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珏与玉

她们姐妹应当有许多话要说。

杜玉悄悄退去,来到无涯门外,站在冬日晴空下,只觉神清气爽。要消除姐妹二人之间的矛盾其实根本不需要他去做些什么,她们之间始终存在牢不可破的情感纽带,他要做的仅仅是让二人回忆起当初的心情而已。

争也好,吵也好,说到底是心底始终牵挂对方,若有朝一日不闻不问那才是彻底断情绝义。

他站在阶梯前,小师妹从山下走来,一眼就看到傻笑的师兄。

“师兄,你醒啦?”

杜玉一愣,旋即想到自己昏迷了三日,想必让不少人担心了。

公孙若看出他心中所想,摆手道:“没事啦,师兄,我给李清雅她们说你办事临时外出了。放心吧,我没有说你是在……床上晕过去的。”说到这,公孙若都显得扭捏,杜玉更是无地自容。

杜玉只能支开话题:“咦,你手上是什么?”

公孙若眉毛舒展开,脸上笑容绽放:“嘿嘿,嘿嘿。”只是一个劲笑,偏不解释。

杜玉只觉古怪,他伸手去拿公孙若手中的信封,公孙若也不抵抗,任杜玉拿走。

这小妮子,怎么奇奇怪怪的,莫不是又做蠢事了?

杜玉这么想着,拆开信封,发现竟然是西南省府某斋发来的。

“……尊敬的太平楼主……阁下发来的底稿已经文泰、齐誉二位大师评审……将于来年开春刊印发行,届时稿酬将寄送九节钱庄,阁下凭此信领用即可……”

杜玉脑子一时没转过弯了,不知这写给太平楼主的信怎么落到了师妹手里。可看着小师妹那有些欠欠的得意表情,他忽然明白了。

“你写的小说?”杜玉记得小师妹就曾说过此事,他还看过她的底稿,似乎颜绫心也参与其中……

公孙若终于答话了:“哎呀,好像是的呢,嘻嘻,师兄,我马上就要发财了哩!”

杜玉还是难以置信,那个不务正业的小师妹写的东西居然要刊印成书?

“太平楼主是你?”

“嗯哼。”公孙若得意地踮着脚,“当然是我的笔名。颜姐姐说,起个中性的笔名容易过书斋的评审,若是起女性化的笔名容易被误认为是男欢女爱的小术之作。哼哼,怎么样?”

杜玉低头看着她那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胸部,摇头:“我看着太平楼主的笔名名不副实。不该叫太平楼主,叫泰山楼主还差不多。”

公孙若显然已经被喜悦冲昏了脑袋,居然没听出杜玉的调侃之意,只是摇头晃脑装腔作势:“哎呀,说不定以后我还真成了文坛泰山~”

杜玉一阵无语:“就是你写的那本以‘袭玉’为主角的书?”

“对啊。”

“书名叫什么?”

“暂定是《从前有座花山》,是颜姐姐的提议。”

杜玉瘪嘴:“听起来就像一些不学无术的庸俗小说。”

公孙若嘻嘻笑着:“烂师兄你就眼红吧。”

“你不好好练剑,去写一些小说,以后若是曹小姐再来找你比试,小心你输得脸面全无。”杜玉提醒。

“怎么会?”公孙若现在已经对自己的武功有了充分认知,“师尊是半个仙人,师叔又是天下第一,我学她们的武功,肯定也弱不到哪里去,曹竹秋再练五十年都不是我的对手。”

这倒确实。杜玉点头。他算是领教过碧江浮虹剑的威力,那可是和玄杀法并列的仙家剑法,一剑灭妖,一剑辟世,凡人岂能匹之?

只是小师妹的碧江浮虹剑……好像很久没有境界上的进步了吧?

是太安逸了,心境没有突破吗?

杜玉摇头,他想这些做甚?他如今也算是个半仙,以后哪里还需要小师妹去为他打生打死?突破与否,倒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将信封还给尾巴已经翘上天的公孙若,杜玉叮嘱:“戒骄戒躁,不可目中无人。”

“好~”她啵了杜玉一下,旋即一蹦一跳地回到尼姑庵。

送走了公孙若,杜玉又往山下走去。

他没有去镇子上,而是绕到了寻仙山背阳之处。此地植被茂盛,虫草奇多,故而无人靠近。杜玉穿过半人高的草丛,一直深入到山体岩壁处。

杜玉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岩壁上。

背后八阵虚影浮现,面前岩石自动解体,露出一条通往山下的隐秘通路。

杜玉稍显紧张地走入这条隐秘小道,终于在最深处看到了他寻找的东西。

那是一座巨大的九尾狐石雕,栩栩如生,宛若活物。

花玲珑。

那便是金发狐仙的名字。

杜玉感知一番,松了一口气。

保存完好,上面附着的法力还没有消散。果然,他当初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杜玉站在石雕前,微笑道:“而今重逢,实乃幸事。”

石雕当然无法回应他。

杜玉继续说:“如今花山狐妖在秘境安居乐业,共有族人三百七十六之数,已超过你当年的规模。花红楼在新的族群做得很好,她禁止了狐妖们学习古代的秘法,带领狐妖们踏步向前,不再重蹈当年覆辙。”

“当然,也有那么一只不服管教的刺头,她叫葵思恋。她虽然有些放肆,但不是个坏人,一心想带领族人破开秘境,证明自己比天狐更加重要。”

“新的天狐现在还只是一只小狐狸,她……”

杜玉将如今花山狐妖的境况娓娓道来,没有任何遗漏。

他知道,这就是花玲珑最想知道的事。

“还需要你再等待一段时间……我现在没有找到化解妖瘾的方法……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我向你保证,终有一天,你会回到人世,过往的污泥不会玷污你半分。”

杜玉起身,朝着花玲珑的石雕恭敬行礼。

一阵微风拂过,仿佛一只手在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此地不该有风,若起风,只可能是来自于她。

杜玉愣了愣,握住了那只无形的手,仿佛听到了她那声“谢谢”。

“不必道谢,我答应过你,不是吗?”

杜玉走出山中密道,一弹指,岩石归位,重新封住这条无人知晓的道路。

山中石雕,或许一直就在这等待着某人。

如今不过是历史的玉珏完璧相契,合二归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