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节

“等一下,”霍大妈忽然拦住了妈妈,“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妈妈怔了一下,很快说道:“我们是……亲戚关系……”

“什么亲戚关系?”霍大妈追问道。

我看妈妈有点为难,急忙插嘴说:“我们是husband and wife(丈夫和妻子)。”

“什么意思?”霍大妈没听懂。

“好了大妈,您先去忙吧,那边有咨询的人来了。”我用手指了指宣传桌。

这时一个妇联的大姐把妈妈掉在地上的包和证件捡了起来,有一个红色的结婚证也掉在了外面,她顺手拿起来瞄了一眼,又看了看我们,禁不住露出意外的表情:“原来你们是夫妻啊。”

“什么?夫妻?”霍大妈接过结婚证看了看,又瞧了瞧我发红的脸颊和手腕,心里疑窦暗生,“既然是夫妻,为什么说是亲戚关系?”

“夫妻到最后不就是变成了一种亲情关系吗?”我解释说。

“那你为什么说外国话?欺负我们听不懂是不是?”

“嘿嘿,您别介意,这样说比较流行,赶时髦嘛。”

“流什么行,好好地说中国话不行吗?”

“当然行了,下次一定注意。”

霍大妈转而问妈妈:“他真是你的老公吗?”

妈妈只好承认了:“是的。”

“看你们的结婚证年龄差得不少,你应该懂得爱护自己的小老公,为什么当街打他?”

“刚才有点生气,现在我的气儿顺了,以后不会在外面打他了。”妈妈急忙认错,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我也在旁边解释说:“是的,以后我一定乖乖地听话,不惹老婆生气了。”

霍大妈看看我们要溜,急忙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别急着走啊,小伙子,我们的话还没问完呢。”

“您还要问什么?先放开我行不行?”

“我觉得你好像有点紧张,”她慢条斯理地说着,突然将我的袖子往上一捋,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胳膊,“这是怎么回事?”

“哦,这是我参加散打训练时留下的印记。”

她又撸起了我的另一只袖子:“这只胳膊也是吗?”

“是的,没错儿。”

她指了指我的脖颈和脚踝:“你的脖子和腿上都有伤,也是散打留下的吗?”

“差不多。”

“你是运动员吗?”

“不是。”

“小伙子,我可以告诉你,你身上的伤都是器械造成的,只有脸上的伤才是巴掌打的。”

“您说得很对,我是个武术爱好者,除了练习散打,还练习器械对练,身上有伤也是很正常的。”我急忙解释说。

“正常的武术练习会打成这个样子?我刚才看你走路都有点费劲。”

“我就是平时练得太投入了,自己身上添了很多新伤都不知道。”

霍大妈微微一笑:“小伙子,我在妇联接待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家暴受害者,心里总是犹豫不决,明明是来控诉施暴者恶行的,到了接待室门口却变卦了,要么说走错地方了,要么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还有一个更离谱,说自己晚上梦游练习铁布衫,拿铁棍把自己打伤了。我告诉你,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也不要有精神负担,更不要怕有人威胁你,”说到这儿她瞄了一眼妈妈,“有强大的人民政府做你的后盾,谁要是敢打击报复,准让她没有好果子吃。”

“谢谢政府的关心,我真的没有什么可控诉的,这些伤都是我自己弄的,跟别人没关系。”

“你是不是还有顾虑?来,咱们到那边去说。”她以为我慑于妈妈的淫威不敢说出实情,想引我到另一边去倾诉。

“真的不用,您赶快去忙吧,别在这儿跟我浪费时间了。”

我越是遮遮掩掩,霍大妈越是认定我有冤情,她凭着老江湖的判断和直觉,认为自己发现了一个当代版的“窦娥”,眼前这位帅哥一定是个资深的家暴受害者,今天正好被她发现了,所以一定要想方设法拯救我脱离火坑。

我从几位大妈的眼神交流中察觉到苗头不对,拉着妈妈就想逃之夭夭,带头的霍大妈一声令下,几位妇联的同志将我们团团围住,她们开门见山地问妈妈:“你老公被打成这个样子,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妈妈只好按照我编的理由说下去:“我知道,他经常练习散打和刀枪棍棒,受伤是家常便饭。”

霍大妈对我说:“你身上的伤都是新伤,请你提供最近一次练习散打的时间、地点、对象及目击者,我们要核实一下。”

这下轮到我犯难了,真不知下面该怎么编,妈妈只好说:“跟他练习散打的对象就是我,他的伤都是我打的。”

“怎么,你也喜欢散打吗?”

“是的,我们是武林世家,从老到小都崇尚武侠之风,每天都要对练一番。”妈妈编剧的能力越来越强了,我在旁边硬憋着不敢笑。

霍大妈看了看她露在外面的肌肤:“你为什么没受伤?”

“我的武功比他强,修为也比他高一层。”

听到妈妈这样讲,旁边一个大妈忍不住低声笑道:“这招真是高明,下回我老头要是不听话,我就跟他说练习散打,准保让他练习一次就不想练第二次了。”

霍大妈似乎对练武之事很感兴趣,她拿起了一根竹竿说:“美女,那你现在能施展一下你的绝技吗?我想讨教一番。”

“不行,我们习武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不能好勇斗狠,寻衅滋事。”妈妈急忙推脱说。

“你搞错了,我也纯粹是为了切磋武功。”

“今天我不太方便,改日再说吧。”

“不方便还把你老公打得遍体鳞伤,要是方便了岂不把他打成残废了?”

“我一会儿还有事呢,没时间切磋武功。”

“美女你可能不知道,我是霍元甲的后人,看你的身手这么好,想必也是高手的后代,我忍不住有点技痒,咱们就在这里切磋一番,保证点到即止、不伤和气,怎么样?”

我怕妈妈吃亏,急忙站到她身前说:“霍大妈,我老婆凤体欠安,还是由我来陪您过两招吧。”

霍大妈不屑地说:“你的功夫不行,我只跟高手过招。”

妈妈无奈地说:“这位大姐,我真的没时间奉陪了,单位还有事等着我呢。”

霍大妈露出胜利者的微笑:“美女,你的这个借口真的不太高明,上次有一个富婆打老公,说自己是花木兰附体,还患有歇斯底里症,人家那才叫准备充分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是跟我切磋武功呢,还是找人给你老公验伤,或者是让司法介入,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她在吓唬妈妈,急忙咳嗽了一声,妈妈看看我,转头对霍大妈说:“我们的确是在切磋武功,只不过他没有还手。”

“那你就是承认打他了?”

“这个顶多算失手,不是有意的。”

“如果你经常这么做,那就不是失手,而是家暴了。”

妈妈有些意外地说:“这怎么能跟家暴联系到一块儿了?”

霍大妈慢悠悠地说:“是不是家暴,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要交给法律来认定。两位美女帅哥,接下来你们哪儿都不用去了,欢迎到我们的‘家暴庇护中心’来做客。”

妈妈皱着眉头说:“不行,我这儿还有事儿呢。”

“现在还有什么事比你打老公还重要?你知道你的这个情况有多严重吗?需要通知你的单位吗?还是需要通报给公安局?”

“这么点事儿不用惊动公安局吧?”

“家暴这种事可大可小,严重了是要判刑的,这点你应该知道吧?”

妈妈只好无奈地说:“你们想怎么样?”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老实交代问题,反省自己的错误,写下悔过书,争取宽大处理,同时获得你老公的谅解。”

“好吧,我们跟你去说明情况,但是这件事就不要扩散了,也不要惊动我的单位和公安局。”

霍大妈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就对了,出现问题并不可怕,勇于改正才是好同志。”

接下来我们跟着几个大妈去市里的家暴庇护中心报到,幸亏不是在市里的繁华地带,否则还真怕遇到熟人。霍大妈显得非常得意,估计她宣传了好几天都没有客户上门,今天终于开张了。

到了家暴庇护中心后,我和妈妈被分到两个部门,我去的是受害者访谈室,她去的是施暴者管理区。

我到了受害者访谈室一瞧,大多数男人都神态落寞,寂寂无语,只有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大汉在慷慨陈词,号召大家振作起来,下次一定要给老婆点颜色瞧瞧。旁边一个拄拐的公司高管说没有用,他被老婆欺压了十多年,前几天喝酒壮胆想谋朝篡位,结果被打断了一条腿。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子说:“你这算不了什么,我的一个同事跟媳妇吵架,被小舅子连砍了七刀,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呢。”

别人问他:“你身上怎么一点儿伤都没有?”

斯文男子痛苦地捂着胸口说:“我老婆把我的肋骨打断,伤到了我的内脏,现在我走路都不敢快走,重活也不能干,几乎跟废人一样了。”

我听了之后倒吸一口凉气,家暴真的有这么严重吗?看来昨晚妈妈对我还算是手下留情了,蓉阿姨那次揍我七遍也属于恩威并施、普度众生的善举了,依依每次打我也只能算是体毛级的抚触了,我还真是运气不错哩。

这时大家注意到我了,开始问我受到了那些虐待,我想了想才说:“我只是受了点小伤,本来不想来的,结果遇到妇联的同志在街上开展反家暴宣传,就把我给拉过来了。”

“你这么高大强壮,还有女人敢打你吗?”

“一般的女人不敢打我,但是老婆就敢打,所以我只能忍着。”

他们非要看我身上的伤,我只好掀起衣服展示了一下,大家吃了一惊:“这还叫小伤吗?”

“嗯,这次稍微重了点,以前很轻的。”我解释说。

一个白净的男人直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天哪,我有密集恐惧症,真看不了这个。”

另一个人也对我说:“是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生下来皮肤就是红色的呢。”

“你是不是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公司高管关心地问道。

“是的。”

“什么错误?工资没上缴吗?还是洗脚水弄凉了?”

“都不是。”

“那因为什么?”

“我跟别的女人眉来眼去了。”

“什么?”这些男人异口同声地说道,“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真活该,那还不揍你?难道留着你过年吗?”

“是啊,所以就打成这样了。”

“疼不疼?”被打断肋骨的斯文男子问道。

“当然疼了,晚上都睡不着觉。”

“小老弟,不是我说你,你这可是咎由自取。上次我跟我老婆吃饭,邻桌两个女人一直在讲话,吵得人很烦,我就随便看了一眼,老婆就把我的头打破了,你说我冤不冤?”头上缠着绷带的大汉对我说。

“那两个女人漂亮吗?”我问了一句。

“漂亮什么呀,又矮又胖不说,年纪也很大,别提多难看了。”

我同情地说:“那你可真的很冤枉。”

这时访谈室的门开了,妈妈走进来交给我一件外套,让我赶紧把衣服穿上,她还小声叮嘱我不要轻易展示伤口,免得被妇联的人抓住把柄。

她走了以后,同屋的人问我这是谁,我骄傲地说:“我老婆。”

“什么?”他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不约而同地对我说,“有这么漂亮的老婆还出去勾三搭四,你也太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吧?”

“她很漂亮吗?”我故意问道。

“当然了,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了,还那么有气质,我要是有这样的老婆,一天被她打八遍也愿意。”

我笑着说:“所以啊,我对她只有宠着护着,从来只有她打我的份儿,没有我说她的道理。”

几个男人一直在摇头叹息着:“想不到这么漂亮的女人也会家暴,看来人不可貌相,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

“其实她挺完美的,都是因为我犯错误了,她惩戒一下也是正常的。”

“你有这么好的老婆,就别再勾搭别的女人了,不然老天也会惩罚你的。”被打断肋骨的斯文男子好心地对我说。

“谢谢你大哥,我记住了。”我美滋滋地享受着大家对妈妈的赞美,心里别提多美了,早就忘了身上的痛。

妈妈给我送完衣服以后,回到施暴者管理区,屋里还坐着七八个女人,大多身强力壮,面色阴沉,有一个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自己来错地方了,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老公,结果就被送到家暴庇护中心了。

旁边有人问她:“你怎么碰的你老公?”

“我就在阳台轻轻碰了他一下,他就从阳台飞出去了。”

“天哪,那他不就摔死了吗?最差也是个残废啊。”

“没事儿,我们家住的是二楼,他就是把腰扭到了,脚上也打了石膏。”

“你为什么要碰他?”

“这月的工资晚交了两天,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我觉得很气愤,就碰了他一下。”

“你平时是不是经常‘轻轻地碰他一下’?”

“你怎么知道?对,就是这样,我从来没有用力地碰他,可是妇联的那几个女的非说我是家暴,你说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妈妈听了暗想,就凭你这身手,要是重重地碰一下你老公,非把他弄死不可。

另外一个身强力壮的女人说:“那我就更冤枉了,我天天给我老公和公公吃小灶,还让他们住单间,可是邻居非得报警,说我虐待丈夫和老人,这不是瞪着眼睛说瞎话吗?”

“为什么让他们住单间?”经常轻轻碰老公的那个女人问道。

“是他们自己提出来的。”

“他们为什么提这个要求?”

“他们非说我虐待他们父子俩。”

“你对他们俩做什么了?”

“我就是让他们少吃了几顿饭,这也是为了防止积食,还有,后来我为了节约粮食,把馊了的饭菜给他们吃了。”

旁边一个女人说:“你这个做得有点过分了,我只是把不爱吃的鸡屁股、烂菜叶给老公吃,对于公公婆婆我可是特孝顺,每次都把吃不了的生猛海鲜给他们吃,别提多有营养了。”

“那不就是剩饭剩菜吗?”

“但是我给的剩饭剩菜不是馊的啊。”

这个身强力壮的女人接着说:“后来我不给他们吃馊了的饭菜了,单独做小灶,他们还说我在搞虐待。”

“你是不是打骂他们了?”

“我没有骂人,就是说话的时候大声了一些,他嫌我的态度不好,说我不讲理,我就用棍子吓唬了他一下,没想到他主动冲上来用头撞我的棍子,就说我打他了。”

“他用头撞了几下你的棍子?”

“大概有十多下吧。”

“你老公是不是喝多了,用头撞你的棍子?他现在怎么样?”

“他现在进医院了,医生说头上撞了几个大包,双眼肿得像熊猫眼一样,眉毛处还开了两个口子。”

“你可真是的,下回别拿棍子吓唬人了。当时你公公没阻拦吗?”

“他阻拦了,我就把棍子扔了。”

“然后呢?”

“后来他冲到我面前说我是悍妇,我看他离我太近,口水都喷到我的脸上了,就用手轻轻挡了一下,结果他没站住,和我老公的头撞到一起了。”壮女人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你把公公也给打了?”

“我没打,就是吓唬了他一下。”

“他现在在哪儿?”

“也进医院了。”

“不是就撞了一下吗?”

“医生说有点轻微脑震荡和颅骨损伤,需要住院观察。”

“你到底打了……吓唬了他几下?”

“可能有七八下吧,我也记不清了。”

“你不会是掐着老公和公公的脖子,让他俩的脑袋对撞吧?”

“医生看完脑CT的片子也这么说,但是我真的没印象了,当时场面那么混乱,谁还记得细节呢。”壮女人显得十分委屈。

“我的天哪,你可真行。你婆婆就没在旁边拉架吗?”

“她拉架了,但是大家的情绪都很激动,她也拉不住啊。”

“你婆婆现在在哪儿?”

“她在医院呢。”

“在护理你老公和公公吗?”

“不,她昏迷不醒,现在在ICU呢。”

“什么?”几个女人一起站了起来,“你把婆婆也给打了?”

壮女人急忙解释说:“不不不,我可一下都没碰她,那天她看到我在吓唬两个男人,在旁边又哭又喊,我也没注意,不知她什么时候就躺下了。”

“好家伙,你可真厉害,把他们一家三口都送进医院去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就是吓唬了他们一下。”

“他们家还有没进医院的吗?”

“有。我的两个小叔子就没进医院。”

“看来你跟他们俩相处得挺好的。”

“也不能算是挺好,就是一般关系吧。”

“他们没找你理论吗?”

“找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吓唬了他们一下,现在两个人都骨折了,在家里休养呢。”

大家都吃了一惊:“你把两个小叔子也打伤了?是一起打伤的吗?”

“是的。”

众人忍不住面面相觑,心想这女人还真是彪悍,一次把两个壮汉都撂倒了,如果说她不是家暴,那才没有天理呢。

“你是做什么职业的?”旁边有人问道。

“我是柔道队的运动员。”

“哦,怪不得力气那么大,你是不是经常吓唬你老公?”

“也不算经常吧,反正他一直都很听我的话,就是我的公公婆婆来了以后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本来我们的生活还是挺幸福的。”

妈妈听到这儿感到一阵不安,禁不住往旁边悄悄移动了一下位置,尽量离那个强壮的女人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