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

陆嘉静闻言背脊生凉,夜黑风高妖兽肆虐,此刻他的话更是如凉风飕飕,听得心中悚然。

她怔怔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林玄言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解释道:“当时我追那个猿猴而去,但是追到一颗巨大的古树后面,猿猴忽然不见了。”

陆嘉静神色一凝。

“周围比较空旷,没有其他可以隐藏的地方,所以古怪之处只有可能在那棵古树上。我仔细观察那棵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明明是同一个主干,树皮的颜色却不一样。有些十分古旧,仿佛手指碰一碰就会簌簌落灰,有的却很新,像是刚刚剥落的新皮。最重要的是,我闻到了一股妖气。我试着用指激发出剑气劈开了树的躯干,然后我听到了那个猿猴吱吱吱的声音。那只猴子果然藏在树里,虽然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去的。我抓住了他的尾巴,把它揪出来夺过了衣衫。然后,那树干上竟然浮现了一张青色的人脸。”

虽然言语可怖,但是陆嘉静并未惊慌,只是淡然道:“应该是树妖一类的东西。”

林玄言道:“起初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便想顺手斩妖除魔。然后……我就受伤了。”

陆嘉静皱了皱眉,心想这前因后果为什么这么短促。

“你被什么东西攻击了?”

“我甚至没有看清楚。”林玄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陆嘉静神色震惊,可她看着林玄言认真的表情,又不似玩笑,她沉声道:“这里应该存在着很强的大妖,以我们此刻的修为,断不可托大,还是速速离开为妙。”

两人于林间路上无声穿行,一点符箓点成的幽黄色火光在前方引路,这种符箓有趋吉避凶的作用,可以绕开许多魔物。

忽然间,两人双双停下了脚步,幽黄色的火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而眼前亮起了莹莹的蓝光,抬眼望去,那竟是一颗发着幽光的参天古树。

林玄言神色一变,他发现,这棵树和自己白日里见过的一模一样。但是明明自己是在按相反的方向跑,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陆嘉静没有丝毫迟疑,双手结印,绽出一朵金色并蒂莲花,清暮宫绝学,清莲暮云印。

“小心。”印未结完,林玄言忽然疾呼。他猛然揽住了陆嘉静的身子往后一撤。陆嘉静娇呼了一声,手中莲花破碎,她还未来得及训斥林玄言,便看见眼前的土地里,极其雷厉风行地炸开了土屑碎石,几根宛如虬龙盘根错结的根系破土而出。

毫无征兆。如果刚才撤得稍晚一些,那很有可能便已经被制住了。陆嘉静心有余悸,重新审视这颗似乎有生命的巨树。

“陆姑娘,你先退后。”

林玄言深吸了一口气,轻轻跺脚,他手中无剑,一身剑气却激射而出。他猛一蓄力,身子骤然射出,剑意随即喷薄而起,如漫天流霜肆意飘零切斩。

落叶纷纷凋零,在半空之中被斩成齑粉。林玄言犹如白鸟夜行,穿梭其间,织起密密的光影。眨眼之间,参天古树的一半叶子都被尽数斩下,露出了光滑干枯的枝干。

陆嘉静抬头一望,顿觉毛骨悚然。

没有了树叶的遮蔽,那枝干深处一只只白色发光的眼睛便显露了出来。林玄言身子陡转,最后一道剑意直扎大树的躯干。

哗哗的声音漫天响起,那些栖息在树上的蝙蝠纷纷振翅而飞,满天都是喧哗的声音,而与此同时,树的躯干如开膛破肚般向两边打开。

林玄言忽有种警觉,他身子连连后退,目光死死盯着那开眼一般打开的躯壳。

陆嘉静双手皆印,一道金色的莲花道光护住了两人的身子,而四周妖风顿起,却也不能让金色莲花动摇丝毫。陆嘉静心中叹惋,若是自己全盛时期,金莲一绽,千里之间的邪祟之气都得破碎,可惜那偷换山水般的神通,如今离自己也遥不可及。

林玄言心中也是遗憾。若是此刻有一剑在手,何必如此谨慎。

那棵巨木树叶纷纷凋零。土壤塌陷,巨木忽然沉了下去。林玄言低头一望,脚下湿重的土壤此刻竟如流动的沙子,周围的巨木纷纷沦陷,无数藤蔓从地底伸出,上面还缠带着淡紫色的花。

金色莲花随波逐流,竟然不受控制地深入那巨木的躯干的躯干之中。

想要抽身为时已晚。只是下一秒,眼前便豁然开朗。

两人面面相觑,皆瞠目结舌。那巨木不是通往何处的通道,而眼前居然高高耸立起了一道恢弘的青色拱门。拱门之上无甚雕饰,而其间尽显苍然古意。

拱门之上刻有几个极其生僻而古怪的字。而转头望去,身后竟是万里黄沙,已经没有了退路。

林玄言看了一眼陆嘉静,征询意见。

陆嘉静决然道:“此次北域之行,本就意在磨砺,若一意躲避退让,实在有违道心。”

林玄言会心一笑。

两人并肩走入了那道拱门之中,脚刚一踏入,拱门便沉入了地底。

稀稀落落的城堡建筑,巍峨高树,山川崖岭尽数显露。即使两人见识颇广也不由被摄住了心神。

眼前升起的,仿佛是一座失落了许久的古老文明。

……

俞小塘最近总是郁郁寡欢的。

从前她练剑进步很慢,但是总是很刻苦。而如今她练剑进步极快,却连剑都懒得拿一下了。她越来越喜欢拖着下巴坐在屋脊上看月亮,小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平日里许多杂务便都由赵念包揽了,一直沉默寡言的他竟开始喜欢说话了,便时不时陪俞小塘看书下棋解闷。

而一个很讨厌的家伙却总是来找俞小塘,他是摧云城的钟华,那日被俞小塘一剑败去的天才。但是每次都被俞小塘几剑被打发下山了。他便干脆在山下住下了,弄得她都不愿意下山走走了,心情便更是阴郁。

而自那天回来起,裴语涵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半个月足不出户。

而忽然有一日,碧落宫的一直垂着的竹帘忽然卷了起来,那碧落宫后的石泉边也叠放起了整洁的衣物。佳人如璧,在清澈温润的泉水中荡涤身子,洗清尘念,长睫覆眼的清丽容颜上氤氲水气,秀美婉约,丽色逼人。

她披上衣袍,系上罗带,一根簪子斜插在绾起的发髻上,古色古香。她来到剑坪的石柱前踮起足尖眺望,寒宫清清冷冷。她想去看一下小塘和赵念,但是终于没有迈步。

最后,她在桌案上留了一封信。

再过几日,便会有人把小塘和赵念借走暂住,那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了。

她又留了一封信,那封信在古琴的琴腹里,她相信,如果师父回来,就一定能看到这封信。

长风沾袖,衣襟带雪。她站在古台之上,大袖飘摇。

一柄剑忽然来到了她的身边,与她并肩,嗡嗡颤鸣,响个不停。那是羡鱼。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子若归幽泉,那便泉下知。

白衣剑仙看着那柄古剑,凄然一笑,喃喃自语。

“他很像你。但我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你。但是我真的很想再看看你。”

在书阁里闲来翻书的俞小塘和赵念忽然齐齐抬头。一道清亮的剑鸣在耳畔响起。俞小塘率先起身推窗望去。

一道白虹御风而去。一剑向北。

万里苍空,白云开线。青山碧洗,悠悠无人。

赵念连忙走到她的身后,急问道:“怎么了?”

俞小塘没有转头,她声色怔怔,背影微僵。她只是抬起袖子悄无声息地擦了擦眼角。

阴风壑下的凉风镇鬼雾缭绕,寒风飒飒,阴气逼人。

一个身材窈窕纤柔,背着桃木剑的白衣少女走过夜间的小镇,夜深人静,天地寂寥如死。她明眸皓齿,身段曼妙,容颜清美到了极致。陋巷之中偶有打更之声乍然响起,梆子声凄厉,可是大街上空空荡荡,却看不到一个大更之人。

白衣少女身前有一枚点燃的火,那是符箓燃成的鬼火,据说可以指引黄泉的路。

她跟着鬼火前进,面若冰霜。指间却已然夹住了几张金色符纸,随时准备出手降妖除魔。她很自信,一个小小的镇头,不可能有鬼怪可以强过自己,因为她是全天下最强的捉鬼师。

偶然陋巷中有大风铺面,撩起她淡紫色的长发,星光照拂之下,长发浮着莹莹辉光,仿佛是同样镶嵌在夜色里的一片明艳星空。

小镇不大,她很快走到了小镇的中央,幽木长廊之后,那是一片清浅的荷塘。

荷塘之中有五朵莲花,冰清玉洁,婷婷绽放,无幽香却自是皎洁。

月影当空,水色幽幽,那莲花花瓣被照得透彻,似冷玉雕琢,清白更胜秋水。

只是池塘很大,莲花却只开了寥寥五朵,显得有些孤单。

白衣少女蹙起了眉头,她看着莲花,总觉得心中有几分熟稔,似曾相识一般,却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就在那迟疑的一刹那,天地骤然昏暗,少女猛然抬头,恰好望见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夜空忽然有一片阴云乘风而来,遮蔽明月,连漫天星光都被刹那吞噬。

少女衣袂飞扬,一瞬间如临大敌。随手甩出三张淡金色的符箓,周遭一下子被点亮了,灼热的光线犹如熔金,照得她面如金纸。

火光点亮的视线之中,哪里还有小镇荷塘,这里分明就是一块荒凉的坟地。

一股阴煞之气从背后袭来,寒风透骨凉彻脊梁,少女双手捏符猛然回身,一个面容枯瘦的黑色僵尸就在她身后一尺,空洞而发着幽幽蓝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不知何时,少女背后的桃木剑已然消失,周遭忽然响起了丁铃当啷的声音,其间夹杂着厉鬼哀啸撕破耳膜。

阴物的等级由它瞳孔的颜色划分。以绿,蓝,红,白依次分级,而以金黄瞳色为鬼中至尊。这一只蓝色瞳孔的小鬼哪里需要她废多大力气。

“斩去!”少女轻喝一声,木剑陡然出现,一下子将那阴物拦腰斩断。

符箓绕着周身点燃,明黄色的火光吞吐不停。

眼前那干尸的眼睛扭曲着寂灭,少女伸手将其一把推开,如击朽木,周扫那些空坟上的土忽然松动了,坟顶碎石零零滚下,周遭邪气陡升,一只只干枯得可见白骨的手臂带着腐肉扒开坟头的碎土,纷纷涌出。那些鬼物有的是未下葬许久的稚童,有的只剩下一具干巴巴的骨头,有的骨架弯曲畸形,有的依旧如人般摇晃行走。

白衣少女望着那些泛着绿光的瞳孔,眼神轻蔑。冷笑道:“蝼蚁。”

桃木剑金光大盛,一路斩去,朽木折裂的声音响彻夜色,无数尸鬼应声倒地,样貌惨然。那些坟前的石碑之上,裂纹生出,许多石碑皆支离破碎,碑文渗出鲜血。

白衣少女收拾完那些小鬼之后极其熟稔地掐了一个诀,青紫色的火焰燃烧四野,焚尽污秽。

样貌堪称世间绝代风华的少女对着前方轻轻吹了口气,秽气烟消云散,那种压抑的气氛陡然而过,四周风水清明。她无声地笑了笑。

“还以为是什么强大的妖物作祟,原来只是一些未成气候的阴物小模小样的障眼法罢了。”

少女负剑离开,有些失落。月光落下,照在她如雪白衣上,清丽绝伦。

忽然之间,少女觉得哪里不太对。方才那强大到遮蔽星月的妖气只是这些小阴物发出来的么?不可能!

异变陡生。

一道白光坠下,如白虹凿地,声势骇人。白衣少女神色一禀,御剑而上,砰然一声撞碎白光。一具通体雪白的尸骨与她四目相对,那尸骨的瞳孔也发着耀眼的雪亮白光。

白色瞳孔。果然不简单。

可是少女依旧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死在她桃木剑下的白瞳鬼王早已不是少数,所以她是令天下阴物都闻风丧胆的第一捉妖人。也是号称三大世界最完美的少女。

白瞳鬼王开始说话,他说话有些僵硬,似是许久没有开口。

“你就是那个人?”鬼王看着少女那仿佛穷尽想象力般美丽的躯体,瞳孔之中白光更盛。

少女傲然点头:“你的运气很不好。”

白瞳鬼王身子骨泛着金色的光,作出一副要猛然扑击的架势。

这个架势在少女眼中破绽百出,她确信,只要下一个两者交手,她一剑便能击败对方。

只听嗖得一声,一道白光竟然向反方向激射出去,白瞳鬼王竟然想要逃离!

少女面若冰霜,她衣衫轻轻一振,身子便消失在了原地。下一刻,白瞳鬼王满脸骇然,他发现少女竟然不知何时与自己并肩而行。

咔擦一声。鬼王的脊梁骨被桃木剑瞬间折断,整个身子一下子断成了极其夸张的两节。

少女尚不罢休,无数符箓乘胜追击,封住了它的七窍,青烟嘶嘶冒出,似是猛烈灼烧,鬼王坚固的身子竟然一下子被侵蚀腐烂,那些骨骼被蒸发成了脓水。

少女连斩了十多剑之后对着它的眉心猛然一剑,凌空而下,带着它的身子长长拖曳,一下子将其钉到了地上。鬼王瞳孔明暗数次之后彻底熄灭。

桃木剑拔出,一道离火涤过剑身,洗去污秽。少女负剑而行,所过之处,剑身凌乱切斩,将那些阴气斩成云烟。

剑收至身前,魅影流光,行云流水,少女轻盈曼步,似谪仙行走人间。风姿倾城。

只是她觉得有些寂寞,或许举世无敌总也如此。

只是下一个刹那,少女淡紫色的长发凌空起舞,仿佛有风自足下升起,向上猛然攀升,她长发纷扬,露出了天鹅般雪白的脖颈。

一股巨大的危险临近,她想要抽身逃离,身子在一刹那连续变幻了三千六百余次,可是她依旧在原地。周遭毫无邪气,但是与生俱来的警觉让她有种置身深渊的感觉。

砰!

不知何处来的一拳,一下子击打在她小腹上,少女吃痛,身子倒飞而去,足尖却死死勾着地面,一路犁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少女横剑胸前,白衣向身后飘飞,只是一向冰霜般沉静的她忽然面色大变。

她发现自己体内的法力竟然莫名其妙地一干二净了!

她心中大骇,自己早已道法大成,一身修为磅礴得无边无际,为何此刻……

为等她多想,那坟地之上浮现出一具白色的枯骨,枯骨之上,瞳孔之中,泛着金色的光。那种金光极其浓郁,就像是滚烫的金水,也像是双目之中蕴含着烈阳。

“你究竟是谁?”少女已经保持横剑的姿势。她虽然此刻莫名其妙地法力全无,但是绝不可以让它看出自己面临的窘境。

她横着剑,抿着唇,依旧是盛气凌人,眉目如画。

只是她此刻极其紧张,手心之中尽是汗水。

那具金瞳枯骨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么?”

少女蹙眉道:“阴怪鬼物,遇则斩之。记得作甚?”

金瞳枯骨道:“那日在红日峰顶,我可是差点破了你的处女身子,你这都不记得了么?”

白衣少女面色大惊。

“是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不可能!”

一刹那,她心神失守。金瞳枯骨一下子来到她的身前。只听啪得一声,桃木剑被他随手拍飞。少女娇呼一声,身子踉跄后退。

骤然失去了法力,此刻的她面对一个金瞳鬼王只有坐以待毙的份了么?

阴风铺面。她只觉得腰肢一紧,低头一看,一只没有了血肉的白色枯骨箍紧了自己的腰肢。

“滚!”少女厉声道。

金瞳鬼王冷笑道:“看来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我想看看,号称这天底下最完美的女人的身子到底是怎么样的。”

那枯骨竟然一下子将少女拦在了怀里,少女丰盈的胸部一下子贴上了那干硬的骨架上,她心中大惊,一种无力感和绝望感瞬间吞没了她。

啪!

少女被金瞳鬼王一下子按在了地上,毓秀玲珑的身段轻轻扭动,绝美的容颜上依旧布满冰霜,只是更多的是羞恼之意。

金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她。

“夏仙师。别来无恙啊。高高在上的你此刻被我按下身下,感觉如何,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彻底成为我胯下的奴隶。怎么?你害怕了?平日里你斩妖除魔不是潇洒得很么,天下谁人不想得你夏仙师的青睐呢?”

金色鬼王哈哈大笑。少女咬着嘴唇,没有吭声。她的精神依然紧绷着,平日里凶险的境地又不是没有堕入过,只是最后她都化险为夷。这一次她相信自己同样可以。

金瞳鬼王大笑道。

“夏浅斟,你号称天底下最强大最美貌的女子,今天,我要让整座天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