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盗米奇案(下)

听得小师妹叫嚷,杜玉和李清雅相视一笑,心有灵犀自不必多言。

杜玉今天下山可是有正事要处理,他说:“清雅,带我们去粮仓看看吧,顺道再说说盗米一事的许多细节。”

“好,你跟我来。”

李清雅正了正颜色,只要不谈情说爱,她就是李家最年轻的女掌柜,也是整个莲子镇人尽皆知的奇女子。在这个男性主导的武道之世,李清雅能书会道,可术算,善经商,就连习武练功也举重若轻,小小年纪便能将李氏米铺经营得蒸蒸日上,莲子镇居民提到她,无不尊为“李家大小姐”而从不会直呼其名。

“粮仓盗米一事最早可追溯到十几年前。”李清雅说。

十几年前?这个时间比杜玉想象得更早。十几年前他还没中蛊毒,也没被送到寻仙山去。

“早先情况还未这么严重,当时的廪人只以为是寻常的老鼠作祟,便草草记了一笔货损。尔后几年间,确实没有再闹过害。”

公孙若一直插不上话,她早就想在李清雅面前展示自己的存在感了:“这么蹊跷?当年没有闹过害,为什么这几年又突然严重起来,甚至愈演愈烈?是不是那廪人怕担责,胡乱报的货损?”她心想自己的分析考虑了人性,已是别出心裁,李清雅恐怕会高看她一眼。

李清雅简单地答:“当年的廪人正是李伯。我相信李伯是不会在此事上撒谎的。”

一直缀在三人身后的李伯和气地笑了两声:“公孙女侠,我可以保证,当年记载句句属实,并无半点虚言。”

公孙若哦了一声,脸上有些挂不住,一时间老实下来。

李清雅继续说:“在之后一直陆陆续续有小规模的偷米事件发生,但损失不大,我们除了多放置了一些陷阱外并未采取其他措施。这种情况直到两年前发生变化,每月中旬,特别是月圆之夜,粮仓都会无缘无故地被破开口子,里面晒干的稻米也会地大量失窃。到了今年,那偷米犯已经变本加厉,一晚上能流转三座粮仓间行窃。”

杜玉察觉到她的用词有所不同:“你觉得偷米的是人?”

“不是人。”李清雅认真地说,“是狐狸精。”

她一本正经说胡话的样子还真是可爱,杜玉心想。

李清雅见他眼神,带着娇嗔意味地轻轻捶了他的胸膛:“我是说真的!莲子镇自古以来就有狐妖的传闻,老祖宗说过这片土地曾经是一群狐狸的地盘。它们既是镇压当地邪祟的土地神,也是敌视人类的鬼怪精灵。”

“那那些狐狸呢?我怎么一个都没看见?”杜玉摸了摸李清雅的脑袋,“你是不是偷偷藏了狐狸耳朵?”

李清雅朝他用力地哼气:“我还藏了狐狸尾巴呢。你要不要摸一摸?”

杜玉闻言尴尬地收回手:“还是不了。”

“今夜恰好又是个满月夜,你师妹不是武功高强吗?到时候我们一起藏在粮仓附近,等待那偷米的狐狸现身再抓住它,你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李清雅说,“之前我们组织人手守过几次,可惜他们跟不上那东西的速度,每次都被那东西逃了,下人们都说那东西浑身发白,像个白衣鬼怪。”

杜玉兴致被勾起来了,他也想看看那神乎其神的偷米贼到底是老虎、黄鼠狼还是别的什么。他拍了拍师妹的肩膀,正要说话,却见师妹垂头丧气。

“怎么了?”

“……我感觉我好没用。”公孙若哭丧着脸,小声嘀咕,“完全比不过李清雅,我才不想以后被她欺负。”

*

当天戌时,莲子镇已经灯火黯淡,家家闭户。莲子镇是个普通的农业小镇,镇民们保持着原始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规律,到了戌时,绝大部分镇民都已经入睡了。而李清雅组织的抓贼大队也在夜幕下悄然集结起来。

杜玉数了数,一共十二人,除了李家的仆人外,还有铁掌门一些半农半武的弟子……铁断刚怎么也在?

铁断刚朝他挥了挥手:“别来无姜,杜玉,好久不见。我听闻莲子镇有人偷米,便打算帮乡亲们出出力,我力气大,若是遇到那蟊贼,随手两下就能将他打得鼻青脸肿。”

这小子是真的脸皮厚,上次他被谢千寻打得颜面尽失,这次居然还能如此自夸自擂,还有,他连别来无恙都说不对,八成最近又没有认真习字学文。

杜玉也懒得吐槽他,这小子跟缺了跟筋似的,只要别捣乱,他干什么都行。

李清雅走到杜玉身边:“我们现在可以埋伏在粮仓边了,走吧。”说着去牵杜玉的手,杜玉想了想,又去牵师妹的手,这三人就这么拉成串走向莲子镇郊外的粮仓。

夏天的夜晚和其他季节的夜晚有一点不同,不知是不是杜玉的偏袒,他总觉得夏天的星星比平时更多更亮一些。他以前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只着薄衫,敞开衣襟坐在夜空下吹着晚风,耳边是蛙鸣蝉叫,头顶是漫天繁星,好不惬意。

那月亮也明晃晃的,好似一个要滴水的银盘,浑圆晶莹。月光撒下的薄纱是蓝色的,发着茫茫的荧光,轻盈地落在每个人的发梢上、眼睫毛上、洁白的肌肤上。他看看李清雅,又看看公孙若,心中涌现一股奇异的幸福感,下意识地将二人的手握得紧了些。

到了粮仓附近,一群人按部就班地藏在各种地方——树上,土洞里,甚至田野中。唯独杜玉三人能直接坐在粮仓里一小块空地里。这粮仓特意开了一道口子,能让杜玉等人看清外面的动静。

狭小的空间充满女孩特有的那种温暖、勃发的香味,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所以说,我家杜玉千里迢迢去齐国就是为了接你回来嘛?”直到现在,李清雅才第一次正面和公孙若对话。与其说对话,不如说是对质。

早在来之前,公孙若就恶补过许多斗大妇的经典桥段,她明白自己在师兄和李清雅的关系中只是个后来者,但谁叫她脑瓜子笨,被师兄骗得神魂颠倒,哪怕知道自己是后来者也还是飞蛾扑火般凑上前。

她那酝酿了好几天的雄心斗志一下子被李清雅轻飘飘的一句话打散:“……是。”

杜玉怕她们起争执,连说:“清雅。是我强行将她带回的,真正道德有瑕疵的应该是我才对。”

李清雅好笑地推了他一把:“呆子,我都还没说什么,只是问个话,你这么急做什么?”她又看向唯唯诺诺的公孙若:“额,公孙小师妹,我可以这里叫你吗?所以你也是打算跟定我家杜玉了吗?”

公孙若用力搓着自己的发丝:“……也不是跟定啦,我总归是没地方去,也只能跟着他,但也不是不愿意……”语无伦次,已经被李清雅从容不迫的气度给压得痴痴呆呆了。

杜玉紧张地看着她:“你愿意接受她吗?”说来奇怪,身为杜家少爷,纳妾添妻本该是理所当然之事,但杜玉心底总觉得亏欠李清雅许多,希望得到她的认可。

李清雅摇头又点头:“我不愿意接受她,但我愿意接受杜玉你的决定。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哦,如果哪天我家杜玉厌恶你了,我可是第一个会把你扫地出门的。”

杜玉心中欣喜,他下意识地抱过李清雅单薄的身子,惹得小米娘一阵娇羞:“还有人看着,你等没人时行不行……”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太轻车熟路了,连忙收手装老实。

就在三人说些悄悄话时,粮仓外终于传来动静,三人只听得一声呼喊:

“出来了!那个!”

“抓住他!”

“是偷米贼!打死他!”

杜玉透过缝隙,看到夜色下一个黑影在粮仓边攒动,埋伏许久的李家下人和铁掌门弟子一拥而上,对着那黑影拳打脚踢。杜玉带着李清雅和公孙若连忙走出粮仓,正要走向人群,忽然李清雅拉住他的衣角。

“呆子,还有小师妹,嘘,不要发出声音,你看咱们右手边那个粮仓。”李清雅小声提醒二人。

杜玉转头,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在三人右手边那个不起眼的粮仓边,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靠在泥墙边,正好奇地看着远方人群的骚动。

白色的,小小的……不就是李清雅说的那个偷米的东西吗?不对,偷米贼在这边,那他们在那边打的是谁?

顾不上寻求答案,杜玉悄然运转杀法,屏息静气,施展《凌虚纵》一点点靠近那白色小身影。之前看得模糊,现在凑近了,能看见这小身影不是什么动物,而是一个确确凿凿的长着白色长发的小孩身形。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这白发小孩身边,猛地伸手掐住它的肩膀:“你是谁?”

这小孩吓得一激灵,这才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让杜玉觉得无比熟悉的精致脸蛋。

是个小女孩。明明是第一次见她,但杜玉却总觉得她怎么和杜瑶的五官那么相似……不,不止是相似,简直是一个缩小版的杜瑶。一个有着白色长发的小杜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