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

「儿子!」

「爸……」我的声音与老爸的声音一大一小,妈妈瞟了我一眼,对老爸说了句:「儿子……交给你了。」

老爸拍了拍胸脯做了个保证:

「你放心,我一定把儿子喂得白白胖胖的。」

本来就不是一家人,自然不会多说话,妈妈在得到老爸的答复后,点了点头,恍惚中,我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挣扎。

妈妈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时,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清晰的响起在烈阳下。

「老方,快带孩子上车回家呀,磨叽什么呢~」

一个漂亮女人挺着个大肚子从老爸的车上走了下来,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老爸见状急忙跑过去。

「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让你在车上呆着吗?」

老爸想要将女人劝回车内,却被她拒绝,缓缓迈步来到我身前。

「你就是小宇吧,老方在家可是经常提起你呢,果然跟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咯咯……」

漂亮女人无视了妈妈,对着我胡说八道,我没有理会她,老爸提醒道:

「儿子,这是你张……阿姨。」

我不想喊她,老爸的眉头皱了皱,漂亮女人似乎毫无介意,自作主张的拉起我的手,笑道:

「跟老方的性格可真像,老老实实的,一看就知道是个乖孩子,时间不早了,肯定饿着了吧,阿姨带你回家给你弄好吃的。」

说着她手上使劲拽着我向走去,我木然地任由她拉着走,老爸朝妈妈使了个抱歉的表情,率先一步进了驾驶室。

这一刻,妈妈反倒成了局外人,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想想也能够知道妈妈心里很不是滋味吧,自己的丈夫被别人抢走了,自己的儿子也迫不得已的要送到那个女人身边,妈妈肯定很委屈很难过,可是她却无法向任何人诉说。

此时我多么身后的妈妈回心转意,只要她开口说一句「儿子,跟妈妈走!」我会毫不犹豫地甩开这身旁的女人,我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和感受回身飞扑在妈妈怀里。

明明距离车门就几步路,却感觉走了好久好久,每迈出一个步子都会耗费我所有的心神,我所期望的一幕并没有出现,直到我来到了车门旁,漂亮女人替我打开了车门。

我无法再忍受心中的不舍与痛楚,忍不住回头,我没有再背对着妈妈,但是妈妈却背对着我。

妈妈的步子很稳健也很慢,不知道是不是她没有穿高跟鞋的原因,在我眼中一向高大的背影竟显得有些瘦小。

妈妈走了,妈妈不要我了,我难过,难过到了极致,任凭那漂亮女人和我搭话,我都不会回应一个字,老爸也许是看出了我的愁闷,回头安慰道:

「要是想妈妈了老爸随时带你回去。」

回去有用吗?没用的,妈妈不愿意的事情,谁也无法强迫她。

老爸的房子更大一些,四室两厅,给我安排了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卧室,张阿姨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简单应付两口后,我便回到了陌生的卧室,躺在陌生的床上迟迟不无法入眠。

晚餐再丰盛,也没有可口的味道,张阿姨再热情,也是陌生的,这个不属于我的家再宽阔装修再豪华,它终究也不属于我。

不久后,张阿姨会生下一个孩子,那到时,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不过目前看来老爸没有冷落我的趋势,相反,他可能是心里面有些愧疚,总是对我嘘寒问暖,在第二天早餐后递给我了一叠钱,拍上我的肩头,笑着说道:

「儿子,老爸要去上班了,你想要吃什么玩什么尽管去,你考得这么好,就当老爸给你的奖励。」

我拒绝了老爸,不是因为我和钱有仇,而是一些说不上来的原因。

心情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一连几天,妈妈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确认了我被抛弃的这个事实,于是,我的心坠入了无底洞。

我开始感到无望,内心空虚惘然,一天除了喂饱肚子就再无事情可做,任何一件物品尘封在家都会蒙上灰尘,更何况是人。

我没事时开始去网吧上网,早出晚归,一开始老爸还会关心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习惯我的生活方式,几乎不再过问。

毕竟,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算我还是小孩的时候他也不会过多的关心。

这天上网时,我正在中路和亚索对线,肩膀忽然被人推了推,我被单杀后摘下了耳机看是哪个棒槌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来打扰我,不料这个人让我大吃一惊。

「阿宇!」

「天……天哥?」

面前这人是我初中同学,陈天,那时候我两关系非常好,经常一起逃课去网吧打撸啊撸,毕业后他上了职校,我们就没再联系了,时隔三年,老同学再次见面,我还是有些惊喜的。

只是现在他大变模样,黄发纹身,耳后夹着一只香烟,一幅社会人的样子。

「阿宇,你怎么也在这里?」陈天挪了挪我旁边机子开口问道,接着摸出一包香烟取出一根递给了我,我挥手示意我不抽烟,回道:

「我爸在这边上班,这不是高考完了嘛我就来这边玩一段时间。」

陈天点了点头,我看着他有些陌生的脸孔,忍不住问道:

「你呢?最近在干什么?」

陈天给自己点上烟抽了一口,悠悠道:「那破学校我读了一年就没读了,在这边找了个班上。」

我「噢」了一声,下意识的不想再和他多说,妈妈告诉过我,不要交些狐朋狗友,陈天算吗?在妈妈眼中应该是算的。

「还是在艾欧尼亚吗?」我不想和他说话不代表别人不会记得曾经的友情,我点了点头,随后在好友列表里看到了熟悉的id。

「一起双排?」陈天有些热情,我不好拒绝,拉他进了房间,他将半根香烟甩在地上,吐了口水,说道:「还是老样子,你中单,我打野。」

我忽然有些怀念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这三年变化真的太大太大……

「网管!拿两瓶红牛!」加载界面时,陈天回头喊了一句,未久,服务员拿来两瓶红牛,我想要付钱,却被他抢先一步。

少年不会想那么多,不会去管你是县长的儿子还是农民的儿子,只要玩得开心就好,一起双排被虐了几把后,我两便重回少时的状态。

通过交谈得知,陈天辍学后在酒吧跟着大哥学dj,稳定下来后没事时就会来上上网,我倒是不大懂这些,但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挺潇洒的。

我的心情也在双排中逐渐好了起来,准确来说应该是沉迷在了这种虚拟世界当中。

一直玩到夜深,分别时我两加了微信,他说有时间就一起来上网,我欣然答应,反正现在做什么都没意思了,上网确实能够打发这枯燥乏味的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会和陈天一起上网,晃眼过了半个月,我们也从陌生人再次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这天上完网后,他带我去了他上班的地方,Hipi迪吧,当我踏入轰鸣不断霓虹闪目的迪厅时,一时之间我有些不适应。

陈天带着我穿过摇头晃脑的人群来到处较为偏僻的酒桌,在我耳边大声说道:

「我给你订了个台!你在这里等我!马上到我接班!」

然后不等我回应,他对一边的服务员说了两句后便消失在了人海中,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我像个乡巴佬一样,乖巧地坐在酒台旁,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直到服务员上了几瓶洋酒后我才找到可以做的事情,强忍着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像一群神经病一样吼出的喔豁声下独自喝着闷酒。

一个人喝酒是没意思的,除非这个人想得太多,当我喝了大半瓶后,空虚感随着醉意到来。

不是想和女人睡觉的空虚,不是得到满足后的空虚,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解释的空虚。

我好想就此醉去,什么也不用去想,也不会去思念……

「方小宇!你就是这样改正的吗?」

我惊出一身冷汗,朝四周望了望,除了一群神魔乱舞的神经病就再无别人,于是我更加的空虚。

其实当一个神经病也没什么不好……不对,我已经是一个神经病了!我不是神经病又怎么会趁着妈妈睡着了插入她的身体?我不是神经病又怎么会整夜整夜的意淫妈妈?

对,我就是一个神经病!

可是……可是神经病会被别人讨厌的,神经病会被妈妈讨厌的,我不想让妈妈讨厌我……但是……妈妈已经不要你了,妈妈已经讨厌你了!

不……

我仿佛经历了千刀万剐,直至死去……

「怎么一个人喝了这么多?」陈天满头大汗的回到了我身边,我拿着个酒瓶子晃了两下,糊里糊涂的说道:

「你还别说……这洋酒……是比啤酒好喝!」

随后我加入了神经病的行列,拿着酒瓶高声嘶喊……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到了家,我醒来时就已经是在这张陌生的床上,我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心想沉沉睡着的感觉真好。

当我起床后才发现已经是下午,老爸在公司加班,家里只有一位怀孕的妇女,她象征性的关心了几句后便不再多问。

自从来到老爸这里后,我很少与他们见面,更别说交流了,老爸很忙,再加上我已经高考完的原因,他几乎不会过问我每天在做些什么。

这样挺好的,没人管着感觉真的挺好。

我主动给陈天发了消息,再一次扮演起神经病,只是扮演一个角色太久了,也许就会成真。

我每天晚上都会去迪厅蹦到凌晨三四点,我彻底放飞了自我,我已经沉迷在了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之中。

陈天只是个dj,他不会爱我,除了第一次是他请客,之后每一个夜晚我都会自己付钱,妈妈工资高,她不会在乎这点钱的……不,妈妈已经不在乎我了。

不知道多少个吵闹的夜晚后,我爱上了这种环境,这里多好啊~用钱就可以买来快乐,只需要一小叠钱,身材火辣的女人就会抱着你吐气磨腮。

太美妙了,这样的感觉太让人着迷了,只是啊,我自己都没发现,心脏的那个洞,更大了,甚至已经大到它不存在了!

我抱着一个穿着暴露金发陪酒女郎跳着贴身舞,时不时摸摸她的胸,顶顶她的臀,这很有意思,又很没意思。

跳累了,就在一旁的酒台坐着喝酒作乐,陈天递给我一支烟,我也不再顾忌,叼着烟翘着二郎腿怀中抱着陪酒女,活脱脱流氓模样。

当我再一次夹着香烟放到嘴里准备深吸一口时,一只不知道从哪里伸过来的手夺走了它。

这只手美丽得少见。秀窄修长,却又丰润白皙,指甲放着青光,柔和而带珠泽。

只是它的凶狠,隐藏在了漫天飞舞的歌舞声中,以至于我一时间没有认出这只手,而烟头被人从口中夺走是一件极其令人愤怒的事情。

「我操你……」话还没说完,我已看清了这人的模样。

「妈!?」

妈妈来了,她悄无声息的来到了我身边,任凭刺眼的霓虹灯闪烁在她脸上,妈妈死死的盯着我,有生气、有心痛、有……

震震的轰趴声还在继续,只是我已经听不见,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时我心中的情绪,是害怕吗?不完全是;是喜悦吗?也不见得。

陈天是个聪明人,第一时间发现了事情不太对劲立刻遛走,陪酒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是依偎在我怀中。

妈妈虽已到了不惑之年,但也是人群中的焦点,特别是在这种场合,光是在气质上就已经碾压了那些披头散发的精神小妹,更别说浓妆艳抹的陪酒女。

这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想要来搭讪,妈妈只用了一个冷漠的眼神,就令他灰溜溜的离开。

我与妈妈相视良久,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竟有些妖艳,魅惑的嘴唇轻轻张了张。

「走!」

声音虽然不大,但即便是在轰鸣不断的嗨中也显得那么独特,那么有力。

我跟着妈妈的脚步离开了迪厅,来到了楼下街边,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街上除了偶尔能看到喝醉酒的年轻男女和翻看垃圾桶的流浪汉就再无别人。

一身西装的妈妈背对着我,隐约能看见她那柔润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摸出手机拨通了老爸的电话。

「方正杭!」一道喝声后,妈妈怒道:

「我把儿子送到你这里来是希望你好好管教他,你是怎么做的?你当初是怎么保证的?儿子都快变成流氓了你都不知道?」

「你有你新的家庭你的工作我能理解,但也请你对你的儿子多上点心,如果不是我收到了消息,他可能真会烂在你这里!」

「……」

妈妈挂断电话前说了一句十分冷漠的话:

「你不用过来了,儿子我接走了。」

我像个木偶一样呆呆地瞅着妈妈发火,心里一阵惆怅,直到妈妈开口:

「为什么?」

一声质问,一句简单的质问,就已经包含了妈妈的情绪,神奇的是,我居然不害怕了。

我没有回答妈妈,妈妈转过身来,咬着牙齿说了一句:

「你不是说你要听我的话吗?你就是这样听的话?」

我闭嘴不言,低着头静待着妈妈怒火的到来。

妈妈没有像往日一样怒骂我,而是拿出了手机翻开了一条条消费记录。

「说说吧,你最近用这些钱都干了什么?」妈妈努力的将语气放平,只是拿着手机的柔胰在微微发抖,我看着一条条记录,无数句心里话变成了一道锋利的刀子:

「这……还用我说吗?」

没什么可说的,说再多都没用了,神经病说的话别人也只会当他在发神经。

妈妈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

「你真打算一辈子这样堕落下去?照你这个状态,还没到开学,你就已经不是个正常人了,就算读完大学,也没意义。」

「反正我也不想读大学了。」

妈妈斥道:「不读大学?不读大学你以后干什么?你又有什么能力养活自己?」

我认真思索一番后回道:「感觉做一名dj也挺潇洒的,每天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一定很快乐吧!」

妈妈气笑了,笑容很快变为了严肃。

「当任何一件爱好变成了工作,日复一日大量重复的去做,这个爱好便会失去意义,当然了,刨除这方面的原因,你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这类工作是否稳定?工资高不高,就算你性格散漫不在乎这些,你还要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你是真的喜欢这类工作吗?还是一时兴起?或者说是单纯的为了气我。」妈妈轻叹口气,说:「妈妈知道肯定不是前者。」

是的,知子莫若母,妈妈完全洞悉了我内心的想法,无论我怎么逃避,内心确确实实有一丝想要气她的想法。

「妈,你说得对,大学我肯定还是会去读的,但我还是会来这种地方,我会一直来,因为这里真的很快乐。」

「你的快乐用错了地方,妈妈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手掌摊开,天真无邪。

「妈,是您说的,高考完你就不会管我了呀!」

妈妈怔了怔,有滴水落在了她的眼角。

又有水滴落在了她的脸颊。

然后是越来越多的水滴,我抬头望天,原来是下雨了。

这场雨来势汹涌,它来得异常的快。

街边的浪人急匆匆地找地方躲雨去,仅剩我与妈妈两人。

大雨冲刷着我身上的烟酒味,使我清醒过来,强制清醒后便是难受。

再看向妈妈,随着倾盆大雨的落下,额前鬓角的几缕发丝,沾上了她的脸颊。

滴滴水珠不留情的打在妈妈身上溅起阵阵水花,她整个人湿透,妈妈的衣服牢牢的抓紧,胸脯处,衬衫里,一道神秘高贵的灰色阴影笼罩在两座山峰之上。

妈妈看起来有些狼狈,在哗哗的雨声中说了两个字:「回家!」

「我不想回去,我朋友还在等我」我倔强的摇了摇头。

「那算是什么朋友?整天正事不干带着你鬼混,你将来真打算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你交朋友妈妈从来没有反对过,无论他是做什么的,这是因为妈妈相信你能够把握好尺度,相信你能够分清哪些朋友才和你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看来我错了。」

妈妈摇了摇头说道:「你根本就还是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孩子,所以妈妈不允许你再去鬼混。」

听了妈妈的话后,我想着与陈天这些日子的快活,想着妈妈的决绝,在雨水淌入喉咙后,我嘶声道:

「陈天是我好朋友,就算我们做的事情真的在鬼混,我也无所谓了,现在只有做这些事情我才能够提起兴趣!」

雨越来大,水雾弥漫在眼前,我看不清妈妈的脸,只能够听见她那略显疲惫的声音:

「你如果真的把他当你好朋友,你就应该趁现在努力去提升自己,日后才能够更好地帮助你的朋友,相反,如果他把你看作知心朋友,他也应该明白不能在你这样的黄金年龄面前耽搁你的前途误导你走上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