。”南宫脚步更缓,冰雪之中她自嘲的笑容依旧那般动人。

“嗯——他醒了。”林玄言轻轻叹息。

月影涣散,天地之间剑光若极光。

他闭着眼,下意识的勾连上了那道圣识。

在琉璃宫被封宫之后,他一直下意识的认为剑魂便在琉璃宫中,也未开启过圣识寻找,如今生死之间,圣识下意识的打开了,一股温暖的感觉笼罩了他,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很舒服很美好,就像是躺在陆嘉静的怀中。

“不!”南宫清叱一声,她银甲尽碎,寒风如刀,撩起她漆黑的衣裳,大片的衣料被剑气割去,露出大片裸露的雪白肌肤,凄艳如梅上落雪。

这声‘不’不带任何情绪,不似呐喊。

林玄言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声不指的是什么。

南宫将他放了下来。

半空之中,缓缓浮现了一个“不”字。

这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庄严而神圣。

而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竟然硬生生挡住了已经入见隐之后,镇天下的一剑。

只是每剑之后,那个字的结构愈发松散,仿佛随时会崩碎消散。

这是白头碑的第一个字,不。

不字落下之后,南宫抱起林玄言,借着这短暂的喘息时间遁逃回失昼城的方向。

“等等!”林玄言骤然睁开眼,竭力大喊。

南宫看着他癫狂的神色,同样吃了一惊。

林玄言定定的看着她,眼神狂热得像是可以喷出火焰,他依旧有些不确定道 :“我又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我的....剑魂。”

“这里离琉璃宫很近?”南宫自问一声:“怎么可能?”

林玄言看着她的眼睛,他浑身毛发瞬息倒竖,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涌上了他的心头。

与此同时,不字碎裂,南宫手指划过眉心,念下下一个字:“许。”

林玄言却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他张开嘴,牙齿间依旧鲜血淋漓。

“南宫....”

“嗯?怎么了?”

“北府,南宫,北府,南宫....原来如此啊。”林玄言反反复复的念了几遍,

嘴角牵扯出艰难的笑意,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原来你就是秋鼎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你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神宫啊....”

寒风吹乱鬓发,南宫的思绪像是被冻上了薄薄的冰晶,她怔了许久,呆若木鸡。

林玄言触碰了一下她的脸,挣扎着起身,用手拭去粘在她侧靥的冰雪。

南宫缓缓回神,那个许字已经濒临破灭,她却艰难的笑了起来,她蛾眉舒展,那清澈幻美的容颜楚楚动人。

“圣人前辈真是....”南宫不知道如何形容,只是觉得一切如梦。

南宫....南宫。

她缓缓咀嚼着自己的名字,流露出苦涩的笑容。

如果三年前便意识到这一点,或许失昼城可以少死数十万人,或许今日也不至于如此穷途末路。

但总算不算太晚。

“如何取出你的剑魂?”南宫问出了最后的疑惑。

林玄言回忆道:“当日,秋鼎与我说,上古时期流传下的每一柄剑都是钥匙,他也为你准备了一把锁,当时他很满意自己的决定,但是如今我恐怕会怪他....

现在想来,都明白了啊。”

林玄言凝视着南宫如画的仙颜,轻声笑道:“我是钥匙,你是锁,秋鼎想将你许配给我,让我们结为夫妻。只是当时我与静儿已然成为道侣,所以他说,恐

怕如今我会怪他....现在看来,确实有些弄巧成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