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节

林玄言伸手接过了一片雪花,摊在手心,雪花奇巧的纹路如被剑细细凋琢过,带着锋芒锐意。

老井城中,裴语涵掀开了那铁匠铺子的帘子走了进去,打铁声迸溅着火星,眉目苍苍的铁匠抬起头看着幂篱女子,放下了手中的铁锤,将烧红的烙铁兹入水中,白雾腾起,他一瞬间像是苍老了百岁。

“姑娘可是来取剑的?”

老铁匠问。

“是。”

老铁匠从琳琅满目的剑架上随手取下了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递给了裴语涵,道:“这是我最得意之作,耗尽了平生心血,我曾无数次想过它未来的主人会是谁,如今仙子既来承剑,那它便终于有了归属。”

裴语涵接过了那柄普普通通的长剑,手指抹过剑身,剑上铭文霎时如流火涌动,璨然明亮,裴语涵喟然长叹:“先生不愧为绝世之匠人,能铸如此绝世之剑,定可以名留青史。”

老匠人站了起来,双手负后,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挂在墙上,长短不一的剑,随着他目光流动,屋内如有秋风起,吹得长剑叮当碰响。

“如果可以,七百年前,我还是愿意做一个史书唾弃的昏君。”

老铁匠自嘲的笑了笑,浑浊而苍老的目光望着裴语涵,道:“请裴仙子为此剑赐名。”

裴语涵看着剑,手指抹过剑锋,划出一滴血,她将这滴血滴在剑尖,长剑所有的纹路刹那如火,她看着这柄流火璀璨的绝世之剑,思憷片刻,微笑道:“便叫....三月吧。”

“三月....不错的名字。”

裴语涵卷帘而出。

恰好望见满天雪幕倒卷而上。

她抬头看着白茫茫的天穹,将剑归于鞘中,向着长街尽头走去。

....方圆碎裂,规矩剑哀哀颤鸣,徘徊在白折左右,如涕如诉。

他的身前已经不见了叶临渊的身影。

方才一次撞剑,将圣地硬生生撞退了数百丈,堪称惊天动地,他能斩出如此一剑,本该觉得平生足矣。

可终究还是有些遗憾。

白折抬起头,看着那片虚无缥缈的天空,他的脸上尽是血,麻衣上也是血,指间都是血,他一身修为缓缓流逝,在那撞碎了那一记仙人之剑后,一身钢筋铁骨般的身子亦不堪重负,千疮百孔。

连自己都不过一剑之力,那天下还有谁能拦得住他呢?白折收回了视线,默然合眼。

血流成浆,渐渐干涸。

承天城中,某条僻静的老街之外,忽然出现了一对年轻的道侣。

男子白衣墨发风姿郎朗,女子湖色裙衫姿容倾城。

男子撑着一柄木伞,挽着女子的手缓缓走来。

他们凭空出现,却毫不突兀,如落在春泥间的残红和打湿伞面的雨滴。

雪已不再倒卷而上,纷纷落回了人间。

林玄言起身,与陆嘉静对视了一眼,知道有人来了。

宅院的大门被推开,林玄言望着门口站立的那对道侣,平静道:“有失远迎。”

陆嘉静站在他的身边,道心飘摇。

林玄言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没事。”

陆嘉静嗯了声,看着这位五百年未见之人,看着那平静而冷漠的眉眼,絮乱的心境逐渐平静。

叶临渊与夏浅斟穿过皑皑的庭院,走到了石阶下,他看着陆嘉静,看了好一会,行了一礼:“师姐好久不见,这些年叶某让师姐受苦了。”

陆嘉静冷笑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林玄言挡在陆嘉静身前,道:“今天你该不会只是来叙旧的吧?”

叶临渊看着他,道:“七年前,你能逃开那个必死之局,我颇感意外,这令我合道之日晚了七年,但你终究逃不了一辈子。”

季婵溪也站起了身,站在林玄言身侧,握住了他的手,望着叶临渊的眼神锐利得像是刀子。

“你就是传说中那个大剑仙?要打便打要杀便杀?在这里故弄玄虚废什么话!”

季婵溪指了指夏浅斟,厉声质问道:“你自己上还是和这个女人一起上?”

叶临渊看着这个黑衣黑裙的小姑娘,温然笑赞道:“后生可畏,如此年纪便入通圣,比我当年更强。只是可惜,年纪终究太小。”

季婵溪神色更加不耐烦,她道:“要出剑便出剑,啰嗦什么啰嗦?”

叶临渊道:“我此来不为出剑,只是取剑而已。”

说完之后,他回身望了一眼,笑问道:“怎么不见失昼城大当家,听闻大当家风采绝伦,叶某早就想见一见。”

林玄言眼色阴沉,沉默不言。

方才叶临渊出现在长街上的那一瞬,他便心生感应,知道了对方的目的。

他留在了宅中,但让南宫设法避开叶临渊,直接前去乾明宫,想方设法救出邵神韵。

若是叶临渊真的入了见隐,那么这一战多一个南宫也没有意义,况且他有信心,只要是季婵溪持剑,他们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南宫真的能破开封印救出邵神韵,那么几人联手,甚至有机会直接将他杀了。

但是刚才,叶临渊说出取剑二字之时,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忽然涌现心头,失昼城三年,他的道心早已坚如磐石,而如今随着叶临渊的出现,却隐隐有了松动的征兆!叶临渊只是稍一思索,便洞悉了南宫的去向,微笑道:“大当家虽然道法通天,但承天城大阵亦不是纸煳的。也罢,稍后我便去见一见那位大当家。”

林玄言心中骤然绷紧,他将另一只手伸到身后,握住了季婵溪的手,他能感觉到,季婵溪的手心亦满是汗水。

叶临渊看着季婵溪,伸出一只手,淡然笑道:“借你夫君一用。”

与此同时,林玄言大喊道:“同心!”

季婵溪闭上了眼,下一刻,她骇然睁眼。

她与林玄言握紧了手,心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断了,无论如何也勾连不到一起。

叶临渊微笑着看着他,如出一辙地喝道:“同心。”

巨大的心跳声在宅子中扑通响起,林玄言一个趔趄,身子前倾,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叶临渊,浑身颤抖,背心皆是冷汗。

只是肉身化剑,魂魄离体的前兆!陆嘉静同样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得难以言表。

能与林玄言心意相通者唯有她与季婵溪,叶临渊又是怎么做到的?她想不通其中关节,但是下意识的捏紧了林玄言的手,大喊道:“你给我回来!”

叶临渊依旧伸着手,看着林玄言痛苦不已的神色,平静道:“持剑者唯心意相通耳,你生为剑灵,在这世上能与两位女子真心相爱,殊为不易。但是你偏偏忘了,这个世间,最了解你的人是我,你的记忆是我给你的,你的肉身是我替你选择的,你的人生道路是我替你谋划。纵使你后来偶得机缘,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但那只是人生某个节点的选择,虽事关重大却无法改变根本,可你依然是我啊,这些联系比血脉更深,你又如何斩得断呢?”

“你与当年的我,何其相似啊....”

叶临渊手指一转,似隔空遥遥虚抓,此刻林玄言的身影已经渐渐变得虚幻,他的法相向着叶临渊的方向不停前倾着,似是随时要凝成剑,被叶临渊握在手中。

陆嘉静与季婵溪皆脸色苍白,她们死死的抓着林玄言的胳膊,陆嘉静眼眶微红,她的指甲都深深扎入了林玄言的胳膊里,她知道只要自己稍微松手,便可能是一生的诀别。

回到轩辕王朝之后,她也曾想过与叶临渊的见面,她甚至还以为,自己能与他相逢一笑,达成和解,但是此刻一切成空,她只痛恨自己为何命运多舛,境界太低,无法将眼前那个面带微笑的男子一剑斩死。

季婵溪同样咬紧了牙关,她一身修为尽数涌出,想要死死将林玄言锁在原地,但是在这场拔河之中,林玄言依旧一点点向前倾着,一向骄傲的她甚至记得有点想哭,想干脆放开手,直接扑向叶临渊,与她生死厮杀,但是她又无论如何不可能松开手。

林玄言识海涣散却又莫名地清醒着。

他也设想过许多次与叶临渊相见的场景,他曾经一度觉得,哪怕叶临渊已经步入见隐,他与季婵溪联手,也至少可以平分秋色。

若真的要大动干戈一战,那也必定是连战数月,惨烈至极。

但是他没想到,两人才一照面,便是如此简单干脆的碾压。

对于叶临渊对自己心神的召唤,他竟然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切,早在自己降生之时便已经被设计好了吗....“谁和你一样了....少恶心我。”

林玄言此刻面容近乎扭曲得不似人形,他心脏剧烈的震颤着,话语从牙齿缝中迸出,气若游丝,难以听清:“静儿,婵溪,抱歉....”

叶临渊面色微变,笑容骤然敛去,他喝道:“住手!”

林玄言用最后清明的意识勾连上了那枚圣识,剑火燎燃圣识,在识海中掀起巨大的旋涡,这个旋涡以恐怖的速度扩大着,叶临渊清晰地感受到,这道狂暴的圣识会在不久之后撕碎林玄言,如果自己强行取剑,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陆嘉静同样察觉到了,她看着林玄言颤抖的虚幻身影,脑子一片空白,差点虚脱倒下,季婵溪同样感受到那股几乎自爆的力量,她拼尽修为想要将其压下去,却都像是飞蛾扑火,她心如刀绞。

他知道自己此次成剑便再也回不去了,所以不如去死。

“不能陪你们偕老了....还有语涵,只好下辈子再喜欢你们了....”

陆嘉静与季婵溪心知已难以逆转,都是满脸泪水,叶临渊轻轻叹息,垂下了手,漠然道:“可惜一柄好剑。”

心念神魂抽离体外,林玄言所有的念头要归于沉寂。

最后的意识里,他像是立在一处空空寂寂的灵堂,周围皆是这一生破旧的残存影像。

陆嘉静与季婵溪的哭声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就在那圣识即将爆裂,下一刻便要将自己彻底吞噬之际,一个清凉如水的声音幽幽地在灵堂间响起。

“唉....竟敢直呼我的名字,没大没小,以后要叫师父,不然门规论处。下不为例啊——”

陆嘉静揉着眼睛,模煳的视线里,她看到了一袭宽大的白衣隔在了叶临渊与林玄言的中间,大袖飘飞,那白衣女子伸出了一根莹润如玉的手指,点在了林玄言的眉心。

“语....语涵?”

陆嘉静喃喃轻唤,身子摇摇欲坠,几欲倒地。

“裴仙子——”

季婵溪同样认出了她,她甚至不敢这是不是幻觉,只看到那指尖点上了林玄言的眉心之后,林玄言痛苦扭曲的面容渐渐平静,他虚幻的身影重新凝成血肉,面容竟像是睡着一般沉寂了下来。

裴语涵收回了手指,将林玄言轻轻一推,陆嘉静和季婵溪一同接住了他倒下的身影,将昏死过去的林玄言抱在怀里。

裴语涵俯下身帮陆嘉静擦了擦眼泪,轻声道:“陆姐姐别哭了,有我在。”

说着她站起身,回身望着叶临渊,行礼道:“徒儿裴语涵拜见师父师娘,两位....今日请回吧。”

叶临渊看着她,平静道:“语涵如今真是有大出息了。”

裴语涵坦然点头道:“若是当年师父未在雪夜收我为徒,那师父如今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林玄言如今是我徒弟,我自然要护着他,师父,请您回去吧,接下来师父要做什么,徒儿定不再有任何干涉。今日之事,我将来会向师父赔罪。”

叶临渊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剑,与夏浅斟对视了一眼,夏浅斟点了点头,两人转身离去。

裴语涵暗暗松了口气,不动神色的转过身望向她们,蹙眉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你们的好夫君扶回房间,我来替他疗伤。”

今日,承天城下如有地牛翻身,震得满城晃动不安,所有的居民都被向着城池的边缘或外面疏散,而承天城的中央,周遭的建筑几乎被夷为平地。

长发雪白的女子悬立空中,一袭黑裳反射着流金般的光,如神女降临人间俯瞰天地,而她的对面,一个莲座老人面带悲苦色,结着古怪的莲花手印。

承天城的皇宫上,一个麻衣侏儒弯腰立着,他枯槁苍白的头发几乎遮住了眼睛,那开裂的嘴唇紧紧抿着,神色凝重。

“大当家,当年圣人立下谶语,不许人间见白头,你如今竟强闯我族京都,这不合规矩吧。”莲座老人厉声发问,声音若磐钟鸣响。

南宫不敢确定林玄言还可以拖多久,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在短暂的喘息之后,提了一口气,残月之轮高悬天上,如大日倾倒,重压向整座城楼。

莲座老人与麻衣侏儒的老者联袂跃起,一人拍出诸多艰涩金光掌印,一人双手如抽丝剥茧般撕裂去那轮大月。

哪怕这两个都已是通圣,但是南宫一人战两人非但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招招都将他们死死的压制着,轻易不敢妄动。

城池震荡,屋瓦碎裂,若非乾明宫的护国大阵加持,整座城池都有可能在这场大战中被夷为废墟。

南宫身形快如流星,每一记重拳皆如凿山一般,一次对拳之后,数千道拳毫无花俏地在一瞬间轰在莲座老人身上,打得他身形狂坠,倒退的身影撞碎了无数宫殿梁柱,深陷其中,那几乎与身子一体的莲座都出现了无数裂缝。

南宫只是换了一口气,再次抡拳而出,腰身如拧绳,一拳直撞向从高处掠来的侏儒老者,南宫在拳尖即将要碰撞要自己之际转而化掌,一下抓住了他的拳头,手臂用力,竟将他的身子凌空拽起,猛然旋转几圈之后一下掐住他的脖子,身子顿又如千斤坠一般带着他笔直下落,砸入了乾明宫的广场之下,广场上的石砖尽数碎裂,麻衣侏儒在撞到地面之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南宫将他按入乱砖之中后连连续挥砸了数百拳。

与此同时,莲座老人再次出现在了半空,他看着南宫姿容绝伦又好似魔神般的身影,神色骇然,过去他从未想过,世上竟还有另一个女人可以一人战两个通圣境,甚至还是一种几乎碾压的优势。

南宫身子骤然拔起,炙热的阳光化作了漫天霜影,莲座老人只觉得南宫的身子在空中骤然出现了一个停顿,下一刻,她却已来到身前,轰然的巨响之后,刚刚将悬回半空的老人又被一拳轰砸了下去。

“别再拦我了。”南宫擦了擦嘴角,声音冷漠得不含一丝感情。

侏儒老人从广场下将身子拔出,满脸鲜血,他看着那个黑衣白发的女子身影,竟有些不敢出手。

莲座老人亦是如此。

但是他们同样清楚,若是让邵神韵破开封印,那么他们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两人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打算不惜轩辕王朝百年气运,调动整座大阵来拦住这个女人。

南宫亦是运转浑身修为,白发如妖魔乱舞。

而她周遭的一切都诡异的静止了,像是堕入了静止的时间河流里,唯有她衣法舞动,此刻,他们甚至无法摸清楚南宫的位置。

....承天城中早已没了人烟,唯有一条无人的街道上,叶临渊与夏浅斟并肩而行。

“你会生她的气嘛。”夏浅斟问。

“不会。”叶临渊平静道:“我对她终究是有亏欠,如今就当还情,能还一些便是一些吧。”

“可她如今的境界....”夏浅斟面露忧色。

叶临渊道:“我确实没想到,但是语涵哪怕境界高处天外也无妨,她是我徒儿,自然不会对我不利,无需担心。”

“嗯。”夏浅斟问道:“既然没取到剑,那杀邵神韵会很变麻烦吗?”

叶临渊道:“会有些麻烦。”

“杀妖尊换人族百代清和,断道法换人间永世安宁,这是千秋大业,为何反而似是于世皆敌?”夏浅斟问。

“立场不同罢了。”叶临渊平静道:“况且,我们也是有私心的。”

“之前总把他当作兵器,如今吃了亏,终究是我的问题,但我们走之前,总要以不太平还天下一个太平。”叶临渊继续道:“这是举手之劳。”

他抬起头,望见南宫的身影凝立半空,他开口道:“可以了,你们回去吧。”

那种天地寂静的状态忽然被打破,风再次掠起,云再次流动,一道剑气冲临城上。

身负重伤的麻衣侏儒和莲座老人看到叶临渊的出现,终于松了口气,两人退了下去。

“接下来怎么办?”侏儒老者以心神问话。

莲座老人沉思片刻,目光阴沉道:“去打开地牢所有准备好的封印,守住所有入口,务必不能让邵神韵有机会逃出去,等叶临渊来将她宰了,千万不能再节外生枝。”

侏儒老者咬牙切齿道:“那叶临渊天下无敌之后又怎么办?”

莲座老人道:“千年前我们便侍奉前朝,如今又侍奉了轩辕王朝千年,之后改朝换代,我们再为新朝为奴便是,但若是让邵神韵赢了,那我们便只欠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