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节

旁人结婚,都是新郎官在外推杯换盏,新娘子坐在屋中等待,可轮到自己结婚倒好,新郎官躺在床上晕倒昏阙,自己坐在一旁,默默等待。

烛光跳跃,月上柳梢,外面的热闹,已经是逐渐淡去。

宾客走远,喧闹无声,寂静的房间中,只剩下了烛光跳跃,火星霹雳。

云婉裳盖着盖头,静静坐在一边等待着,房间里寂静的落针可闻,仿佛只剩下了新郎官粗重的呼吸声,在时隐时现。

看着这位谋面不过几次的新郎官的侧颜,云婉裳缓缓地从凳子上起身,她迈着莲步,一步步的走到了床前。

盖头,遮挡着云婉裳的视线,她抬手,将盖头,掀了起来。

本来,这盖头是只有新郎官才有权利掀的,但此间四下无人,云婉裳也不是那拘于礼数之辈,掀开,也便掀开了。

掀起盖头的她,这才看清了,躺在床上的新郎官的容颜。

虽面无血色,却不掩眉宇间的英气,尤其是,淡妆相宜之下,更显俊朗非常。

“嗯!”云婉裳抬手捏着自己的下巴,故作深沉的看着床上之人,自己的夫君。

学着父亲模样,连连点头。

“不差!”“娘子是在说我吗?”不差两个字刚刚脱口而出,躺在床上的夫君,突然睁开了双目。

云婉裳吓了一跳,连忙将头上的盖头翻下,后退了两步。

却见那气息悬浮,细若游丝的新郎官,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如电,正看着云婉裳。

“看什么?”察觉到自己后退失态,显得自己怕他一般,顿时便往前站了两步,鼓足勇气开口。

“看娘子美貌如花、倾国倾城呀!”床上的楚天南,却是一改方才病恹恹的模样,一个轱辘,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许是大婚之日,让他的神色,看上去都比往日强了一些。

爬起来的他,也没搭理云婉裳,而是径直,走到了桌子前,拿起桌上的酒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随后便自顾自的一饮而尽。

而云婉裳,上下打量着他,许久,将放下去的红盖头自己掀起,随后大大方方的在一旁坐下。

“你……”

她打量许久,方才道:“没病?”外界传闻,楚天南病入膏肓,身子虚软,数年前相见,楚天南给云婉裳的感觉,也是那般,只不过今日,这仅存二人的洞房花烛夜之中,楚天南,却是一反常态。

虽然面颊依旧徐软无力,但……已不如当初那般,半只脚踏入棺材。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云婉裳,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他许久,方才试探性的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娘子觉得呢?”而楚天南,并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是笑吟吟的看着云婉裳。

云婉裳见状,眉头轻簇,身子无形之中,离楚天南,远了一截。

“既然无病,今日大婚,为何昏厥?”云婉裳虽自诩聪明绝伦,此时此刻,却也是不知,楚天南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娘子不知么?”而楚天南,在喝了一口酒之后,便随手抓起了桌子上的果盘,吃了起来。

“别叫我娘子!”看他这般,云婉裳翻了一个白眼。

“你我现在这般模样,婚服未脱,婚房未去,不叫娘子,那叫什么?”“叫……姑娘!”云婉裳犹豫片刻,狠狠点头。

“不错,叫姑娘!”“那娘子,不知道我在琼华派的处境嘛?”楚天南,却好似没有听到云婉裳先前的话语一般,自顾自说了起来:“现今的琼华派,外强中干,到今天,已经是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宗族贵戚,因循守旧,弟子长老,粉饰虚张,而四周的老百姓呢,个个都是苟且偷生、蒙昧无知,堂堂仙宗,不齿于自身,被轻于异族,我虽为长,却投效无路,抱负无门,上有宗亲打压,下有兄弟相惦,母亲早亡,父亲……半死不活,时日无多,琼华派嫡庶之争,迫在眉睫。

我一无人脉,二无关系,想要在此等险境生存下来,不该让自己……变得无用一些么?“楚天南一边吃着瓜果,一边仿佛毫无顾忌的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而听到楚天南这般说,云婉裳,也是第一次,这般仔细认真的打量起了面前的夫君,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楚天南一般。

“那你……”

她犹豫了片刻,接话道:“为何不继续装下去,要和我说这般?”“因为娘子……要嫁给我了呀,从今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楚天南说着,笑吟吟的看着云婉裳,也不知道此时,他这番话,是真是假。

不过……云婉裳嗤笑一声。

“你若真是只有此等大志,便不会现在对我坦白了,既是夫妻,我们之间,不也应该多一些真诚吗?”“那好……”

听到云婉裳这般说,楚天南放下来手中的香蕉,缓缓开口道:“既是要坦诚相待,那娘子不妨先告诉我,为何……要嫁与我这么一个废物?我们两家虽然有恩,但我父亲的状态,若无其他原因,我可不相信,你的父亲会那般残忍,将你推向这个火坑!”“嗯……”

看着楚天南满脸认真的神情,云婉裳沉吟片刻,随即道:“为了一样东西,只有你们琼华派,才有!”“是这个吗?”听云婉裳这般说,楚天南微微一笑,随手一招,竟然是从纳戒当中,拿出了一枚泛黄的卷轴。

卷轴放在桌子,轴骨两端,已经隐约泛黄。

但……随着楚天南将卷轴略微展开,露出的第一行字,就让云婉裳双眸猛然收缩——《大道忘情诀》!“这是上卷,你父亲一直想要找寻的,我可以给你,这样,也省下了你一番在琼华派中打探的功夫!”“这东西……竟然在你的手里?”听到楚天南这般说,云婉裳深吸了一口凉气,随即颇为认真的道:“看来你的父亲,最疼的依旧是你这个大儿子!好吧,我便收下了!”说着,云婉裳似乎是生怕楚天南反悔了一般,拿着卷轴在手里扬了扬,然后第一时间,收回到了纳戒当中。

“说罢,有什么条件!”云婉裳也没有想到,东西会得来的这般轻松,不过既然得到了好处,那么……云婉裳便也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没什么条件!娘子……只需要呆在琼华派里,继续做你的少主夫人,便可以了!”“额……”

间楚天南给出的条件是这般,云婉裳沉吟片刻,聪慧如她,自然是瞬间猜出了楚天南的心思,不过还是紧跟着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们要约法三章!”“娘子请说!”“第一,你我虽是夫妻,但同房不入身,你睡地上,我睡床上,若有异动,我打断你的双腿!”“第二,外人面前,我们可以夫妻相称,但只要回到家里,或者无外人在场的情况下,没得到我允许的情况下,不许称呼我为娘子,可以称呼我姑娘!”“好的娘子!”“嗯?”“好的姑娘,第三点呢?”“我虽入住你琼华派,但琼华派的事情,与我无关,不论你要做什么,我不会过多干涉,也不会过多帮助。

但……念在你给了我我想要的东西的情分上,本姑娘可以网开一面,保你不死!如何?““好!”楚天南闻言,重重点头。

看到楚天南这般轻易地便答应了,也没有再讨价还价之类的,云婉裳的眉头皱了起来,狐疑的打量着楚天南道:“你没什么要补充的?”“姑娘冰雪聪明,事无巨细,为夫……咳咳,我可没什么要补充的!”“哼,少给我带高帽子!”说着,云婉裳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往床边走去,接着,就见她当着楚天南的面,直接躺在了婚床之上。

“既是如此,睡觉吧!唉……你睡地上,往那边点,别过来,过来我敲断你的腿!”“姑娘不知道我是病人么……”

楚天南似是有意逗弄,站在一旁故作无奈。

“所以你才要离我远一些,防止传染给我!”“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喽……”

楚天南见状,摇着头,学着云婉裳之前的样子,故作深沉的抱怨着。

随即,便抱着自己崭新的婚被,绕过桌椅,在一旁的地面铺开,缓缓躺了下去。

万家灯火,一派祥和。

谁又能想到,琼华派的大公子,新婚之夜,是在地板上孤零零的度过的呢。

又哪里会有人想到,这个新嫁过来的俏娘子,日后,会在琼华派中,掀起一场魄力十足的风浪呢!

前传

楚天南先前所言,并无夸大,外表看起来强大的琼华派,其实早已经是千疮百孔,危在旦夕。

楚天南的父亲,琼华派的掌门楚雄之,遭人暗算,形如干尸,现今躺在房中,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而琼华派内中,也不单单是楚雄之一人说了算,宗亲贵戚,把持大权,弟子长老,个立山头,便是楚天南这位本应该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嫡长子,支持的,也不过是一帮年迈老翁,且整体实力,较之于他的其他两位兄弟,相差甚远!常言道,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而有江湖的地方,自然少不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修仙宗门虽然不是朝堂,没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嗷嗷待哺,但真实权利,却是远大于朝堂之上。

何况远的不说,现今的中原,诸侯割据、混乱不堪,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朝廷都未一统,更不用说是修仙宗门了。

大小宗门,如雨后春笋,一茬接着一茬冒出,且常言有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些大小林立的宗门,大多数都是家族产业,只要有一人迈入修行门槛,成就修行之道,那么他的家人,自然也会受到福泽庇佑,从而迈入修行之列。

就拿琼华派来说吧,楚家三代,皆为宗亲,奋斗百载,方得这一福地洞天,开宗立派,成就一方霸业。

但……创业易,守业难,修行之路,如那中原混乱,群雄割据,如出一辙!大大小小的宗门,山头林立,彼此争斗的范例,更是数不胜数,小到一点儿资源,大到福地洞天,皆可争一个头破血流,死伤惨重,琼华派成立至今。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的弟子,死在他人之手了,而自己手上沾惹到的别派弟子的鲜血,也是早已经数不清了。

这般下来,就如同那朝廷皇室,整体,形成了一种好斗嗜杀的氛围,争斗之风一旦成型,便再,难以回归正途。

再加上人心险恶,有了力量,便会产生野心,凌驾他人之上,掌控他人性命,权力的滋味,如附骨之疽,一旦接触到,便再难松手。

修士们有了力量,接触到了那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权威,便会忘记初心,癫狂嗜杀,从而让这股争斗之风,更加难以把控,就好比凡俗间普通百姓们的奢靡攀比之风一般。

长期在这种环境之下,骨肉兄弟,宗亲家人,也会受到影响。

一个门派中,兄弟相残,父子相杀,不知道有多少多少,就好似堪比朝堂皇室宗亲中的厮杀一般,有了权力,谁也便想要掌握!而且修行界和帝王不同,帝王有帝王之术,权势平衡即可。

而修行界,本质上靠的,还是力量!只要你有凌驾于其他人之上的力量,不是宗主,也是宗主!对于力量的渴求,让整个宗门,更加的疯狂。

不过好在,宗门越大,弟子越多,相对的,约束的规矩也就越多。

琼华派算不上多大的门派,但在这一方之地,也算上中规中矩了,比那只有几人,几十人,几百人的门派,强上太多太多。

门派有了等级秩序之分,也便相应的,有了规矩之类的争斗。

好比此刻的楚天南!楚雄之危在旦夕,随时可能一命呜呼,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楚雄之某日当真宾天,诺大的琼华派,该当如何?按照惯例,宗主宾天,嫡长子,有资格继承大统。

但是要命就要命在,楚天南的两个弟弟,实在是太过天才!幼年之时,便在琼华派中,崭露头角,表现出了极其强大的天赋,而当时,楚天南的修行天赋,只能用平平无奇来形容,修行宗门,年轻一代,自然是以天赋潜力为先,谁有天赋,谁就能得到重点的栽培,包括资源倾斜。

而当时的楚天南,资质平庸,琼华派的宗亲们,对他的整体观感也并不是多好。

因此,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两个弟弟都已年长,修行天赋,远超同龄一大截,甚至周遭的几个门派中,也未有同龄人能够比得过,所以如若哪天楚雄之不幸宾天,他这个软弱无力的嫡长子,只会是两个弟弟,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而两个弟子,各自又得宗亲垂爱,反倒是楚天南这个名义上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嫡长子,无人看好。

如今娶过了阴阳宗宗主之女,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行将就木的老宗主,给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大儿子,留下的一个后路而已。

只要有阴阳宗女婿这个身份在场,便是日后这个不争气的大儿子被两个弟弟赶下了嫡长子之位,也不至于,成为权谋争斗之下的牺牲品。

毕竟……太多太多的宗门,兄弟相残,白发人送黑发人!而楚天南的两个弟弟,一个唤楚承欢,一个唤楚北飞,二人一个比楚天南小三岁,一个比楚天南小五岁,可两人的资质,却是放眼整个琼华派,最突出的,尤其是三弟楚北飞,年纪最小,修为,却赶上了他二哥,并且二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寻常弟子,支持楚北飞的最多!而支持楚承欢的,则是楚姓宗亲,二者一内一外,都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剩下的,除了一些保持中立的,便是一些老朽的,固执偏见,以规矩自持的老顽固们了,但是他们,空有一腔热血,忠诚之心,却看不明白,这世间,规矩是必须要用力量来制定的,当你的力量超越了规矩本身,那你自己,就可以塑造规矩。

嫡长子继承大统没错,但这个嫡长子,也需要得有继承大统的实力才行!现如今的楚天南……恰好没有这个资格!而且,整个琼华派,也不是楚雄之这位宗主说了算,楚氏宗亲,掌握着大半的话语权,而且……其中的代表,便是执法堂的堂主,楚无双。

此人,与宗主楚雄之一样的实力,仙气朝元之境界,麾下的执法堂,包括各个长老,更是琼华派的中坚力量。

并且……此人的心性胸襟,狭隘恶毒,眦睚必报,老宗主在的话或许还可以压制,但若是有一天,老宗主不幸离世了,整个琼华派,恐怕无人可以掣肘与他,而他所支持的,便是楚雄之的二公子——楚承欢。

人人都说,二公子与宗主最像,楚承欢年纪虽轻,但做事老辣,心智也远超于同龄人太多,是最有资格,集成琼华派宗主之位的。

至于楚北飞虽然性格毛躁,容易冲动,却是铁血手腕、御下有方,这二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确实是最适合的。

当初,人人都期盼着,二人一内一外,楚天南居中正坐,调度四方。

这样,琼华派想不强盛都难,可谁知道,身为嫡长子的楚天南,却是那般的烂泥扶不上墙,寒了不少宗亲的心,因此,到了现在,才会形成当今局面。

楚天南想要在这暗潮涌动的乱流当中安身立命,并非那般容易,之后将要面对的,恐怕是激流江涛了……一晚上的时间,就这般平平静静的度过了,第二日,悠扬的钟声,响彻整个琼华派,无数个弟子,起床洗漱,开始了晨练。

而楚天南这个新郎官,却是舒舒服服的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知何时,云婉裳已经醒了,此时的她,脱去了嫁衣,换上了一身一袭红艳广袖罗衫,正背对着楚天南,端坐在铜镜之前。

一头青丝乌黑如墨,长直垂腰,两根金鬓云簪,错落有致。

发梢正中戴一金霞玉珠,如花瓣般娇贵。

虽不系发丝带,却以发系发,参差甚妙。

面对铜镜,她整理妆容,拿起胭脂花片,放在唇边,轻轻一抿,诱人红唇,顿时如绽放的花儿般,娇艳美丽。

左手轻抬,抚了抚头上的云鬓玉簪,更显俏丽。

长发之下,背影窈窕,虽是年少,但单单这万中无一的背影,就给人一种嫁作妇人之意。

再看那容颜,艳若桃李、眉如远黛、眼似秋波、含情脉脉。

小巧精致的鼻梁衬托出了富贵之气,细瞧这樱桃朱唇,更是柔美。

最后再看脖颈上的那枚珠花链,系于衣着之上,更显新娘子之美艳不可方物。

妙哉、柔哉。

看着对镜贴黄花的云婉裳,楚天南也是微微一愣,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前者。

透过铜镜,云婉裳也是发现了楚天南的异样,只见她微微转身,上下扫了楚天南一眼,随即一声轻哼,噘着嘴不爽道:“看我干嘛?”“姑娘,你我现在,可是夫妻啊!”楚天南闻言,则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还不能看看你么?”“不能!万一你是见色起意呢?”“你觉得我是你的对手吗?”“难说!”云婉裳上下打量着楚天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