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

他低头略一沉思,随后就想明白,终究还是因为乔小姐她自知理亏的问题,于是叹了口气,“这里是男厕所,出去再说。”

在他发话之后,周素身上那种冰冷的气势也消失了,又恢复到顾青檀熟悉的那个不苟言笑的美飒秘书,默默跟在他的身后,走了出去,优雅而美丽。

乔雨荷走在最后面,屁股在裙子里面一扭扭的,姿势有些别扭。

双方再次回到谈判桌上的时候,心态已经不同。

顾青檀看了看时间,这个时候应该是下午三点半,也就是说,他们在厕所里面玩了接近二十分钟。

他交叉着双手,先是看向了周素,轻声道,“周姨,这个事出有因,不能完全怪乔小姐。”

周素见他先帮着乔雨荷说话,不知怎的,心里一下子就委屈起来。

她反应过来之后,马上把这种多余的情绪驱逐了出去,心里不禁有些懊恼,自己之前可不是这样子的。

这可不像是一个合格的秘书。

其实,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她已经快四十岁了,即使朱颜未改,也会自认为已经韶华不再,对自己的身体都不再那么自信了,面对心爱的男人,多少都会有些焦虑。

更不要说,现在面前就有一个已经得手了的小骚孤狸精。

周素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保持着平常心,唯独不能在他面前心如止水。

顾青檀见她一直不说话,于是便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你先不要生气,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气的,行了,摆脸色给谁看。”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愣住了。

顾青檀脸上晦暗不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用这种口吻说话。

乔雨荷脸上的表情是惊愕,没想到在她看来内心温柔的他竟然会用这种强硬语气说话,似乎感觉也不错。

刚才那句话,简直就像是在训老婆一样,她真没想到两个人竟然会是那种关系,可是他叫她姨哎……

周素脸上是一种惊喜又意外的表情,随后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的反应,不禁让顾青檀疑云丛生,有种不好的感觉萦绕心头,第一反应就是跟母亲有关。

同时,他也想到了静姨,现在两位姨的对他的态度,在某些地方,竟然出奇的相似。

裴清茗穿着一袭牡丹旗袍,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她已经差不多从之前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中走了出来,终于恢复了思考能力。

事关阔别已久的哥哥,一不小心钻入牛角尖当中,不知所措,也是正常的。

在这样的心态之下,有些操之过急,乃至于失了分寸,竟然找助理去薅他的头发。

其实,要想弄清他到底是不是哥哥,明明就有更好的办法。

之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已经知道了,难道凭自己的眼光还认不出来吗?

此时,裴清茗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哥哥裴清风的面容,然后开始跟青檀的帅脸仔细对比。

很快,她的心里面就已经答案。

即使通过整容,可以让属于哥哥的那些特征变得模糊,但那双眼睛却瞒不了人。

难怪第一次见他,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特别熟悉,非常亲近,觉得他就像是家人一样。

因为他就是自己最爱的哥哥啊,只是被困在了名为“青春”的囚笼里面,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她轻轻一笑,扶着楼梯下了楼,一步一摇,婀娜生姿。

然后来到外面,上了那辆白色的玛莎拉蒂,换上了一双平底鞋,缓缓行驶了出去。

她要去找自己那位名义上的嫂子,实际上的情敌顾兰芝算账!

路上,她一直在回忆着往事,思念之情,不可抑制。

从前有一个妹妹,最喜欢和哥哥一起玩游戏,输了的人要受惩罚,答应赢了的人一件事,每次快要输了的时候,妹妹总是会偷偷作弊,哥哥永远会假装视而不见,让着妹妹,而妹妹的要求也很简单,永远都是“哥哥你要一直喜欢人家哦,对人家好一辈子,还要经常做好吃的。”

妹妹嘴馋,除了哥哥以外,心里第二喜欢的就是零食和糖果了,而哥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随身携带糖的习惯。

妹妹已经习惯哥哥往她嘴里塞一块奶糖的日子,没有了就会很不习惯。

每次哥哥离开家,妹妹总是会揪着他衣襟不放,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很快就会回来了……你在家里乖乖的,好吗?”

“那,人家会想你的。”

……

“哥哥是骗子!”

曾经最引以为豪的幸福,突然有一天,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清茗微红了烟圈,咬着银牙,踩了一脚油门。

情绪正在胸中酝酿,倘若这一切都是顾兰芝那个臭女人造成的,她觉得自己必须要给她一巴掌才行。

……

记忆来到了那段时间。

如果非要说哥哥他有多么多么好,那也未必,因为有时候他也会表现得很坏很坏。

哥哥在别人面前是一个浪荡公子,在她面前却一直是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长大成人后,她其实有好几次透过门缝,看到哥哥在和陌生的女孩子做.爱,有时候就不禁会想,如果有一天,他在床上对自己做这种事,是不是会像平时一样温柔体贴呢?还是说会一样的粗暴?

后来,她知道了这个问题答案。

床帏之间的这种事情一旦做起来,是根本不需要温柔的。

哥哥喜欢抱着她,在他的腿上做……到最后,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都震颤,爽到不行。

像她这种乖乖女一旦沉沦于情爱,品尝过欲望,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一开始的时候,还玩的很克制,到后面玩得越来越花,最疯的一次就是在斥退众人的花园里面打野战,虽然知道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但当时依旧觉得他坏透了,怎么能这样欺负人!

现在想想,还挺刺激的。

再到后面,顾兰芝就掺合了进来,三个人的爱情里,最后一个加入的,看着十分惹人生厌。

……

裴清茗也来到了顾兰芝的办公室。

她推门而入,没有预约。

顾兰芝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来,静静看着闯入的她,一言不发。

她们的眼神触碰到了一起,都没有避开对方的眼神,而是不断地对视。

裴清茗危险地眯起了眼睛,胸中的情绪已经酝酿到了极点,携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威势,径直走过去给了顾兰芝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我替我哥打的!”

顾兰芝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然后反手就一巴掌扇了回去。

裴清茗也挨了一下,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此时,两个身份高贵,地位尊崇的女人,青梅竹马的妹妹和失而复得的姐姐,因为那个男人,就像是市井泼妇一样扭打了起来,没有任何礼仪可言,不必再考虑风度,也不用再惺惺作态,更无须一忍再忍。

她们终于将这些年心中积攒了的怨怼,嫉妒与愤恨股脑地发泄出来。

“贱人!”

“蠢货!”

两人滚成一团,一会是东风压倒西风,一会是西风压倒东风。

最后,是顾兰芝占了上风。

只见她骑在裴清茗的身上,按着她的手腕,居高临下,美眸之中并没有什么属于胜利者的喜悦,更多是一种嘲弄与怜悯之意。

“妹妹,你还是这样的没头脑,有考虑过打了姐姐我之后的事情吗?”

“自然是考虑过了。”裴清茗呼了一口气,“既然你是做姐姐的,就该让着点妹妹,不是吗?”

“你变聪明了,知道争这些名头根本没用了,做正宫的反而要格外大度,挺讽刺的。”

顾兰芝轻轻放开裴清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忽然笑了起来,“妹妹,你说,如果他看到我们为了他打架,弄得自己这般狼狈,是不是会很开心啊?”

裴清茗从地上坐起来,摇摇头,“哥哥他只会过来打我们一顿屁股,然后趁机把我们一起摆到床上去,亲自教会我们什么叫做相亲相爱。”

顾兰芝点头表示认可,“确实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你介意吗?”

“当然介意。”

裴清茗不甘示弱,“我也是。”

“那就不要让他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互相搀扶着,慢慢站起来,在沙发上坐好。

顾兰芝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很快,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身穿着白色西服、带着金丝眼镜的周礼,出现在了门口,看着两人。

她轻轻推了推眼镜,“你们俩这是在干嘛呢?不要告诉我,刚才你们打架了。”

其实顾兰芝刚才打电话,让周礼送药过来,她就多少猜到发生什么事情了。

裴清茗打量着周礼,发现岁月却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一丝痕迹,那张清新雅致的瓜子脸,肤质依旧光滑细腻,神情略带一丝慵懒,跟她的双胞胎妹妹周素的严肃干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作为佳康生物的大老板,她的着装好像永远都是这样,这些年几乎没怎么变,西装,衬衫,长裤,长发高高地扎成马尾,以前见到她的时候,就是这般潇洒美帅,现在好像比以前更英姿飒爽了。

哥哥曾经说过,跟周礼相处起来很舒服,可以直接把她当成好兄弟。

只是兄弟做久了,难免会忍不住跟她上床,最后就发展成为长期的床伴关系。

她既不要名分,也不逼他负责,更不在乎他有没有其他女人,她只要他的人。

“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周礼缓步走过来,检查着她们俩的伤势,发现只是有略微点红印而已,问题不大。

看起来两人都还有分寸,用的扇巴掌,撕裙子这种伤害不大,但是侮辱性极强的方式。

她摇摇头,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管药膏递给两人。

“擦上吧,这点小伤,应该很快就好了。”

这两个人以前就特别爱争宠,从为了抢男人打架,到后来为了打架而打架,这么多年,早就已经习惯了打打闹闹。

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妹妹,两个都是他最爱的女人,真要说她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置对方于死地不可,那也是不存在的。

顾兰芝接过来,涂完之后递给了裴清茗。

挤出来的药膏是绿色的,质感有些像是芦荟胶,涂上之后,果然如周礼所说,瞬间就不疼了。

感受着脸颊上传来微凉的触感,裴清茗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药膏,药效这么好?”

周礼笑了笑,解释道,“这是S&M专用的事后药,就算是屁屁被小皮鞭打开花了,也能当天消肿,用来治疗你们这点小伤,有点大材小用了。”

裴清茗露出了有些茫然的表情,随即马上反应过来,说到S&M,当然就是皮鞭,蜡烛之类的玩法。

她脸颊微红,神情有点古怪,“难道你平时就拿哥哥的实验室研究这种东西?”

“需要说明一点,你口中的‘这种东西’,全部都是以前你哥哥留下来的课题,我只是在帮他完成愿望。”

周礼微微一笑,望向裴清茗,“锵锵,提问时间,清茗,那么在你来看,清风他为什么要让我研究这种东西呢?”

裴清茗心知肚明,还不是因为心疼她们。

一想到哥哥,她就有些心旌摇曳。

周礼在对面的沙发上坐定,优雅地翘起二郎腿,看着顾兰芝的眼睛,“兰芝,你今天找我来,也不单单是为了送药吧。”

顾兰芝微微点头,下巴微抬,往裴清茗的方向示意,“我的记忆还没彻底恢复,你给这个蠢女人,解释一下当年的事情。”

裴清茗瞪了她一眼,心想暂时先不跟她一般计较。

她收敛了笑意,语气也冷了下来,“哥哥他为什么不认得我们了,怎么才能让他想起来?”

……

另一边,咖啡厅里。

乔雨荷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原来你们之间是那种关系啊,顾夫人知道这件事吗?”

周素瞪了她一眼,真是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威胁她,刚想发作,却又忍住了。

他还握着她的手呢……不能生气。

乔雨荷还以为她是因为理亏才沉默,微微一笑道,“周秘书,这下我们都有双方的把柄了,不如……”

顾青檀皱了皱眉头,“够了。”

乔雨荷顿时噎住了,有些难以置信的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拔X无情。

明明两人刚才还是那么恩爱,男人真是喜怒无常。

周素偷偷一笑,看向他眼神好似有千言万语。

她就知道,他可以欺负自己,但是不代表别人也能欺负自己。

“我还有事,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

顾青檀撂下一句话,拉起周素,领着她出了门去。

周素的纤手被他握着,跟着他越走越快。

“上车,我有事情要问你。”

……

“清风他之所以会失忆,性格也变得与以前截然不同,是因为二十年前我对他实施了一场催眠。”

周礼顿了顿,“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当时,在ISRIB-006的药效下,他的身体开始逆生长,不到一个星期,他的大脑已经恢复到幼年的脑容量,根本承载不了所有的记忆,甚至开始出现高烧不退的症状。”

“于是我对他说,必须忘掉一切,如果没办法忘掉,很可能会变成白痴。”

“他却一本正经地跟我讨论,变成白痴之后有多大的几率治好。那种情况下,他还有心情开玩笑,真是让人为之叹服的乐观。”

裴清茗边听边用手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想哭就哭吧。”

周礼轻轻一叹,“当时你不在扬州,只有我和兰芝在场,她也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我可没让你说这个!”顾兰芝咬着牙怒道,“你记错了!”

……

两个人坐在车上。

顾青檀转过头,一脸严肃地问道,“你相信有前世吗?”

周素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他一句一顿,更像是扪心自问,“为什么相信,马克思曾经说过,世界是物质的,为什么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我们,还会相信神佛鬼怪,前世来世?”

周素默然,无言以对。

他声音低沉,“回答我。”

“因为,因为我们都是人吧……”

她有些惶惶然不知所措,老板他生气了,这时候应该解开衣服,只要把自己的身子献出去。他很快就会消气,然后反过来安慰她,给她认错,说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对自己的女人发脾气。

周素的玉手下意识放在领口,咬牙解开了最上面的一粒扣子,但是又很快松开。

不对,他已经变得和不一样了,不再视寻常女子如衣……而这正是他所期望的改变。

自己不能再帮倒忙了。

周素低声道,“因为是人,所以有七情六欲,所以会悲伤,会喜悦,会胆怯,会无惧,会离别,会重逢。”

顾青檀喃喃自语,“是这样的吗,正因为是人,所以才能理解人的生命和情感的重要,才需要神佛慰藉心灵。”

“看来,我上辈子可能不是什么好人呢。”

此时此刻,顾青檀的心情十分复杂,觉得自己是机缘巧合之下,回忆起一点前世的记忆,所以才会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言行举止短暂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在用这种神鬼之说来安慰自己,自欺欺人。

周素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来想摸摸他却又放下,过了一会,才轻声道,“你是的。”

她想告诉他,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不然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会被那么多女子爱得刻骨铭心,久久难忘,恋恋不舍。

他怔了怔,干笑了一声,“说得就好像上辈子你认识我一样。”

这是感慨,也是试探。

周素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能回答他的问题,让他自己想起来才是最好的。

她只是近乎执拗地说道,“你就是!”

顾青檀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好好好,我是。”

我是谁呢?

……

周礼娓娓道来,清楚地向裴清茗交代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裴清茗抬手半掩着脸,身子颤抖,情绪爆发,已经哭得梨花带雨。

泪水滴在端庄的旗袍上面,绽开一朵花来。

她边哭边哀声道,“既然那么危险,哥哥,他,他为什么还要选择重头开始呢,是我们哪里没有伺候好他,让他不满意了吗?他还要变小了之后去找小姑娘……太过分了,呜~”

“我要去找二十岁的年轻小姑娘”这是哥哥之前开玩笑时,说过的戏言,可她一直铭记在心。

她的眼神充满了一种茫然,不知所措。

周礼轻叹一声,替自家兄弟向他妹妹解释道,“当然不是因为那么肤浅的原因。”

“退一万步讲,找什么小姑娘啊,他喜欢的是心理和生理上都已经成熟的女性,这一点你们还不知道吗?”

“真正的原因,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人知不知道——那些年清风他其实活得一直很痛苦。”

这话旁人听来,可能会觉得十分矫情。

裴家大少自幼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身边有众多美女环绕,这样的生活,还会痛苦吗?

但是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现象。

顾兰芝和裴清茗却都知道其中内情,默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