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

她穿了肉色丝袜——最早的那种,跟爸做的时候穿的那种。我从第一次偷看到现在快两年了。两年前她穿着这双丝袜被爸压在身下,嘴里喊着荤话。现在她穿着这双丝袜躺在我面前,两条腿搭在我肩膀上。

我进去的时候她吸了口气。阴道内壁裹着茎身,紧,滑,分泌物充沛,交合处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她的腿——穿着肉色丝袜的腿——从我肩膀上滑下来,小腿交叉扣在我腰后面。脚跟抵着尾椎往里带。

我加速了。每一下都找那个角度——阴道前壁那块粗糙的区域。她的腹部跟着每一下收紧又松开。两只大奶子在胸前随着撞击晃来晃去,乳头硬邦邦挺着。

“嗯——啊——嗯——啊——”她的手从床单上移开了——抓住了我的后背。指甲掐进皮肤里。

我射了。射在里面。上了环。不用担心。

退出来之后她躺着喘了一会儿。擦完了,把丝袜脱了。拉被子盖到胸口。

“明天中午十二点出门。闹钟定好。”她闭着眼睛说。“到了村里——你知道规矩的。”

“我知道。”

“你爸全程在。你奶奶耳朵不好使但眼睛尖。你婶子嘴碎。”

“我知道。”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去睡觉。明天早起。”

我开锁出去了。回房间躺下。闹钟定了七点半。

明天。火车四个小时。到县城。爸在站台等。然后坐小巴到镇上。再走二十分钟土路到村里。奶奶家。薄木板墙。折叠床。共用旱厕。

十来天碰不到她。

闹钟放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十一点四十三分。

窗外有风。冬天的风,干冷的,吹得窗户缝里“呜——”地响。

阳台上她下午晾的那件棉袄还在外面。明天早上得收进来叠好放箱子里。

腊月二十四。下午两点十二分。火车准时从站台开出来了。

三个人一排座。靠窗是爸,中间是妈,靠过道是我。硬座。四个小时。

车厢里人多。春运高峰,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我们对面坐着一对老两口和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一上车就哭,哭了十来分钟才消停。妈从包里摸出一颗牛奶糖递过去——“给孩子含一颗。”年轻妈妈接了,道了声谢。

爸靠着窗户,一上车就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闭眼打盹了。他昨晚在老乡那里喝了酒,嘴里还有酒气。两条腿岔开,胳膊搁在扶手上,打起了轻微的鼾。

她坐在中间。穿着那件浅米色薄羽绒服——爸去年春节给她买的。里面套着高领毛衣。黑色棉裤。棉鞋。头发扎得紧,围了条灰色围巾。

三个人挤在一排硬座上。她的大腿——左边那条——贴着我的右腿。隔着她的黑色棉裤和我的牛仔裤,能感觉到她腿上的温度。一排硬座就那么宽,两个人的腿不可能不碰在一起。

她没有刻意往爸那边让。也没有刻意往我这边靠。就是正常坐着。

但那条腿贴了四个小时。

她低头看手机。刷了一会儿新闻,又翻出来一个购物APP看特价商品。偶尔给我看一眼屏幕——“你看这个电热毯便宜不便宜?”“这个保温杯你们学校用得上不?”

“不用。”

“你那个杯子漏水了你不知道吗?上次我看到你书包里洇了一片。”

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分钟保温杯,最后没买。手机锁了屏搁在膝盖上。

火车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里黑了几秒钟。她的手——搁在膝盖上的那只——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指尖凉。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出了隧道,车厢里又亮了。窗外是灰蒙蒙的冬天田野,光秃秃的树枝从窗边一排排刷过去。

她在看窗外。我在看她。她的侧脸,鼻梁,下巴的弧线,后颈那颗小痣。围巾裹着脖子,只有下巴以上的部分露出来。她的嘴唇干了,舔了一下。

四个小时。什么也不能做。连多看两眼都得注意——爸就在旁边。虽然他在睡。

***  ***  ***

晚上七点四十。到县城了。

下了车,站台上冷风灌进来。比城里冷多了。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裹住了半张脸。

“雨薇!小浩!这儿!”

爸的嗓门从出站口那边喊过来。他提前到的——穿着军绿色棉大衣,戴着毛线帽,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他老乡的。

“冻坏了吧?快上车。”他一把接过她手里的旅行箱,塞进面包车后备箱。

又拍了拍我的肩膀。“长高了啊。比你爸快高了。”

“还差得远。”

“差不远了。明年准超过我。”他笑着把我往车上推。

面包车在县道上跑了四十分钟到镇上。车里暖气不行,他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腿上。她推了一下没推掉。“你穿着吧,我不冷。”

“你不冷你抖什么?盖着。”

她没再推。把棉大衣拉到了腰上。

到了镇上换小巴。小巴更挤。她被挤在我和一个扛蛇皮袋的大叔中间,半个身子贴在我胸口上。小巴走了二十分钟土路,颠得人屁股疼。每颠一下她的后背都撞到我胸口。

下了小巴走了十来分钟。

到了。

奶奶家的院门。两扇木头门,漆剥了大半,左边那扇门板上贴着去年的对联,被雨泡得只剩了几个模糊的红字。

院门开了。奶奶站在门口。七十多了,个子矮了,背弯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穿着藏蓝色棉袄,围着灰色围裙。

“哎呀——来了来了!小浩——长这么高了!”她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手指干枯粗糙,关节粗大。“雨薇来了?路上冷不冷?快进屋快进屋——灶上炖着鸡呢!”

鸡汤味从堂屋那边飘过来。浓的。

院子不大。正对着院门是堂屋——砖墙瓦顶,地面是水泥地。堂屋左边是灶房,右边是里屋。堂屋和里屋之间隔着一道薄木板墙——不到两指厚。里屋是爸妈住的。堂屋靠墙支了一张折叠床,铺了棉被——我睡这里。

旱厕在院子东北角,跟正屋隔了七八米。没有灯。

我放下行李在堂屋里环顾了一圈。折叠床挨着木板墙那边放的。也就是说——我躺在折叠床上,隔一道薄板墙,那边就是爸妈的床。

奶奶从灶房端了一大盆鸡汤出来搁在堂屋的方桌上。整只鸡炖的,汤色黄亮,飘着油花和枸杞。她又端了一盘花生米、一碟咸菜、四碗米饭。

“吃吃吃!路上没吃吧?饿坏了吧?”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小浩你看你瘦的,跟你妈一样瘦。你妈——雨薇你也瘦了啊。”

“工作忙,吃不好。”她笑着帮奶奶摆碗筷。

“忙什么忙!得吃饱!来来来,鸡腿给小浩。”奶奶夹了个大鸡腿放在我碗里。

爸从灶房拎了瓶白酒出来。小二锅头。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妈,你喝不喝?”

“我不喝。你少喝点。”奶奶说。

“过年了嘛。”他仰头干了一杯。

四个人围着方桌吃饭。奶奶不停地给我和妈夹菜。鸡肉、花生米、咸菜。爸喝着酒,吃得响。

饭吃到一半,院门外面有人喊——“志强回来了啊!”

是隔壁的张叔。爸出去应了两句,回来说“明天去他家坐坐”。

吃完了,妈帮奶奶收碗洗碗。爸在堂屋抽烟,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灯下绕了几圈。我坐在折叠床上看手机——没信号。村里信号差,微信消息发不出去。

***  ***  ***

第二天。腊月二十五。

早上六点半。天还黑着。

我被冻醒了。折叠床上的棉被太薄,村里零下六七度,窗户缝里灌着冷风。

暖宝宝贴在腰上,凉了。

堂屋那头传来灶房的动静——奶奶在烧柴火煮粥。柴火噼啪响。

木板墙那边——爸的呼噜声。粗重的,一阵一阵的。还有翻身的声音,弹簧床“吱呀”了一声。

她的声音没有。安静的。

她在那边躺着。隔一道薄板墙。不到两指厚。

我在这边躺着。裹着被子。冷的。

上午。爸爬上了屋顶。

“这瓦得换几块了。上次下雨漏了好几处。”他扛着梯子搭在屋檐上,踩着梯子爬上去了。嘴里叼着根烟。

“你小心点!”奶奶在下面仰头看着。

“没事。”他蹲在屋顶上把几块碎瓦揭下来,换上新的。新瓦是前两天从镇上买回来的。他在屋顶上蹲了一个多小时,把漏的三处全换了。下来的时候手上和裤子上全是灰。

妈在灶房帮奶奶准备年夜饭的食材——杀鱼、泡木耳、剥蒜、发面。她蹲在院子里的水槽前杀鱼,手冻得通红,鱼鳞粘在手指上亮晶晶的。

我在院子里帮爸劈柴。劈了半个小时。他劈大块的我劈小块的。斧头砍在木头上“咔”一声裂开,木屑飞起来。

“你这力气不行啊。”他看了我一眼。“手抬高点,对准纹路劈。”

“这木头太硬了。”

“硬才要练。高三了吧?学习怎么样?”

“还行。数学进步了。”

“你妈跟我说了。说你最近用功了。”他把一截粗木头立在地上,抡起斧头劈下去——“咔”一声劈成了两半。“好好考。考上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嗯。”

“你看你爸。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搬砖、扛沙、和水泥。干了二十多年了。腰不行了,膝盖也不行了。”他放下斧头捶了捶腰。“你别走你爸这条路。”

下午。婶子来了。大伯的老婆。四十多岁,嘴碎。提了一篮子鸡蛋过来。

“志强回来了?雨薇也来了?”她进了院子,眼睛在妈身上扫了一圈。“哎哟雨薇你咋瘦了这么多?脸都尖了。”

“工作忙。吃不好。”妈站起来招呼她坐。

“忙什么忙,你那单位不就是坐办公室嘛。”婶子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嗑着花生。“该不是志强不在家你舍不得吃吧?一个人在家得好好吃饭啊。”

“就是懒得做。一个人做一顿吃不完。”

“那你得找个伴儿啊。”婶子笑了。“开玩笑的。小浩呢?小浩来了没?”

“在院子里劈柴呢。”

“哎呀这孩子,长这么高了!”婶子探头往院子看了一眼。“雨薇你把儿子养得真好。又高又壮。以后找对象不愁。”

妈笑了笑没接话。

***  ***  ***

晚上。洗澡——没法洗。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用木盆端到里屋,挂上布帘子,轮流擦身。爸先擦,然后妈进去擦,最后我。

我进里屋的时候地上还有水渍。她刚擦完出去了。布帘子后面的木盆里是用过的水——热气还在冒。水面上飘着她的几根头发。

空气里有她用过的沐浴露的味道。桂花的。

我站在木盆旁边。闻了两秒。然后脱了衣服擦身。水已经不太热了。

擦完了出来。她在灶房帮奶奶刷锅。爸在堂屋跟隔壁张叔喝茶聊天。说工地上的事,说钢筋涨价了,说老板拖欠工资。

九点半。奶奶睡了。她的屋在灶房后面,隔了一道走廊。走廊没灯。奶奶摸着黑进去了,门关上了。过了几分钟——打呼的声音。奶奶的呼噜不大,但均匀,隔着走廊能听到。

十点。张叔走了。爸又喝了两杯茶,打了个哈欠。

“睡觉了。明天一早去镇上买年货。”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小浩你也早点睡。被子够不够?冷的话灶房还有床棉被。”

“够了。”

他进了里屋。妈已经先进去了。

里屋的门关上了。

我躺在折叠床上。拉灯绳。灯灭了。堂屋黑了。

木板墙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换衣服。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拉链拉开又拉上的声音。弹簧床的吱呀声——她躺下了。然后是爸的吱呀声——他也躺下了。

“冷不冷?”爸的声音。闷闷的。

“还好。你把被子拉过来点。”她的声音。

被子窸窣响了两下。

然后安静了。

过了几分钟。爸的呼噜声开始了。粗重的,有节奏的。

她的呼吸声——听不到。太轻了。

我躺在折叠床上。暖宝宝贴在腰上,还有点温。窗外没有月亮,黑的。院子里风吹过来,院门的木板“吱呀——”响了一下。远处有狗叫。

一道薄板墙。不到两指厚。

她就在那边躺着。和爸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弹簧床上。

离她不到一米。隔了一道薄板墙。什么也做不了。

明天是腊月二十六。后天二十七。大后天二十八。然后二十九、三十、初一、初二、初三、初四、初五——还有十天。

腊月二十七。凌晨两点。

尿憋醒了。

折叠床上的棉被裹着全身只露出半张脸。堂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窗户外面的天也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阴天。

我掀开被子。冷气立刻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棉毛裤和毛衣穿着睡的,但还是冷。摸着黑趿拉上棉鞋,从折叠床上坐起来。

木板墙那边没动静。爸的呼噜声停了——他翻了个身,弹簧床吱呀了一声,然后呼噜又开始了。

我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堂屋——方桌、竹椅、墙上挂着的红辣椒串、门框上贴的旧对联。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栓。木头门栓发出“咔嗒”一声响。

院子里比屋里更冷。手电筒照着脚下的水泥地面,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

旱厕在院子东北角,七八米远,没灯。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了。

尿完了出来。关上旱厕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门。

手电筒的光扫过院子——有人。

她站在正屋檐下靠墙的位置。穿着深色棉袄,棉裤,趿拉着拖鞋。手里也拿着手机,但没开手电筒。

我的手电筒照到她脸上了——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你也起来上厕所?”她压低了嗓门。

“嗯。”我把手电筒往下照,光落在地上。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去旱厕。经过我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她棉袄上有那股桂花沐浴露的味——淡的,被夜里的冷空气稀释了,但还是闻到了。

我站在原地等她。手揣在棉袄口袋里。手冰凉。

旱厕的门“吱呀”关上了。过了一分钟——又“吱呀”开了。

她走回来了。我还站在原地。

两个人在黑暗里面对面站着。手电筒照着地面,光柱在两个人之间的水泥地上画出一个圆圈。

我伸出手。

她的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了。

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冰的——在旱厕里冻的。但指腹是热的,血液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我的手指勾住了她的。食指和中指,勾着她的食指和中指。

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风吹过来,屋檐下挂的干辣椒串“沙沙”响了一下。

她的手指抽出去了。没用力甩,是慢慢抽出去的。

她从我身边走过。走了两步。

“回去睡觉。冷。”声音压得很低,气息从嘴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化成了白雾。

她推开堂屋的门进去了。脚步声从堂屋穿过去,木板墙那边里屋的门“吱嘎”开了又关上了。弹簧床轻轻吱呀了一声。

我站在院子里。手还揣在口袋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残留着她指腹的温度。

三秒。

***  ***  ***

白天。

腊月二十七上午。爸带我去村后面的小河边砍了几根枯竹子回来,说要给院门口的篱笆换几根新的。“这篱笆都烂了,夏天鸡都跑出去了。”他扛着竹子走在前面,我扛着斧头跟在后面。

回来以后奶奶在灶房里喊——“志强!小浩!过来喝碗姜汤!”

灶房里暖和。柴火烧得旺,灶膛口红彤彤的。奶奶舀了两碗姜汤端过来。姜切得粗,辣得呛,但喝下去胃里立刻热了。

爸蹲在灶台旁边喝姜汤,一口一口地吹。他的手粗大,虎口那里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妈,你那个血压药吃了没有?”他问奶奶。

“吃了吃了。雨薇给我带了新的。”奶奶在灶台上翻着铁锅,炒花生。花生在铁锅里翻滚,“噼啪噼啪”响。“雨薇给我买的那个钙片也好,吃了觉得腿不酸了。”

“那就好。你按时吃,别忘了。”

下午。我在院子里帮奶奶劈引火的细柴。不用斧头——用菜刀把枯树枝劈成拇指粗的细条。蹲在院子角落的水泥地上劈。

她从灶房出来了。端着一个搪瓷杯。

“喝点热水。别光干活不喝水。”她走过来,把杯子递给我。

我伸手接。

她的手指握着杯子的上沿。我的手指握住了杯子的下半部分。接杯子的时候——我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

碰了一下。半秒。

她松手了。杯子到了我手里。水很烫,搪瓷杯壁烫手。

她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我劈的柴。“劈得太粗了。引火的要细一点。”

“这还粗啊?”

“你看你奶奶劈的。”她指了指墙角码着的一捆细柴——确实比我劈的细。

“知道了。”

她转身回灶房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棉袄的袖子蹭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喝了口热水。烫的。舌头被烫了一下。搪瓷杯沿上有她刚才手指按过的位置——杯沿右边,有两个指印大小的地方。

我把嘴凑到那个位置喝了一口。

***  ***  ***

腊月二十八。赶集。

镇上每逢农历三、六、八、十三、十六、十八逢集。二十八正好赶上。

一家三口加奶奶,四个人走了二十分钟到镇上。奶奶走得慢,爸搀着她。妈走在后面,我走在妈旁边。

镇上的集市在一条主街上摆开。两边全是摊子——卖肉的、卖鱼的、卖干货的、卖衣服的、卖对联福字的、卖炮仗的。人挤人。嘈杂。吆喝声、砍价声、杀鱼的水声、猪肉摊上剁骨头的“咔咔”声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