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节

许茹卿家的餐厅是正方形的,入门处有个齐墙高的酒架,上面摆着的酒瓶以白酒、红酒为主,看那些酒瓶的包装都是市面上难以见到的内部货,另外三面墙壁上以金漆绘着工笔荷花图案,一张足够容纳八人用餐的圆桌摆在厅子中央,这张桌子的底部是用一整只黄杨木的根雕做成,工匠的巧手在根雕上做出了八仙过海的雕塑,四张漆成黑色的酸枝木靠背椅对角放着,看来平时这个家里一起用餐的人并不多。

秦羽和钟嫣儿分别在许茹卿的左右坐下,椅子上放着的织锦靠垫很柔软,一点都没有预想中较硬的感觉,这张圆桌的桌面有些太大了,他感觉自己与对面的钟嫣儿的距离突然拉大了很多,料想平时他们一家三口人在这张大桌上吃饭,那是一幅多么冷清的场面,他还是更喜欢自己家里的长条方桌,起码可以与老爸老妈姨妈面对着面一起吃饭。

他们各自坐好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便端着热喷喷的饭菜送了上来,秦羽初时还想去帮个手,但是看到许茹卿母子都是悠然自得的坐着不动,也就收回了拔起一半的身子,这个中年妇女应该就是鲁婶了吧,待她将七八道菜都上齐后,许茹卿微微点了点头,柔声道:”鲁婶,今天辛苦你了,你吃完饭就可以去休息了,这边不用你收拾。”

“嗯,谢谢鲁婶了。”

钟嫣儿也含笑着点头致意。

“好的,太太、小姐、先生,你们慢用。”

鲁婶很有礼貌的打完招呼,就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出去,看样子她心里巴不得不用伺候他们吃饭。

对于许茹卿家这种层级分明的富贵气派,秦羽虽然有些不习惯,但也并不怎么诧异,像她们这样的家庭背景,自然从小都是被人伺候着长大,许茹卿身上那股天然而成的贵族气息并不是一般人可以模仿的。这样看起来,自己父亲虽然身份地位在那儿,即便是对老大院那些邻居朋友,也没有这种层级分明的摆谱,更像是新兴贵族,更注重亲和力。

不过话说回来,鲁婶的手艺还真不错,这一桌都是地道的本帮菜,有葡萄鱼、清炖狮子头、四鲜白菜墩、鹅肝酱片、清蒸大闸蟹等,汤是菊花黄鱼汤,相比起妈妈白素贞做的菜,这桌菜的口味都比较偏淡,并不像正宗的本帮菜一样善浓油重酱,不过秦羽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第五百三十五章 许茹卿(二)

许茹卿母女两个食量都很小,钟嫣儿是典型的细嚼慢咽,而许茹卿好像有些走神的样子,半天了只见她吃了几口,然后便端着没啥动静的饭碗在发呆,这一桌菜大部分还是他吃掉的,待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手中的碗筷,用手边放在细白瓷盆里的软毛巾擦了擦嘴唇。

“龙儿,吃得还习惯吗?”

许茹卿看他好像胃口大开的样子,微笑着看着他道。

“嗯,很好吃,这些菜比我妈妈做的要清淡些。”

秦羽如实的回答。

“我们家饭菜的习惯都是低盐少油,我从小就是这么吃大的,不过也只有我妈妈才吃的习惯,我和爸爸隔一段时间都要出去换换口味呢。”

钟嫣儿在一旁接口道。

“我看你昨天吃川菜不是很适应的样子,想来你应该口味也是偏轻的,所以我家的菜你应该吃得来。”

许茹卿笑道。

“挺好的,偶尔吃吃清淡的也不错,专家都说低钠少盐才是健康饮食,没看茹卿阿姨你保养得这么好吗,可见这饮食之道也蛮有道理的。”

秦羽转过头,看着许茹卿的美目认真说道。

许茹卿听了秦羽的恭维,玉脸上冒起一层桃红,在明黄的灯光下显得尤为娇艳,她放下手里没动多少的碗,看着他发问道:“龙儿,今天请你过来,一个是让你熟悉下我们家,另一个目的你应该清楚吧。”

“妈妈,我前面已经把我们昨天的事情都告诉秦羽了。”

钟嫣儿在一旁补充道。

“嗯,既然这样,我也不多说其他的。”

许茹卿朝女儿点点头,转身看着秦羽道。

“你也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那就说说你掌握的情况吧,只要跟嫣儿爸爸有关的,尽管说就是。”

“茹卿阿姨,首先我觉得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司法行为。”

秦羽挺了挺肩膀,坐直身子,对着许茹卿道。

许茹卿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很有些赏识的意味。

“根据嫣儿姐姐刚才所说的,钟伯伯所犯的错误,可以说是目前这个行业里的通病,基本上算是业内潜规则了,对于这种商业上的公关行为,如果检察院每一起都要查的话,那么他们就不用干别的案子了,全国有几十万家企业,花几十年去查办都未必能查的清。”

“其次,钟伯伯的公司是一家国企,而且是在江南地区名列前茅的大型国企,利税和经营能力都极为优秀,并且长期承担着市政民生项目的重担,可以说对四海市乃至苏曼州的经济和社会稳定起着至关重要的责任,像这样一家重要而又敏感的企业,就算是司法部门要介入调查,按惯例也是先从基层干部或者副职开始,从来没有直接追责正职的做法。”

“最后,钟伯伯虽然是企业老总,但是他还是副厅级的领导干部,就算是要清查他的问题,也是应该由上级监察部门先进行调查,如果调查事实成立的话,再移交检察院法办,没有让检察院直接去查副厅级领导干部的道理,这完全不符合规矩。”

“嗯,你继续说下去。”

许茹卿轻轻点了点头,好像对秦羽所说的表示赞许,心底暗道不愧是大律师白素贞的儿子,小小年纪就懂得如此分析问题了。

“这么多的不合情理之处,再加上检察院办案时的各种超常规手段,都验证了一个明显事实,那就是这起案子是有的放矢,目的就是针对着钟伯伯本人而来的,所谓的财务问题和行贿指控只是他们能找到的切入口而已。”

秦羽自小除了跟着师娘杨雪茹学习练武修真之外,也受到妈妈白素贞的法律知识熏陶,再加上喜欢看书,更喜欢看推理探案的美剧福尔摩斯神探夏洛克等等,倒也分析的有模有样,一层层仔细分析下来,语气里充满了强大的说服力,许茹卿母女俩都很专注的听着。

“那么,你说说,谁要针对你钟伯伯,为什么他们要用这个手段对付他。”

许茹卿对秦羽的结论并不置可否,她继续反问道。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钟伯伯有可能的敌人只有两类,一是政治上的竞争对手,钟伯伯虽然身在企业,但是他是副厅级领导,完全可以工作需要调任行政系统,并且他的工作业绩出众,年龄也算年轻,再上一步也是大有希望的,所以有可能威胁到某一个条件与他差不多,但是很忌讳钟伯伯的政治潜力的人,这个人应该是有着与钟伯伯同等或者相近地位的政界人物,至于谁有可能是这个人,我就没有办法推断了。”

秦羽先提出了一个猜测,这个假设在政治斗争里很常见,他平时也见多了父亲陆淳风所处的环境,对于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早就见怪不怪了,所以,他更喜欢搞些商业开发,而不喜欢官场斗争,即便是龙贞集团内部的斗争问题,他也是宁肯躲避甚至放权,而不愿参与其中的。

“说得好,不过这个基本上不大可能,你钟伯伯是个很正直的人,对官场上的歪门邪道一直嗤之以鼻,再加上上一届的州市领导对他并不是很看重,近些年来早就对仕途心灰意冷了,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企业运营上,再进一步不是没可能,但那个是很长远之后的事情了。”

许茹卿很果断的否定了秦羽的第一个结论。

“另一类就是商业上的敌人了,茹鑫建设在苏曼州是前三的房地产开发商,并且拥有国企身份和政府渊源,历年来在各个土地拍卖和地产开发中,必然会与其他企业产生纠葛和矛盾,商场即是战场,钟伯伯或许是被某一个在商业上败给茹鑫建设的人暗算了,或许是有人瞄中了茹鑫建设的优质资源,想要借此手段来达到目的也未必可知。”

秦羽小心翼翼的提出了另一个假设,虽然掌握的信息很充足,但他并不想这么早就披露给许茹卿知晓。

“看来你知道的东西可不少啊,这些都是你从你父母那里学到的?”

许茹卿不禁有些动容道,不过秦羽总觉得她末尾那句话略带讥讽之意。

“茹卿阿姨过奖了,我只是随便乱猜罢了,世间的大多数事情都是可以串联到一起的,只要你善于观察和思考,总会找到那条连接线。”

秦羽轻松的耸耸肩,洒然笑道。

“第二个可能性应该蛮大的,这些年茹鑫建设越做越好,接手的项目体量也越来越大,说不定有可能损害了某些人的利益也说不定,问题是怎么找到这个人呢?”

许茹卿轻皱眉头道。

“茹卿阿姨,你知道南港集团吧?”

秦羽有些试探的问她。

“知道,这是帝都首屈一指的地产集团,无论市值还是土地储备都是我们的好几倍。怎么?这事情与他们有关。”

许茹卿反问道,从她的表情上看,这个名字对她的震动蛮大的。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有看到过一条新闻,上面说南港集团在今年上半年曾经向茹鑫建设提出购买一块建设用地的要约,但是这件事情最终并没有成功,茹卿阿姨你知道这个事吗?”

秦羽继续试问她。

“嗯,这个我知道,你钟伯伯有跟我说过,这块地是海青花岛海滨的,是为州里要举办的国际博览会做场馆设施的,项目的设计方案已经出来挺久了,一切都本着弘扬中华传统、展示四海市乃至苏曼州人文历史出发,所以请的都是国内顶尖的设计师,目的就是为了让具有世界水准的国内建筑设计得到一个展示的平台,为文化创造力在这次国际盛会上赢得更多关注。”

“而南港集团提出来的方案则是重新聘请国际知名设计师,打造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地标建筑,风格上追求建筑的独特性和新奇,并且在博览会结束后将其用作商务开发,而这几点都得不到你钟伯伯的认同,南港方面也强硬的坚持自己的方案,所以双方的谈判很快就破裂了。”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南港集团在短短的几年内迅速发迹,除了本身掌握了大量土地资源外,还擅于借助帝都国会的强制力完成安征迁工作,经常让强力部门出面,帮助他们处理那些钉子户和上访群众,而且从不承担相应的社会保障义务,所以他们往往可以用很短的时间将楼房建好,期间各种加急赶工行为层出不穷,建筑物的质量往往没有达到标准,你钟伯伯要想把博览会的这个方案做成经得起历史考验的建筑,要为四海市留下一段砖石砌成的博物馆,所以对于南港集团方面的介入十分反感。”

“他在否决这个合作方案之前也做了很久的利弊权衡,南港集团拥有的财力和影响力的确可以让项目更快建成,但是我们一直认为建筑是百年大计,南港集团急功近利的做法最终会损害到四海市这座国际性大都市的声誉,以及两千万市民的税金和期望,一直以来他在拿不定注意的时候都有找我,让我帮助参详一二,我最后支持了他的观点,所以这件事我比较清楚。”

许茹卿谈起这桩建设项目的时候,神情变得十分凝重,但是可以看出她对自己的丈夫是充满了信心和爱戴的。

“那么,你认为钟伯伯这次被人暗算,幕后的操纵方是南港集团吗?”

许茹卿反问道。

“茹卿阿姨,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海浦区人民检察院是谁管的?”

秦羽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道。

“海浦区人民检察院是地(市)级检察机关,它的上级部门当然是四海市人民检察院。”

许茹卿对于他的发问并无反感,她很配合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么,四海市人民检察院又是谁管的呢?”

秦羽继续问下去。

第五百三十六章 许茹卿(三)

许茹卿边皱着眉头,边按照秦羽的思路推论下去,她想着想着好像想到了什么似得,一对美目瞬间光芒大作。

“难道是……”

她有些犹豫不决,迟迟未能说出那个答案。

“茹卿阿姨,你应该知道现任主管政法的副市长叫什么名字吧?”

秦羽恰到好处的补充了一句。

“章志和,他就是国会立法议员兼南港集团董事长章志刚的哥哥,难道是……”

许茹卿紧紧盯着秦羽的双目,脸上的神情好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其实她已经得到了正确的结论,只是内心深处还需要他确认一下。

“茹卿阿姨,你想想看,谁能够调动四海市的检察部门来打击一家国企的负责人,谁能够在这次商场之外的司法行动中获得商业利益,这两者之间又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值得让一个副省级的官员为一个私营企业老板出力,你不觉得这之间的事实已经昭然若揭了吗?”

秦羽用无比严肃的口吻将这段话讲完。

“如果真的是章志和的话,这下可难办多了。”

许茹卿若有所思的自语道,原本平静的玉容上已经蒙上一层乌云。

当年做过法官,深知官场斗争残酷性的许茹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忧愁。

“茹卿阿姨,你也不要灰心,章志和的能量再大,他也不过就是个人,是人总会有弱点的,只要我们能够找出他的破绽,就有办法击败他。”

秦羽尽力找出话语来安慰她,但自己也觉得说出的话并没有多少说服力。

“嗯,你说的没错,不过我倒不是因此就怕了章志和,只是担心你钟伯伯的处境。”

许茹卿感谢的对他点点头道。

“钟伯伯虽然暂时被限制自由了,不过我想他们也不会对一个副厅级干部使用太过分的手段吧。”

“你没在政法这一行里呆过,很多东西你不懂的,权力和欲望会让原本善良的人变成恶魔的,尤其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里,每一个的上升都是踩着同僚甚至是无辜的人的血肉上去的——唉。”

秦羽有些默然,许茹卿好像被勾起了不愉快的往事,神情有些萧索,他突然觉得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好遥远,不仅仅是年龄上的差距,在人生阅历和世情方面,他在许茹卿面前就是个真正的小孩而已,她偶然流露出的那种气场,让他感觉压力很大,但又充满了难以言说的魅力,她就像一团炽热燃烧的美丽的火焰,让飞蛾明知危险却又奋不顾身的扑上去。

“龙儿,谢谢你对我们家的关心,你今天给我的帮助很大,等阿姨这边事情缓解一些了,我们要好好谢谢你。”

许茹卿见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以为他还在为她丈夫的处境担忧,有些感动的出言宽慰道。

“阿姨你见外了,我只是尽我所能,想为你分担一些忧愁而已,再说我也没做什么,只是胡乱说了说自己的看法。”

秦羽双目直愣愣的看着许茹卿的玉容,许茹卿好像感觉到他眼中那种炽热的光芒一般,有些难以承受的不敢对视他的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说道:“总之,你是个好孩子,不管钟伯伯的事情究竟如何,你要多多照顾嫣儿,这件事情对她打击很大,阿姨在这里拜托你了。”

“嗯,我知道的,你放心吧。”

虽然许茹卿口中说出来的这番话让他有些失望,但是他还是很认真的点了点头答道。

“妈,我是大人了,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

一直在一旁认真听着的钟嫣儿这时候有些不满的插话道。

“呵呵,嫣儿,只有某一天你可以真正承担人世无常的时候,妈才会放心的。”

许茹卿充满爱怜的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茹卿阿姨,时间也不早了,那我先告辞了吧。”

秦羽看屋内的气氛有些奇怪,也不好意思继续待下去了。

“也好,阿姨还有些事情要好好理一理,你先回去休息吧。”

许茹卿也没多做挽留,起身带着他走出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