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道

“杜玉,你想通了?”

杜玉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咯吱作响的发霉的木椅上,就这么看着杜彩衣。

“那具活着的尸体,你都知道些什么?”

杜彩衣干笑几声,她的牙齿都被撬掉几颗,看起来格外瘆人:“杜玉,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个故事?”

“从前有座寻仙山,寻仙山上有位真神仙……”她自顾自地说,“可师傅对我说这个故事时,却没有告诉我,那神仙早就死了!死了!”说到这,居然癫狂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咳血。

寻仙山……这世上寻仙山千千万,仙人传说万万千,与这世间妄图求仙问道的俗人恰好登对。莲子镇的那座山本也不叫寻仙山,这世间也早已不存在所谓的真仙。已经没了仙,却有人去寻仙;寻仙山本无仙,却来了仙道传人。杜玉只觉命运无常,捉弄众生,悲喜难言。

“杜玉……保证我活下去,我能带你一同登上仙路……”

杜玉摇头:“哪怕真的找到了那具尸体,你又能做什么呢?杜彩衣,你还不明白吗?你根本不是仙人的转世。”他催动玄九章,背后浮现不太显眼的银白色八阵虚影。虽然不似师尊那般能用玄法克敌制胜,但用来彰显无涯门传人的身份还是足够的。

杜彩衣怔怔地看着杜玉背后那与她相似又本质截然不同的八阵虚影,脑海中某些信仰正在动摇。

“你不是仙人转世。你那所谓的仙法只不过是商无悔自己研究出的仿造品。真正的仙法,绝不是使用内力来驱动的。”杜玉字字诛心,“杜彩衣,你只是个普通的凡人,从来不曾高人一等,从来没有任何人天生就该为你牺牲。”

“……你在胡说。”杜彩衣的眼眸在颤动,内心的虚无甚至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胡说!我怎么会是凡人?我甚至都能吸收妖怪的力量!”

“杜彩衣,仙人不会去吸收妖力。”

“胡说!杜玉!你说这些是为了打击我?是吗?是这样吧!一定是这样!”杜彩衣歇斯底里,“你什么也不懂!我天生就与别人不同!我就是要比别人强!”

杜玉将桌上的刑具重新挂起来:“杜彩衣,你如今武功已经被废,哪怕活下去也只不过是个废人。我可以让他们留你一命,但作为交换,你以后需本分生活,再也不过问江湖之事。”杜玉说这些话时,背过身悬挂刑具,杜彩衣甚至看不到他那几乎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神。

杜彩衣沉默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此外,你需要将你知道的所有事都如实告诉我。”杜玉整理完毕,重新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

“好。我答应你。”杜彩衣干笑一声,“至少你比化仙教可信,不是吗?你想知道什么?”

“这神仙的尸体之事,化仙教内除了你还有哪些人知道?”

“……知晓此事的探子,都被我灭口了。”杜彩衣面不改色,“除了我,便只有四方神使知晓此事了。”

杜玉手指敲击着木桌,无形间施加压力。

除了一个杜彩衣,还有四个已经逃走的云榜级武者吗?

云榜级,已经是叶家姐妹外这天底下最强的一批人,这四方神使曾经是北荒最强的四大凶神,如今逃出北荒,不知又要造多少杀孽。

“你们找到了尸体的具体位置了吗?”

“寻仙山。”

“寻仙山太多了,具体是哪一国,哪一界哪一地的寻仙山?”

“梁国,不知哪一地界,只知真正的寻仙山有神异。”

“所以你才放出十二密使去打听志怪故事试图找出真正的寻仙山?”

“……是。”

她犹豫了一瞬,杜玉看在眼里,却没有戳穿。

“按照你们的计划,找到寻仙山后准备怎么做?”

杜彩衣忽而冷笑起来:“我们的计划?实际上我加上四方神使,至少有五个计划,我们的观点从来没有统一过。那群庸人打算通过观摩仙人遗体来提升武道境界,依我看,是练武练成痴呆了!”

“你又是如何打算的呢?”

“……杜玉,我能吸收妖的力量,为什么不能继承本该属于我的仙的力量呢?”杜彩衣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我能控心四方神使,又如何不能控心一具不会抵抗的尸体呢?”

杜玉低下头,只见自己手臂上浮起鸡皮疙瘩。这女人的想法果然疯狂,虽说杜玉不认为她会成功,但一想到她成功后的场景,便觉得一阵心悸。窃取真仙的力量,控制真仙的尸体,上一个这么做的是葵思恋,后果是差点给秘境带来灭顶之灾。

说到葵思恋,杜玉还得多谢她提前给自己提醒了妖力的存在,祝他更快破解了杜彩衣的幻术。下次回花山秘境,看着能不能给她带点礼物吧……

“甚至包括你。”杜彩衣目光诡异,“杜玉,你也有弱点,不然你甚至不会被我影响。正是因为你有弱点,所以你会被我控制。”

杜玉面不改色:“人都有弱点。”

“不一样。不一样。”杜彩衣一边咳血一边笑,“四方神使利欲熏心,欲念滔天,他们被控制后若非我遭难,永世无法解脱;而你,杜玉,你明明有能免疫我‘神功’的意志,却还是会中招,这说明了什么?”

“……”

“还有你那位师尊……”

“她不会被你控制。”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杜彩衣笑了,“那天我刚用出‘神功’就知道了,我的那点妖力在她面前宛若萤火之辉,哪怕是她站着不反抗我恐怕都无法命令她。”

“但是。”

“但是,杜玉,世界并不总是如此非此即彼的,不是吗?”杜彩衣阴险地笑着,“在控制与被控制间,也许存在一个模糊地带,正如你一样。”

杜玉终于露出些许愤懑之色:“不一样。我会犹豫是因为我心存不定,犹存希冀,但师尊她绝不会如此!”

“咳咳,咳咳……”见到他露出此等表情,杜彩衣便已经满足了,她得意地笑了两声,“希望如此吧。杜玉,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毕竟我也只是被化仙教吸纳进去的后来者,这个邪教最早的核心只是那四方神使。我希望你信守诺言,找个机会放我走……”

杜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玻璃瓶,放在桌子上:“若是实在受不住刑,不想被押到商无悔面前,就自己饮下吧。我知晓你还能动用丝毫的妖力,与其在那时刻盯着我身后的钥匙,不如用这最后的力量饮下这杯毒药。”

这是谢灵道给他配的毒药,干涩苦口,毒发迅速,致命剧毒。

杜彩衣愣了愣,她旋即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杜玉,你什么意思?你不是信誓旦旦与我做了约定?你不是说让我以后不再过问江湖之事便放我走?杜玉?!”

杜玉起身就走。他不是正道之人,他只是个小镇出来的无名小道士,身边的人告诉过他,不要轻信敌人的任何承诺,对待恶人就该不吝手段。杜玉决定相信她们的忠告,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可能威胁到他在意的那些人。

“杜玉!杜玉!你回来!杜玉!你个混账!狗屎!王八蛋!你撒谎!你骗了我!你怎么能如此大言不惭地坐在我面前与我说交易!狗屎!混账!”

杜彩衣破口大骂,怒意攀升到极点。

杜玉转身,平淡说:“我有许多缺点,其中一个,便是对女人向来不够诚实。”

说完,关上牢房门,徒留杜彩衣陷入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