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湖子女

八月初二,距离京都八十公里的津门镇。

津门本是寻常小镇,可昌平年间,先帝命人于京都——庆阳开道,津门镇便成了这条官道上一道中枢。西方来的客人出京入京,大多绕不开此镇,加之津门不似京都管理那般严格,久而久之,津门便成了外来江湖人的落脚之处。津门虽是镇,其规模却并不逊于外省的小城。

一老一少一女各牵着马儿入内,引得一些有心人关注,因为这三人俱以斗笠遮面,看起来颇为神秘,与寻常江湖人大有不同。

这三人不是他人,正是杜玉、颜绫心、谢灵道一行。

颜绫心吐着嘴里的泥土:“那遁地的武功未免太粗糙,甚至不如骑马赶路……”

谢灵道辩解:“小女娃,不过是你不修武道,掌握不好平衡。你看杜玉小子不就安然无恙吗?你若要走江湖,好歹要学些武功,不然以后若是遇了要紧事,不就只能任人鱼肉吗?”

杜玉为颜绫心说好话:“她是医仙,哪怕不练武也无人会为难她。”

谢灵道呵呵一笑:“那骑马呢?这女娃骑着马都跑到沟里去了,差点被马甩下去,难道大夫现在连六艺都不学了?”

颜绫心红着脸,气呼呼地瞪着杜玉,似是盼望杜玉为她出气。杜玉当即会意,故意板着脸:“老鬼你休要胡说!颜绫心不过醉心医道而已,我看你是被她破解了百毒不侵丹而心生嫉恨!”

谢灵道人老成精,如何不晓得杜玉的表演,无语地点头:“是是是,我嫉妒得抓耳挠腮哩!”

三人说着话,进到一家客栈内,叫了些吃食。

谢灵道将斗笠盖下,小声说:“自我们入津门,便有十二人在一直观察我等。”

杜玉也小声回应:“这十二人不过是寻常门派弟子,不足为虑,老鬼你莫要对人下杀手。”

“呵呵,我如今已经改头换面,早已不是当年的老怪了。在地下躺了那么多年,我早已温润如君子了!”他忽而色变,低声说,“杜玉,女娃,低头,有大鱼来了。”

他话音刚落,便见客栈里又进来两男一女。其中年轻的男女面容有几分相似,当是一对兄妹,另一人年龄稍大,气质冷峻。只见他们身着黑衣,浑身血渍,显然是经过一场大战,已经筋疲力尽。

这三人一进到津门,血腥味便弥漫开来,不知他们到底经历了怎么的生死大战。

那年轻的女子心中打鼓:“兄长、前辈……这里……这么多江湖人……”

那长者道:“这里是六扇门监管的津门,没事,他们不敢乱来的……”虽然是这么说,但这长者显然也紧张异常。

杜玉来的路上便刻意搜集了江湖上的消息,很快认出了这对兄妹是何人。

云龙山庄的滕家兄妹,滕渊与滕雪。据传云龙山庄庄主滕飞龙两个月前偶得前朝肃王兼绝巅武者的神功心法,给云龙山庄引来一场灭顶之灾。云龙山庄于一个月前被邪派武者屠戮殆尽,滕家兄妹带着那神功心法侥幸逃脱,之后下落不明。

没想到居然逃到了京都边的津门……看他们模样,恐怕一直被追杀。那长者又是谁?

杜玉和谢灵道默不作声,前者答应过六扇门不再插手江湖事,后者是身份敏感不能露面。颜绫心则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三人。

除了杜玉外,也有其余人认出了滕家兄妹。

“云龙山庄的兄妹……”

“据说他们身上有《万竞胜绝唯我心法》……那可是肃王君烬焚的独门心法……”

“可万竞胜绝唯我不是失传了三百余年……?为何会如今会重新出世?”

“管他那么多……只要得到了这门神功……”

“这里可是津门……”

各种议论声不绝于耳,甚至都没有故意遮掩。

滕家兄妹连同那长者都面露凝重之色,未曾想刚出虎穴又入狼口。他们犹豫再三,虽然已经疲惫至极,还是决定离开津门,尽快入京。

颜绫心面露嘲讽:“这群江湖武者都这样,总是为了一门失传的神功争得你死我活。”

谢灵道一边喝酒一边砸吧嘴:“杜玉小子,你对这神功有兴趣没?”

杜玉摇头:“没有。”他还需要练这种来历不明的神功吗?师叔教他的绝世武功他都练不完,更何况,玄杀道德法已经是远超江湖武学的功法了。

谢灵道感叹:“你还是真是饱汉子。当年我在你这个年纪,为了一门大路货的《真毒心经》就去死人堆里闯过一遭。你说这投胎是不是有什么技术,怎么你偏就能有仙君当师傅呢?”

而在另一边,被客栈内武者虎视眈眈的滕家兄妹刚要离开,便又退了回去。原因无他,客栈外真正的“大鱼”来了。

只见一批模样各异的邪派武者堵在客栈前,这群人同样浑身血气,明显不是善类。

“你们要去哪里啊?”

为首的邪派武者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带着众人走进客栈。

滕家兄妹被那名长者护在身后:“法无狂……从天龙山一直追到津门,你们当真是好耐性!”

被称为法无狂的邪派武者哈哈大笑:“若是你身后那兄妹将那东西交给我,自然大家都少许多麻烦。”他环顾四周,戏谑道:“你们仔细看看,哪怕是在津门,同样是有这么多心怀鬼胎的人盯着你们,你们的敌人一点也没有减少啊。天剑遗风·孟南道,这滕家兄妹于你无亲无故,你何必蹚这浑水呢?”

孟南道虽然已经疲惫至极,但还是中气十足地回应:“孟某不过是看不惯你等灭绝人性的行径。孟某这一身剑技,若不能为弱者挥动又有何意义?”

“前辈……”滕家兄妹感动又无助。哪怕是有孟南道相助,他们一路上也依然是险死还生。

法无狂哈哈大笑:“好一个为弱者挥动,好一个天剑遗风。”他主动让出一条路:“那这样,我便请你们离开津门,如何?”

这下反倒是孟南道与滕家兄妹不敢妄动了,他们很清楚,津门是六扇门的地盘,留在此地或许还能无虞,一旦离开此地,除了法无狂率领的邪派武者,还有许多闻风而动的江湖武者同样会去围杀他们。

“前辈……我们……我们走不走?”滕家兄妹不知所措。

孟南道无比纠结,最终还是咬牙:“不能走……不能走……先回去。”又坐回客栈内,坐在心怀鬼胎的众人视野中心。

法无狂一点也不着急,他同样步入客栈,他就不信孟南道能护着这对兄妹一辈子。只是法无狂带来的邪派武者太多了,客栈内座位不太够,这些行事无所顾忌的邪派武者们便直接赶走了原本的食客,毫无仪容地坐在座位上。客栈的主人不知何时也溜走了,显然是去找六扇门的人了。

孟南道和滕家兄妹发现四周尽是法无狂的人,他们已经被困死在这客栈内,皆是心生绝望。

法无狂呵呵一笑,忽而看到角落还有一桌客人动也未动。其中一个女人毫无练武痕迹,一个男人太过年轻,还有一个老掉牙的老头子。

法无狂走到三人面前,将手中弯刀拍在谢灵道的茶碗上,将茶碗拍得粉碎:“几位客人,如果不介意,将这个位置让给我怎么样,嗯?”

谢灵道并未急着发作,而是看向杜玉,等待杜玉的指使。

杜玉也未摘去斗笠,而是就这么低着头问:“阁下是?”

“无法无天·法无狂,几位难道未听过我的名字吗?”法无狂呵呵直笑。

“没听说过。”杜玉平静答,“我以为是什么小人物。如果不介意的话,等我们吃完饭,这个座位再给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