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节

漆黑的屋中没有开灯,一个老人握着一支熄灭的烟斗看着他们,神色恬静,脸上带着苍老的笑意。

“爷爷?”

过了许久,轩辕夕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独坐屋中的老人静静地看着他们,轻声叹息:“夕儿,回来了?”

轩辕夕儿泪眼婆娑:“爷爷还在生我的气吗?明知道我回来了却不来见我?”

袁姓老人静静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只是爷爷快死了。你们应该在那酒铺子里看到我的灵位了吧。所有人都觉得我死了,我也不愿再在世人眼中多苟活几年。”

轩辕夕儿不解道:“爷爷你境界如此高,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死?”

老人笑着道:“我和邵神韵打过一架,受了点伤。”

轩辕夕儿愣了片刻,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邵神韵会与他有那一战,皇城中不是还有两个老怪物吗?怎么就轮得到爷爷出头了,而且爷爷又凭什么去为那帮人出头?

但是轩辕夕儿何等冰雪聪明,很快明白了过来,她回过头,瞪了湖山一眼,怒道:“还不给你爷爷跪下?”

湖山也明白了过来,他跪了下去,对着老人磕了个头,诚心诚意道:“晚辈谢过袁老先生。”

他本就北域妖王,被邵神韵万里追杀,本应该不死不休。

袁老头便是借着那个名义,表面上为轩辕王朝拦住妖尊,实际上不过是为自己的孙女婿谋一条生路。

袁老头看着他,平静受礼,他缓缓道:“夕儿还小的时候,后院里忽然跑来了一只受伤的山狐,夕儿将那只山狐养在了自己房里,每当我去检查课业的时候,她便用我送给她的那顶可以遮蔽天机的斗笠盖住那只山狐,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我都知道的,当时若是他敢对你有丝毫不轨,我便会立刻打杀他。“袁老头自嘲地笑了笑:”虽然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后悔,当初应该直接杀了他才是。不过如今也早已看淡,你们现在这样,也挺好。“

轩辕夕儿跪在老人身前,带着哭声道:“爷爷,你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好,夕儿哪都不去了,便在老井城陪爷爷了。对了,夕儿还多了个女儿,叫安儿。”

老人抚摸着孙女的发梢,有些莫名地说道:“如今轩辕王朝的国字便是安字。”

轩辕夕儿问:“爷爷不喜欢安字?那可以改名的,安儿还小,没关系的。”

老人摇头微笑道:“没有,安字很好。真的很好。”

老人望向了湖山,道:“你这顶斗笠是我借给你的,这是几百年前一个故人送给我的礼物,现在我那位故人过得不太好,如果你们见到了,多帮帮他。”

轩辕夕儿愣了愣,一脸诧异道:“他……他竟还活着?”

老人道:“他如今是少年模样,你们若是见到了,自然可以认得出。”

轩辕夕儿擦了擦眼角,道:“爷爷不要这幅托付遗嘱的样子呀,你境界这般高,身子骨再差,再多活十几年应该也没关系的吧?”

老人没有应答,只是笑着摸了摸孙女的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喃喃道:“这个人间有很多死,有的人生老病死,有的人慷慨而死,有的人至死不能瞑目,有的人活着的时候便心心念念着要死,有的人死了之后天下披麻戴孝,有的人横死街头也无人问津。世事千万种,死本该是很单一的事情,却也都赋予了不同的意义。你觉得爷爷什么时候才算是真正死了。”

轩辕夕儿张了张口,答不出来。

身后的湖山忽然叹息道:“许是剑道彻底崩塌消亡的时候?”

老人欣慰地笑了笑,道:“明天带我去见见安儿。”

……

林玄言给陆嘉静请完罪后裴语涵也去了。

但是裴语涵的待遇却和他明显不同,陆嘉静亲自为她沏好了茶,未等裴语涵开口她便主动嘘寒问暖了起来,弄得裴语涵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裴语涵道:“陆姐姐,你不生我气吗?”

陆嘉静伸手拨了拨她额前刘海,笑道:“语涵这么可爱,我为什么要生语涵气呀。”

裴语涵更加无所适从了,“陆姐姐,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陆嘉静愣了愣,笑道:“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总感觉怪怪的,好像我在欺负你似的。”

裴语涵道:“陆姐姐你别对我这么好,要不你揍我一顿吧?”

陆嘉静弹了弹她的额头:“你个小浪货,真的有受虐倾向吗?是不是姐姐越打你你越开心啊?就像他打你那样。”

裴语涵哎的一声,俏脸微红,望向陆嘉静,陆嘉静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副你就承认了吧的表情。

裴语涵脸有些烫:“你怎么可以偷听?”

陆嘉静气笑着又弹了弹她的额头,道:“这还需要偷听?你被一路打着回来,我替你说两句,你还不领情?昨晚在床上你又说了丢人的浪话你心里没数吗?还是春宵一刻全忘了?”

裴语涵隐隐约约间便被陆嘉静的气场压住了,像是犯错的小女孩一样低下了脑袋。

陆嘉静道:“哎,你这样哪有点剑仙的样子呀,我也不是要你端起什么架子,但是好歹像样点吧,怎么就像个被欺负的小媳妇似的?”

裴语涵抬起头,道:“还不是被你这个大媳妇欺负了。”

陆嘉静蹙了蹙眉头,气笑道:“真不要脸。”

裴语涵笑了笑。

陆嘉静忽然道:“你知道吗,刚刚我问了你师父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裴语涵下意识问道。

陆嘉静道:“我问,如果我和你同时掉进水里,他先救谁。”

裴语涵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深处的玄机嘛?”

裴语涵自然不相信陆嘉静这样的人会问这种无聊市井里烂俗的问题。

陆嘉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吗?”

裴语涵有些不敢听。

陆嘉静没有给她捂住耳朵的机会,直截了当道:“他说会救你。”

裴语涵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嘉静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明天我们接走俞小塘就启程前往寒宫了,我们都需要时间去静修,只要那处剑阵还在,就没有人能奈何我们。”

“对了。”陆嘉静又道:“你那个徒弟赵念,如今心魔拔除,可以委以重任,你可以好好教他一些剑法了。”

……

承君城乾明宫中,皇帝轩辕奕已然久病卧床。

今日他忽然召了一个大臣来到寝宫之中。那人是当朝首辅,也是文坛首领。

轩辕奕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说朕算不算是亡国之君?”

那首辅连忙跪下行礼,痛心道:“陛下保住国祚,居功至伟,怎可说是亡国?

我们不过是放弃一些东西来顾全大局罢了,早晚都可以拿回来的。“轩辕奕摇头道:”浮屿上那些人,哪一个不是饕餮,东西既然送给他们了,如何还能拿得回来。仙平令颁布之后,半个皇族都会沦为浮屿的牵线傀儡,而我还要眼睁睁地立一个傀儡去做太子,我族帝王,何时这般窝囊过?“

那当朝首辅神色怅然,道:“陛下不必如此想,运气英雄不自由,妖族这是千年未有之势,只是偏偏被陛下撞见了而已,换做其他帝王,也不见得可以做的多好。嗯……据说,那太子断了一臂?”

轩辕奕神色漠然:“死了最好。”

首辅低头噤声。

两人沉默了许久,最后轩辕奕叹息道:“可是仙平令终究是要颁下。”

最近边境战局越来越差,等到几处重要关隘失守,妖族便可以长驱直入,直奔京都了。

再如何无奈,他们都得把希望寄托给仙平令。

首辅叹息道:“原本战局尚在周旋之间,也不知道为何,仅仅一场大雪,竟然败得那么厉害。”

轩辕奕道:“妖怪作妖,人也作妖,朕为一国之君,空有天下,不敢满盘皆输,便只好割舍。”

首辅没太听明白皇帝话中的意思,却也不敢深问。

轩辕奕从床榻上起身,首辅连忙扶住了他。轩辕奕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问:“你觉得浮屿那些自称得道者的人如何?”

首辅怔了怔,最后幽幽道:“终不可久矣。”

轩辕奕不置可否,只是自顾自道:“他们自称得到者,能统领世间道法,能算尽人间兴替,能一道令下,便让天地清和十年之久,他们甚至以天道自居,一举一动皆契合至理,却偏偏不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啊。”

首辅噤若寒蝉。

轩辕奕道:“陪我入那座深宫,朕想再看一看那把渊然。”

……

这一年除夕后的第七日,浮屿颁下仙平令。

人族妖族停兵,天下迎来了至少十年的平和。

……

地道一直通往皇宫深处,那里摆放着一柄古朴长剑,长剑剑灵沉睡多年,潺潺的水声里,他被摆放在泉池的中央,流水没过剑身,它长长的剑影在摇曳的水波里轻轻扭曲。

轩辕奕看着那块书有“潜龙在渊”的额匾,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这柄剑在皇宫之中沉默了千年之久,但是历代皇帝从未有人遗忘它。因为它是开国之剑,曾经斩落无数雪国人的头颅。

古剑剑灵在那一次大战中受伤太重,陷入长眠,如今妖兵临城,它也重新孕育出了剑灵,而它在本该再出世救国于危亡之际,却要去交给浮屿,当做仙平令的交换条件之一。

轩辕奕掬起一捧水,捧在掌心。

那水浸剑千年,早已剑气横生,轩辕奕的掌心很快鲜血溢出,染红了清水。

首辅在一旁看得心痛不已,却没有多说什么。

轩辕奕忽然苦笑道:“朕有些累了。”

首辅微惊,还未来得及想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轩辕奕便苦涩道:“朕不想做亡国之君,所以有些想退位了。”

如此不负责任的话不应该从皇帝口中说出,更不应该被其他人听到。首辅连忙跪下,道:“千年以来,王朝几经动乱,然国运尚在,无论多大的磨难最终还是挺了过去。这一次臣相信同样可以化险为夷。”

轩辕奕道:“退不退位已经不是朕能决定的事情了,只是在这之前,朕总要做一些事情,不能让那些人将一切都拿得那么舒服。”

首辅忽然道:“臣以为陛下大不可如此委屈,实在不行,在仙平令颁下之后,直接杀了轩辕帘。”

“杀是一定要杀,但是不能由我们来杀。”轩辕奕停了停,继续道:“替朕临摹一幅乾明宫大阵图,然后寄到寒宫。”

“寒宫?”首辅愣了愣,竟一时间没能想起来这是哪里。

轩辕奕道:“轩辕帘这些年做了很多事,自以为朕不知道……哎,稍后那封信你只管寄就是了,自会有人杀了他。”

……

除夕之后,仙平令颁下。那些边境的士兵和修道者都陆陆续续回来。在新年的氛围里,许多人家里飘荡着彻夜的哭声。

战争终于结束,天下迎来十年的清和。只是这十年可以做些什么呢?

十年之后妖军再临,他们是否可以抵抗得住呢?

南北交界的那道战线生灵涂炭,妖族退兵之后,各大宗门也是百废待兴,甚至有些宗主都死于战场,一时间后继无人。

再高的境界投身战场之后都是渺小的存在,那些修行者无法再潇洒出招,也只能在成千上万的人流之间搏命,直到头破血流。也有许多人因祸得福,在沙场砥砺之间破开了停滞多年的境界,但是更多来临的依旧是死亡。

人间惆怅,天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空明云海之间,有一座凌驾人间之上的仙岛,方圆万里,随着云海的滚动载沉载浮。

这座仙岛名为浮屿,传言中是万年之前有人以无上神通将其独立人间,成为高高在上的世外桃源。

这是传说终究是传说,即使是通圣境,也无法做到这般。若传言属实,拿创造浮屿的人该是何等神通境界?

浮屿之上,琼楼玉宇。

与其说那是一座高悬的仙道,不如说是一块被以镂雕浮雕等无数精湛技艺雕琢成的器具。

经过数百年,整座浮屿被雕了个通透,无论从哪个角度望过去都是玉楼洞府,或者是无数甚至不合逻辑的诡异建筑。

越往深处越是别有洞天。

而地表上,无数巨大的高楼以诡异的姿势拔地而起,刺开云层的浪潮,只通云霄。那些高楼不是以木石造成,而是直接雕刻一座完整的山峦,那无数的洞窟石府之中,许多僧人盘膝而坐,肌肤古铜,有的金刚怒目,有的面相悲悯,有的腿臂残缺,有的已经与石座连为一体。

浮屿的最中心是一片万里雷泽,其间枯骨翻腾,终年不见拂袖。无数鱼类只剩下苍白骨架,依旧在泽中摇曳,吞吐雷火。

无数锁链纵横雷泽之上,将一座白玉宫殿托起在雷泽之上,如海上悬挂明珠。

那是浮屿三大宫殿之一的神王宫。

万里浮屿,三千六百处福地洞天,有的凄风苦雨,雷火绵延,有的花树烂漫,云聚琼浆。这里藏着数量最为巨大的修行者,每一个修行者都在七境之上。

六境到七境是许多修行者难以逾越的天堑,却只不过是浮屿的起点。

云海之上,有个老翁泛舟,他持着桨,捣弄过云涛海浪,徐徐向着人间划去。

与此同时,云海之中破开了一个大洞,一柄古拙长剑破开云海,向着浮屿飞掠而去,剑上的人化作一道影子,竟比剑还要更快。

行舟的老人见怪不怪,只是对着那个微笑行礼。

一剑飞入浮屿,破开连绵青山,一个衣着朴素眉目古铜的男子身子停在门口,门上石刻“代刑”二字,随着男子的到来,门应声而开,古剑停在他的身侧,随着他缓缓行入殿中。

殷仰站在殿中,看着迎面走来的男子,微笑道:“白先生此去如何?”

古剑规矩绕着他周身缓缓转动,白折缓缓道:“她虽入通圣,差叶临渊却依旧很远。她那个徒弟天赋极高,我许多次出招他竟能看破。而且……”

白折欲言又止,陷入沉思。

皇城外万剑凌空之时,他还未行远,自然能够见到那一幕。即使是他见到那群蝗般的剑意,依旧不免心神摇晃。只是他不明白,他凭什么可以御剑千万?

殷仰直接问:“那个人有没有可能就是叶临渊?”

那个人指的自然就是林玄言。

叶临渊当年许诺五百二十年出关,如今已然五百余年,算起日子叶临渊随时都有可能出关。

白折摇头道:“不可能。”

殷仰挑眉:“为何?”

白折道:“我当年与他对过剑,我们对于彼此的剑法都极其熟悉,这一次他虽未出剑,但是他身上激发出的剑意和叶临渊当年迥然不同。”

殷仰道:“这或许正是闭关所致?”

白折负手而立,傲然道:“你不懂剑修,修剑之人在握剑的一刻,剑心便已雏形,他看见的是江河便是江河,看见的是丘陵便是丘陵,莫说五百年,三千年依旧如此。”

殷仰饶有兴趣道:“不知白先生当年握剑之时见到了什么。”

白折的身形顿了顿,他平静道:“我看到了极北的一株古树。”

殷仰又问:“那叶临渊当年看到的又是什么?”

白折难得地笑了笑,他古佛般的脸上露出微笑,看上去有些怪异。

“我不知道,但我猜他看见了一片深渊。”

白折与殷仰擦肩而过,殷仰回过身望向他,忽然问:“渊然已经送到了神王宫,如今正于雷泽之中淬去那皇家气运,白先生可要见一见?”

白折只是说:“不必。”

殷仰轻轻抬起头,微笑道:“我知道你看不惯我和承平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只要白先生不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情,我许诺将来从叶临渊手中夺回那把剑的时候,定送给白先生参悟。”

五百年前,殷仰进入龙渊楼中,九死一生之后取出了一把剑。正是因为这把剑,叶临渊才有大领悟,开始了那段长达五百年的闭关。

这是一切的开始。

白折道:“那柄剑对于天下任何人都是旷世之物,但是于我不然。你与叶临渊有仇,承平与陆嘉静有怨,你们报仇报怨都与我无干,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忘记浮屿存在的真正意义。”

每一代浮屿首座传位之时,都会告诉下一任首座那个浮屿最大的秘密。

那是浮屿存在的意义。

殷仰面无表情道:“我们现在做了这么多,挑起人妖战争,颁下仙平令,换来那柄‘渊然’,所有这一切还不就是为了那一件事?”

白折道:“我不知道你与承平设计将她放出来对不对,但是我希望无论如何,这件事可以在我们这代结束。”

殷仰道:“我自有定夺。”

白折冷冷道:“大道无常,你凭什么觉得她一定会赴局?”

殷仰道:“三万年对于修行者来说也是很漫长的岁月了,三万年足以消磨很多事情,但是既然她已经出来了,那么很多事情她一定放不下,一定想来看看,所以明知是局,她也一定会赴。难道你不想见一见妖族的通圣究竟是怎么样的境界?”

白折道:“她若赴局,我便倾力杀之。”