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千与千寻(下)

“真正的杜玉肯定不会抱我。”

渐渐的,她的哭声平息了。

杜玉无奈地笑了:“也许真正的杜玉什么也不懂。”

谢千寻抹了抹眼泪,又踢了他一脚:“他什么都懂!他很聪明!他什么都知道!你根本不了解他!你不许再说他的不是!”

“也许他只是自以为是。夜郎自大。好自矜夸。桀骜自恃……”

小谢千寻对他拳打脚踢:“你不许骂他!你闭嘴!”眼里浮现泪花,显然又要哭了。

杜玉闭嘴了。

小谢千寻打累了,瞅了他一眼,孤单地蹲坐在一边。

“你不是讨厌他吗?”杜玉坐在她身边,一个虚假的梦中人身份更不容易引起谢千寻的排斥。

内心深处的谢千寻远不如她外表表现得那么坚韧、强大、乐观、目空一切,真实的她脆弱、敏感、自卑、逃避一切。

人真是复杂的生物,一个姑娘居然有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杜玉以前听师尊说,那些浑不在意、嘻嘻哈哈的人,内心深处的负担其实远比任何人都要重。哪有什么出淤泥不染、内心坚韧强大的谢千寻,只有一个迷茫不知所措,只能用虚假的外壳保护自己的小女孩罢了。

“我讨厌他,但你也不许说他坏话。”小谢千寻倔强地说。

“那你可以回去了吗?”

“不要。”谢千寻摇头,她站起身,走着走着身姿变得窈窕,成了少女模样,“我不要回去。”

杜玉看着她的背影,此时的她穿着一条漂亮的裙子,那裙子的样式和清雅在花火节上穿得一模一样。这个出身名门的姑娘其实是在羡慕清雅这个小镇姑娘吗?

眼前的光线重新绽放,一眨眼,二人来到一条喧闹的街上。杜玉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化生毒宗外那条步行街。谢千寻身边出现许多毒宗的弟子,有男有女,他们众星拱月般拥护着谢千寻:

“大姐头,我们去吃面吧!”

“大师姐,这是我传家宝,请笑纳!”

“师姐!你是我的偶像!”

谢千寻擦去泪迹,破涕为笑。她转头看着杜玉:“我宁愿永远留在这里!”

杜玉不应。他跟着这群人走到化生毒宗内部,他看到何百愁穿着下人的衣服在扫茅厕,看到马长老可怜兮兮地拿着抹布在擦窗棂。化生毒宗内到处都是谢千寻的雕像,大堂正门还挂着一块牌匾:千寻专位!

谢千寻已经沉浸在这美好的幻梦中了,她一边应付着师弟师妹们的奉承,一边大喇喇地坐在首座上,屁股还没坐稳,就见贼眉鼠目的裘红衣给她端上一盆葡萄:“大姐头,请吃水果。”

谢千寻满意地嗯了一声,她正吃着水果,忽然见门外两个弟子一路跑进来:“报!大师姐,我们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抓到两个想偷我们弟子钱袋的村民!”

谢千寻一拍桌子:“谁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偷我们的钱!带进来让我看看!”

杜玉只觉这梦荒谬中透着一丝滑稽,他也想看看谢千寻的这场梦要如何演绎,然而接下来看到的景色却还是出乎他的意料。只见一男一女被凶神恶煞的化生毒宗弟子押进来,这男女不是别人,正是杜玉和李清雅。或者说,是梦中被虚构出来的杜玉和李清雅。

梦中的杜玉和李清雅没有华丽的衣裳,只有一身粗布麻衣,二人脸上都是惊恐之色。

谢千寻出了一会神,直到身边的裘红衣提醒她,她才猛地醒悟过来:“大胆刁民,可是你们在偷我化生毒宗弟子的钱袋?”

梦中的杜玉和李清雅连忙跪下:“谢千寻大人饶命!谢千寻大人饶命!我们只是走投无路,实在饿得不行,被逼无奈才去偷贵宗的钱袋的!”

谢千寻大怒:“饿得不行了就能去偷东西了吗?人生在世,不能偷不能抢,你们有手有脚,怎么能做这种事?”

杜玉耳朵发痒,他觉得这些话是不是有些耳熟,好像他以前在莲子镇教导谢千寻不要吃霸王餐时说过类似的话。这姑娘在梦里真是活学活用。

梦中的杜玉和李清雅双腿大战,显然被吓得不敢说话了。

裘红衣站出来:“大师姐,这二人以下犯上,依我之见,不如推出去斩了!”

“斩了!”

“斩了!”

听到毒宗弟子们的吼声,梦中的杜玉和李清雅瑟缩成一团。

谢千寻摸着下巴:“喂,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李清雅结结巴巴地说:“回大人,我们是未婚夫妻的关系……”

“哼。”谢千寻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块惊堂木,她猛地一拍,“我为人慈悲,就不斩你们了。但是,为示惩戒,从今天起,你未婚夫的婚约就改成我了,你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

李清雅怔在原地,最后被人架走了,只留下梦中的杜玉在原地瑟瑟发抖。

谢千寻兴奋地说:“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未婚妻了!这就是对你们盗窃宗门财产的惩罚,你可服气?”

梦中的杜玉连忙说:“服气服气。”

“你以后要每天都早起练字,写字一千个,可服气?”

“服气服气……”

“不但如此,还要每天去猜一百个字谜,可服气?”

“服气服气……”

“你以后出远门必须每天给我写一封信报备,可服气?”

“服气服气……”

杜玉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谢千寻到底对他怨气有多重?

他看见谢千寻那手舞足蹈的模样,知道她又陷入梦中了,便伸出手抢过她的惊堂木:“千寻,够了。”

谢千寻还想抢回去:“你干什么?……这里没你的事!”

“千寻!”杜玉声音提高了许多。

谢千寻忽然清醒了,周遭那些奉承她的师弟师妹,那扫地扫茅厕的马长老和何百愁,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假杜玉,连同这与现实迥异的化生毒宗都消失了。

谢千寻怨恨地盯着杜玉:“你为什么又出现了?就非要破坏我的美梦吗?我说了我现在不想清醒。”

“千寻,这都是假的。”

“我知道。我还要说多少遍?”谢千寻挣脱杜玉的手,“在现实中我一无所有,难道在这里我还不能享受吗?”

杜玉抓得让她吃痛,谢千寻不满地揉着手腕。

“你要是再打扰我,我就把你忘掉……”

杜玉忽然问:“你……喜欢杜玉吗?”

谢千寻像是短处被人揭开而应激的小姑娘——或者说她本来就是个小姑娘:“难道不行吗?!在梦里我还不许喜欢他吗?!我就是想当着李清雅的面抢着他,现实里做不到,梦里还不许我这么做吗?!”

杜玉喉头艰涩:“他值得你喜欢吗?”

周遭的氛围一下子沉寂下来,谢千寻落寞地看着自己的手腕:“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从小到大,就没遇到过几个能和我正常沟通的人。”她说,“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我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不是喜爱。我只是不喜欢看到他穿着李清雅送的衣服在我身边炫耀,我不喜欢看到他张口闭口提到他夫人,不喜欢听到他已有婚约的消息。要是没有李清雅该多好,或者我和李清雅换个位置……我不知道……这个想法一定会让杜玉讨厌,我连坦诚地承认自己龌龊的想法都不敢……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我只是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文盲,他就不会讨厌我。我只要说我过得很惨,他就会同情我。我只要学不会认字,他就会永远教我。”

“所以,我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又不是真的傻子。”

她脸上浮现出本不该属于她的深沉。

杜玉问:“那你为什么不和他说?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花火节的晚会上跑开?”

谢千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是我的理智,你就是我,你难道不知道理由吗?”

杜玉哑口无言。他并不是谢千寻的理智,他是真实的杜玉。

眼前的景色再度变化,杜玉仿佛回到了花火节,他甚至看到了穿着华丽衣裳的李清雅和小师妹。

谢千寻站在人群中,目光复杂地看向李清雅:“你看,她多漂亮。”又指向另一边站在原地穿着格格不入衣服裤子的谢千寻:“你看,她多蠢笨。”

“谁会在意我们?”她问,“在他眼中,当然是李清雅更重要。所以我讨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