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

爸搀着奶奶走在前面。奶奶要买红纸——自己写对联。爸说买现成的,奶奶不肯,说“现成的没有味道”。两个人在卖红纸的摊子前面停了下来。

爸回头喊了一声——“雨薇!你带小浩往前走走,我陪妈买红纸!买完了在炮仗摊那边碰头!”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

人群把我们和爸、奶奶隔开了。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街上人多,走两步就得停下来让一让。她个子不高,穿着浅米色羽绒服,头上戴了顶灰色毛线帽——爸以前买的。在人群里不显眼。

她停在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前面看花生和瓜子。蹲下来抓了一把花生闻了闻,问了价。“多少一斤?”“八块。”“太贵了,六块行不行?”“七块,不能再少了。”她站起来走了。

我跟上去。

走了几步——人群里有个挑着扁担的大叔从后面过来,差点撞到她。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到了我这边。她的手臂碰到了我的手臂。

我顺势伸出了手。

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羽绒服袖子里缩着,只露出半截手指。我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是冷的——在外面走了一路冻的。

她没有甩开。

我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人群里。周围全是人,但没有人注意两个穿棉袄的人手牵着手走在街上——谁会注意?这就是一对普通的母子,在集市上走散了,牵着手怕再走散。

我数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手没有动。没有甩开。也没有回握。就是被我握着。

五步。六步。七步。

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不是要抽出去,是因为冷。手指往掌心缩了缩。

十步。十一步。

卖炮仗的摊子在前面了。爸和奶奶说好在那里碰头。

十五步。十六步。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开始出汗了。明明手指是冰的,掌心却有了薄薄的一层潮气。

十八步。十九步。二十步。

她的手抽出去了。动作不大。手指从我的手指之间慢慢滑出去的。

她没有回头看我。继续往前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跟上去。

走了两三步——她偏过头来说了一句:“你爸在前面等着呢,快走。”

嗓门不大,但正常。跟平时催我吃饭差不多的调子。

到了炮仗摊。爸已经在那了,手里拎着一卷红纸。奶奶在旁边看一挂鞭炮,问摊主“这个响不响啊”。

“买了红纸了?”妈走过去问。

“买了。这纸不错,厚。”爸把红纸展开给她看。“妈还非要自己写对联。我说买现成的她不干。”

“那你写呗。你小时候不是练过毛笔字吗?”

“我那毛笔字还不如买现成的。”爸笑了。

奶奶让摊主放了一挂小鞭炮试听——“啪啪啪啪”响了十来秒。奶奶捂着耳朵笑:“行,响!买两挂!”

四个人在集市上又逛了半个多小时。爸买了一口新铁锅——说奶奶那口旧的漏了。妈买了五斤花生、三斤瓜子、两斤红枣。我扛着铁锅,爸扛着红纸和鞭炮,一家人走回去。

走在回村的土路上。爸和奶奶在前面。妈和我在后面。

我走在她左边。她走在我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我的左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随着走路的节奏晃着。偶尔碰到一下——手背碰手背。碰了就分开了。

她没有把手缩进口袋里。

***  ***  ***

腊月二十九。下午。

奶奶吃完午饭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打盹了。竹椅靠着墙,头歪在一边,嘴微微张着。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打着轻轻的鼾。

爸出门了。去大伯家帮忙搬酒桌——初二的定亲酒席要用。说去去就回来。

她在里屋叠衣服。从旅行箱里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件翻出来叠好。里屋的门开着,门口挂着一道蓝色印花布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晃。

我从堂屋走过去。布帘子撩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她蹲在床边,面对着旅行箱,背对着门。穿着灰色毛衣和黑色棉裤。头发扎着,后颈露出来了,那颗小痣在灯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撩开布帘子走了进去。

她听到脚步声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没回头。

“干什么?”

“帮你叠。”

“不用。你出去。”

我没出去。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后。

她还是蹲着。手里拿着一件毛衣——爸的,深蓝色的,大号的。正在叠。

我弯下腰。两只手从她腰侧伸过去——从背后环住了她。手臂搭在她腰上,手掌贴着她的小腹。

她的身体绷紧了。背挺直了。手里的毛衣攥紧了。

我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隔着我的毛衣和她的毛衣,能感觉到她后背的温度。

她的头发里有洗发水的味道——没有平时那股桂花沐浴露的味,村里洗澡不方便,这几天没有好好洗,头发上是那种洗发水和头皮本身的味道混在一起的气味。不香,但是她的。

一秒。

她拍了一下我搭在她腰上的手背。力气不大。

“出去。”声音压得很低。

两秒。

我没松手。手掌贴着她小腹的位置——隔着毛衣能感觉到她腹部的温度,柔软的。

三秒。

她伸手掰我的手指。这次用了力——把我的手指从她腰上掰开了。

“你奶奶在外面。”她站起来了。转过身。脸对着我。

她的脸——红的。两侧颧骨上泛着红。不是冻的。里屋有炭盆,不冷。

她低头把手里攥皱了的毛衣重新抖开叠好。搁在旅行箱里。

“出去。”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也只是稍微。

我退了一步。转身撩开布帘子出去了。

堂屋里奶奶还在打盹。头歪着,嘴张着,鼾声均匀。

我在折叠床上坐下来。

右手的手掌上——残留着她腰和小腹的温度。隔着毛衣摸到的,不是皮肤直接的触感,但那个柔软的弧度和热度印在掌心里了。

布帘子那边——她在里屋继续叠衣服。布料翻动的“窸窸窣窣”声从门帘后面传出来。

我坐着。手搁在膝盖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从里屋出来了。手里端着叠好的一摞衣服。经过我的折叠床时头也没偏一下,径直走到灶房去了。

灶房里传来她的声音——“妈,晚饭做什么?还炖鸡汤吗?”

奶奶被叫醒了。“啊?炖什么?”

“晚饭。”

“哦——晚饭啊。不炖鸡汤了。包饺子吧。明天就三十了,提前包好。”

“行。面我和。”

“白菜猪肉馅的。猪肉在灶台上放着呢,你去剁。刀在那个——小浩!”奶奶朝堂屋喊了一声,“小浩你过来帮你妈剁肉馅!”

我从折叠床上站起来。走进灶房。

她已经在案板前站好了。菜刀拿在手里。猪肉搁在案板上——五花肉,肥瘦相间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案板前。她切肉,我剁馅。菜刀“噔噔噔”地砍在案板上。

奶奶在旁边和面。揉了一大团面。“小浩你剁细点儿。粗了咬不动。”

“知道了奶奶。”

她在我旁边切白菜。切得细。菜刀“噔噔噔”响。两把菜刀交替响着,节奏不一样。她的快一些,我的慢一些。

她的胳膊肘偶尔碰到我的胳膊肘。碰了就分开了。正常的。灶房就那么大,两个人并排站在案板前,胳膊不可能不碰到。

爸从大伯家回来了。进灶房看了一眼。“包饺子?我来擀皮儿。”

“你擀的皮厚薄不匀。”妈说。

“那我包。”

“你包的更难看。歪七扭八的。”

“那我干什么?”

“你去生火。炭盆里的炭快灭了。”

爸笑了一声,去院子里抱了一捆柴进来生火。灶房里四个人——奶奶和面,她切菜,我剁馅,爸生火。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灶台上大铁锅里烧着热水冒白气。

热闹的。正常的。一家人准备过年的样子。

她站在我旁边。胳膊肘碰着我的胳膊肘。菜刀“噔噔噔”响。

正常的。

年三十。

天还没亮奶奶就起了。灶房里柴火噼啪响。她在熬猪油——去年攒下来的猪板油,切成小方块扔进铁锅里慢慢熬。满院子都是猪油的香味,浓得黏人。

爸也早早起来了。穿着棉袄蹲在院子里杀鸡。一只手抓着鸡翅膀,一只手握着菜刀,“咔”一刀下去,鸡脖子上的血喷进搪瓷盆里。鸡扑棱了几下不动了。

他拎着鸡腿提起来,在滚水盆里烫了,开始拔毛。

“小浩!过来帮你爸拔毛!”他朝堂屋喊。

我从折叠床上爬起来,裹着棉袄走出去。蹲在他旁边帮忙拔鸡毛。鸡的体温还没散完,拔毛的时候手指碰到鸡皮上的热度,黏糊糊的。

“使点劲儿,翅膀底下的细毛拔干净。”他一边拔一边教我。嘴里叼着根烟,烟灰掉在鸡身上他也不管。“你爸小时候过年,你奶奶杀三只鸡。那时候穷,一年到头就指着过年吃顿好的。”

“现在也不富裕。”

“比那时候强多了。那时候你爸连鞋都穿不起,冬天光脚丫子在雪地里跑。”

他把拔完毛的鸡递给我。“拿去给你妈。让她开膛。”

我端着鸡走进灶房。她在里面切萝卜。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手臂上沾着面粉——早上揉了面发着,准备下午包饺子。

“鸡拔完了?放这儿。”她头也没抬,指了指灶台边的大碗。

我把鸡搁进去。她拿过来一把菜刀“咔”一下剖开鸡肚子,手伸进去掏内脏——鸡心、鸡肝、鸡胗一样一样摸出来搁在碟子里。动作利索。她的手上沾了鸡血,冲了冲水继续干。

奶奶在旁边的小方桌上写对联。铺着那张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红纸,拿毛笔蘸了墨汁。她的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妈,你歇着吧,我来写。”爸洗了手走进来,蹲在桌边看。

“你那字还不如我。”奶奶不让他碰。“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事如意’。我写了六十年了,闭着眼都能写。”

写完了。爸拿着对联去院门口贴。旧的撕下来,新的用浆糊贴上去。红纸上黑字,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喜庆。

上午。四个人各干各的。爸在院子里劈柴、修篱笆;奶奶在灶房炖鸡汤、蒸扣肉;她洗菜、切菜、和馅;我帮着打下手——剥蒜、剁姜、搬搬抬抬。

灶房里四个人转不开,挤在一起忙。她在案板前切白菜的时候爸从她身后经过去拿调料,手顺势搭了一下她的腰。很自然的动作。夫妻之间的。

她没抬头。继续切菜。

我看到了。

***  ***  ***

下午两点。饺子包完了。三百多个。白菜猪肉馅的,整整齐齐码在竹簸箕上,盖了块湿纱布。

年夜饭在堂屋吃。方桌上摆满了——鸡汤、扣肉、红烧鱼、炒腊肉、凉拌黄瓜、花生米、饺子。爸开了一瓶白酒——不是二锅头了,是他从县城买回来的本地粮食酒,十五块一斤。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奶奶倒了小半杯。

“妈,今年过年喝一杯。”

“我不喝——行行行,就这小半杯。”奶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辣。”

“过年嘛,喝点高兴高兴。”爸端起杯子,“来,小浩,你也喝一口?”

“他不能喝酒。”她立刻说。“还没成年呢。”

“抿一口又喝不醉。”爸笑着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不行。”她瞪了爸一眼。那个眼神跟在家里骂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她骂谁都是那个表情。

爸讪讪地收回杯子。“好好好,你妈说了算。”

奶奶笑了。伸手拉住我的胳膊。“小浩,来,坐奶奶旁边。”她把我拉到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用她那双满是老茧和皱纹的手摸了摸我的脸。“小浩跟他妈真亲。你看你爸小时候都不跟我这么亲。整天在外面疯跑,喊都喊不回来。”

“那时候不是调皮嘛。”爸夹了块扣肉吃。

“调皮?你七岁那年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断了手,我背着你跑了三里路去卫生院。你忘了?”奶奶说着声音有点抖了。“那时候你爸不在家——你爸也在外面打工。”

“妈,今天过年,不说这些。来,吃菜。”爸给奶奶夹了块红烧鱼。

“雨薇做的鱼好吃。”奶奶嚼了两口。“雨薇手艺好。我们志强有福气。”

“那是。”爸看了她一眼,笑了。

她低头吃饭。嘴里说了句“妈您多吃点”,夹了块鸡腿放到奶奶碗里。

饺子煮了两大锅。爸吃了三十多个。我吃了二十多个。奶奶吃了十来个。她吃了十五六个。

吃完了爸又喝了几杯酒。脸红了,眼睛也红了。开始讲他小时候的事——偷邻居家的枣子被抓住、在河里摸鱼摸到了条水蛇吓得哭、跟村里小孩打架被人家爸爸提着耳朵送回来。奶奶在旁边补充细节——“哪是一条水蛇?是两条!你吓得裤子都尿湿了!”

她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声。

电视搬到了堂屋-14寸的老彩电,接着室外天线,信号不好,画面带雪花。

春晚开始了。赵本山的小品。一家人围着方桌看。奶奶看着看着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爸也开始打盹——酒喝多了。

十二点。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了。整个村子都在放。爸醒了,抱起两挂鞭炮跑到院门外去放。“啪啪啪啪”炸了一地红纸屑。奶奶被炮仗声吵醒了,捂着耳朵笑。

空气里全是硫磺的味道。呛人。

放完炮仗。她从灶房端出一盘留的热饺子。“趁热吃。吃了过年了。”

四个人又吃了几个饺子。奶奶先去睡了。爸又喝了半杯酒,也回里屋了。

堂屋里剩我和她。

她在收拾桌子。把碗碟收到灶房去。我帮她端盘子。两个人在堂屋和灶房之间走了好几趟。

经过门口的时候——堂屋的门槛高,她端着一摞碗迈门槛。我从后面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没甩开。迈过去了。

碗放在灶房水槽里。她开始洗。水龙头“哗哗”响。

“去睡觉。我洗就行了。”她背对着我说。

“我帮你洗。”

“不用。明天初一还要早起去烧香。去吧。”

我站了两秒。走了。

回到折叠床上躺下。拉灯绳。灯灭了。灶房那边水龙头的声音还在响。

过了十来分钟。水声停了。她的脚步声从灶房走到堂屋,从堂屋走到里屋门口。布帘子“哗啦”响了一声——她撩开帘子进了里屋。门关了。

木板墙那边——爸的呼噜。她躺下的弹簧床吱呀声。

新年了。

***  ***  ***

初一。镇上小庙烧香。

庙不大。两间屋子。门口挤满了人。奶奶在前面烧香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爸陪着奶奶。她和我站在后面等。

庙里烟雾缭绕,香灰飘得到处都是。她打了个喷嚏。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谢了。”她接过去擤了鼻子。

出了庙。奶奶在门口买了两根红绳——一根给自己系在手腕上,一根给我。

“保佑小浩考个好大学。”

我低头让奶奶给我系上。红绳打了个死结。

***  ***  ***

初二。大伯家定亲酒席。

席摆在大伯家院子里。搭了棚子。八桌。杀了一头猪。

爸跟他大哥、二伯、三个堂叔坐一桌。酒从中午喝到下午四点。她在女眷那桌坐着,帮着端菜收碗。婶子又拉着她嘀咕了半天——说什么“志强在外面挣多少”“小浩以后考个什么学校”。她笑着应付。

下午五点。爸醉了。

两个堂弟一左一右架着他走回来。进了院门就吐了。吐在了院子角落——一地的酒和半消化的猪肉白菜。

“你们先走吧。我来弄。”她跟两个堂弟说。

堂弟走了。她蹲在地上收拾他的呕吐物。用破抹布擦,用水冲。他靠在院墙上,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事……没事……我没醉……”

“你还没醉?你吐了一地你没醉?”她的嗓门压着,没大声骂——怕吵到隔壁。“每次喝酒都这样。叫你少喝你不听。回回都喝成这样。”

“没……没事的……就是喝多了两杯……”

“两杯?你喝了多少你自己数数!”她把抹布扔进桶里,站起来扶他。“走,进屋。”

她一个人扶着他从院子走到里屋。他一米七五,六十多公斤,她一米六二,五十来公斤。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弯着腰,一步一步往里拖。他的脚在地上拖着走。

我在旁边搭了把手。两个人把他架到里屋的床上放倒了。他倒下去就不动了。

呼噜立刻开始了——粗重的、断断续续的、夹着酒嗝。

她给他脱了棉鞋,拉了被子盖到胸口。把床边放了个痰盂——怕他半夜又吐。

然后回灶房烧了热水。用毛巾给他擦了脸和手。

然后又出去把院子里的呕吐物彻底冲洗干净。

全部弄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奶奶那边早就睡了。走廊那头她的呼噜均匀地响着。

堂屋里只剩一盏灯。她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是湿的,在围裙上擦了擦。头发散了——忙了一晚上没顾上重新扎,散在肩膀两侧。脸上有汗,额头上几根碎发粘在太阳穴。

她从堂屋往里屋走。经过我的折叠床。

我在折叠床上躺着。没睡。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

灯还亮着。堂屋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她走到折叠床旁边停住了。

低头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底下——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干了,脸颊上还有忙碌留下来的红。头发散着,搭在肩膀上,几根碎发贴在脖子上的汗里。

她看了我两三秒。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幅度不大。脑袋往左偏了一下,又往右偏了一下。嘴唇抿着。

转身走了。布帘子撩起来又落下去。里屋的门“咔嗒”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